66、第 66 章 此后的一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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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卢卡斯并没有立刻返回冻林。
冰原暂时没有出现新的变故，阿尔瓦那边也不急着催他回去。相反，卢卡斯留在新约大陆，能够继续推动粮食援助、技术交换和舆论报道，所能发挥的作用远比立刻赶回冻林更大。
新约大陆的人同样不愿轻易放他离开。
每当卢卡斯提起归程，詹姆斯便总能找出新的理由。或是某项技术还需要调整，或是工匠们尚未完成测试，又或是部分设备仍需由卢卡斯亲自确认。
双方眼下正处在关系最为融洽的时候，卢卡斯也没有急着拒绝。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阿尔瓦设计，是卢卡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艾德里安并没有逼迫卢卡斯给出答复。
他仍会隔上一段时间来与卢卡斯联络。两人谈援助、谈技术，也谈冻林与新约大陆之后能够如何合作。艾德里安愿意给出的条件，卢卡斯都一条条记下，再反复衡量其中的分量、代价与余地。
这样的交锋持续了很久。
卢卡斯起初并不擅长同人谈判。艾德里安曾带着笑意评价过，说卢卡斯更像是该待在研究室里的人，冻林让他来处理这些事务，多少有些埋没天赋。
这话并没有说错。
卢卡斯确实更擅长研究那些具体的问题，而不是从对方的未尽之意里拆出隐藏的条件，再从对方的让步里判断真正的底线。
起初，卢卡斯甚至想过，是否该让冻林再派一位更擅长谈判的人过来。
他可以替冻林处理技术、援助和设备上的问题，可一旦牵扯到更长远的合作条件，单靠他一个人终究有些吃力。只是冰原与新约大陆之间的消息往来并不稳定，通讯器时灵时不灵，审判庭那边也始终盯着各处动静。除非遇到紧急情况，双方更多还是靠安妮薇、加文等人来回传递书信和消息。
卢卡斯便托他们将自己的想法带回冻林，希望阿尔瓦那边能尽快物色一名合适的人选。
可惜这地方并未有飞机，一来一往车马耗费时间之长，在对方抵达之前还得卢卡斯顶上。每次谈完，他都会将艾德里安的话反复琢磨，再与阿尔瓦保持沟通，尽量不让自己在关键处拖冻林的后腿。
来往渐多以后，他也慢慢学会了如何把条件问得更清楚，如何不急着接下对方抛来的好处，又如何在不撕破脸的前提下争取更多。
艾德里安后来也曾笑着改口，说自己原本看走了眼，没想到卢卡斯在谈判上竟也有这样的悟性。
这话倒也不全是客套。
两人之间的合作始终推进得颇为顺利，可只要涉及利益，谁也不会将底牌全数摊开。艾德里安会将条件说得极有余地，留出许多足以日后解释的空隙；卢卡斯也渐渐学会顺着那些空隙往回问，逼他把原本含混的承诺落得更实一些。
有几次，艾德里安显然以为卢卡斯会顺着自己预先留好的路走下去，卢卡斯却临时换了个问法，将原本该由冻林承担的部分又推了回去。艾德里安也并不恼，只是笑着称赞他学得很快。
在这样的你来我往里，两人反而渐渐熟了起来。
卢卡斯也借着这些谈话，慢慢问起了许多先前不方便直接问出口的事。
比如说瓦伦家族。
艾德里安起初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直到卢卡斯提起冰原城、审判庭，以及那位瓦伦公爵的名字，艾德里安才像是从许多早已疏远的支系里翻出了这一支。
他沉默着想了许久，最后才道：“你说的是他们。”
艾德里安对那一支的印象显然不深。
他只记得，审判庭的瓦伦一脉离开新约大陆已经很多年了。至于当初为何离开，他也说不准，或许是与家族中的一些理念不合，才渐渐走到了另一条路上。
“后来新约大陆与审判庭之间，官方层面偶尔还有往来。”艾德里安道，“但民间和家族私下，并没有多少接触。两边隔得太远，也早就不是同一种处境了。”
这和卢卡斯的猜测大致对得上。
若冰原城那一支当初确实是因为理念不同才离开，那么之后和新约大陆逐渐疏远，也算合情合理。至少以卢卡斯现在掌握的东西，还想不出审判庭里的瓦伦究竟能在新约大陆这边得到什么实质帮助。
这条线索暂时没有继续往下查的必要，他便先放了下来。
至于詹姆斯，艾德里安的态度却明显不同。
卢卡斯只要稍微提到霍桑家族，艾德里安便会将话说得很有分寸，既不否认其中确实有复杂之处，也不肯真正解释。
“等以后时机合适，你自然会知道。” 艾德里安如是说道。
卢卡斯没有继续逼问。
他和艾德里安的关系还没有近到对方愿意交出这些家族内部隐秘的程度，而詹姆斯究竟站在哪边，也暂时不会改变冻林与新约大陆之间正在推进的合作。
既然如此，他便没有再把精力耗在这件事上。
与此同时，冻林那边也依照卢卡斯此前的建议，将手中仍可能拥有炸弹的消息有意透露了出去。
审判庭在先前的交锋中已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却始终无法确定冻林究竟还藏着多少炸弹。只要这种威胁仍在，他们便不敢再像过去那样轻易集结军队，大举进攻。
哪怕审判庭明知冻林未必还有足够的材料继续制造，也不敢拿整支军队去赌。
而在新约大陆送来的粮食、药品与衣物陆续抵达后，冻林原本岌岌可危的生活也终于得到缓解。人们依旧过得艰难，却不必再每天担心下一顿饭从哪里来，也终于能够腾出人手修补房屋、照顾伤员，并重新整理被战斗破坏的营地。
就这样，双方之间竟意外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然而，这种平衡很大程度上依赖着新约大陆的援助。新约大陆的态度，也因此变得格外重要。
偏偏他们对卢卡斯的留下与否始终没有彻底死心。
除了好吃好住，他们甚至还试图从别的方面让卢卡斯留恋新约大陆。
最初，他们替卢卡斯安排了几名容貌出众的年轻女子作陪。卢卡斯察觉意图后，当场客气而坚定地将人请了回去。
几日之后，陪同者又换成了几名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子。
卢卡斯仍旧拒绝。
新约大陆的人大概实在摸不准他的喜好，最后甚至找来了几名装束中性、连性别都难以一眼分辨的年轻人。
卢卡斯照常拒绝。
眼看新约大陆安排来的陪伴者，年龄范围都快从年轻人扩展到老少皆有，卢卡斯终于忍无可忍，郑重声明自己此行是为了商谈援助与技术合作，并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私人陪伴。
自那以后，这类安排总算彻底消失了。
卢卡斯并不是完全不懂情爱，也不是天生对此毫无兴趣。
只是他过去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学业和研究上。与其琢磨谁喜欢谁、该怎样同人谈恋爱，他更愿意把时间耗在实验室里，研究那些真正令他着迷的问题。哪怕是不切实际的设想，只要足够有趣，他也能对着纸面推演上许久。
永动机显然比约会更能吸引他。
更何况那时的卢卡斯也不过是个大学生。他从未认真考虑过自己究竟会喜欢怎样的人，更没想过未来会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产生一段感情。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事情便更加顾不上了。
越狱、战争、武器和革命接踵而来，他每天思考的都是该怎样让更多人活下去，自然更没有心思考虑情爱。
因此，新约大陆刻意替他安排来的那些人，无论容貌多么出众，都很难真正引起他的兴趣。
那种经过挑选、专门送到他身边，只为讨他欢心的陪伴，反而让卢卡斯觉得索然无味。他并不缺少一张漂亮的脸，也不需要一个只会顺从和奉承的人。
真要说什么样的人能够吸引他，卢卡斯反倒更欣赏那些正直、坚定、有自己的原则，也愿意为了认定的理想承担代价的人。
最好还足够聪明，能够让他心服口服。
最好再高大些，让人有依靠感。
卢卡斯猛地摇了摇头。
等等，他刚才究竟在想些什么？
“算了。”他低声嘀咕，“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也没什么好想的。”
坐在对面的艾德里安闻言，有些诧异地抬起眉：“怎么了？”
卢卡斯这才回过神来：“没什么。刚才只是想起了一点无关紧要的事。”
艾德里安端详了他片刻，忽然笑起来：“这些天，上面那群人一直在琢磨该怎么招揽你。送美人这种庸俗的办法，我早就劝过他们不要用。没想到他们还是不肯死心，非要亲自试上一遍。”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卢卡斯与艾德里安表面上已经称得上关系不错。
艾德里安待人周到，谈吐风趣，既不会仗着出身轻视旁人，也很少让场面陷入尴尬。可卢卡斯与他相处时，仍会偶尔想起卡德里安。
两人同样聪明，也同样出身于拥有权势的家族。
但卡德里安曾经真正相信过一些东西。只是在家族与现实的逼迫下，他才一步步舍弃自己原本的选择。正因为卢卡斯见过他曾经的模样，才会为他的变化感到惋惜。
艾德里安却不同。
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用怎样的面孔、怎样的话语，换取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他并非从某种理想中堕落下来，而是早已学会在利益与立场之间周旋。
对于这样的人，自然也谈不上为他的改变感到遗憾。
而卢卡斯也只是与他面上交谈甚欢，实际上从未交心，甚至他的心里却从未真正放松警惕。
艾德里安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仍旧笑着说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同那些人说过了。以后不会再给你安排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那我可要谢谢你了。”卢卡斯道。
“先不必急着谢。” 艾德里安身体稍稍前倾，终于将话引向了真正的目的，“说到招揽，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在新约城暂时担任一个职位？”
卢卡斯几乎没有犹豫，他当即拒绝：“不愿意。”
“别急着拒绝。”艾德里安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变，“我说的并不是长期任职，更不是要你从此留在新约大陆。你暂时还没有返回冻林的打算，与其每日只在工坊和住处之间来回，不如趁这段时间真正接触一下新约城的政务。”
“我看得出来，你对城市如何运转、物资如何调配，以及各部门之间怎样协调，其实很感兴趣。若能亲自参与一段时间，将来回到冻林，不也能更好地帮助典狱长吗？”
冰蝉监狱虽然早已不复存在，新约大陆的人却仍旧习惯称呼阿尔瓦为典狱长。
这个称呼跟随他们太久，早已不再单纯代表监狱里的职位。对于许多人而言，它更像是对阿尔瓦本人的称谓，一时半会儿根本改不过来。
卢卡斯听见艾德里安的话，神情微微一动。
这的确是他此前没有想过的方向。
冻林眼下缺少的不只是粮食、武器与技术，同样缺少真正懂得治理的人。物资该如何分配，生产该怎样恢复，教育和对外事务又该如何建立，这些都不可能仅凭理想和热情完成。
若他能在新约大陆的政务体系里实际学习一段时间，回去以后确实能帮上阿尔瓦更多。
艾德里安看出了他的动摇，语气也随之认真了一些：“况且，承受苦难的并不只有冻林的人。”
“新约城看起来繁华，可在那些漂亮的街道以外，同样有人得不到公平的待遇，也有人终日劳作，却依然无法摆脱困境。”
他望着卢卡斯，慢慢说道：“既然无论身在何处，帮助的都是受苦的人，又何必执着于一定要等回到冻林以后才开始？”
这句话终于击中了卢卡斯。
他原本只是想借机了解新约大陆内部的情况，却没想到，自己或许还能真正进入他们的政务体系，从里面看清这座城市究竟是怎样运转的。
无论是为了学习，为了调查，还是为了那些艾德里安口中同样承受疾苦的人，这个职位似乎都没有立刻拒绝的必要。
卢卡斯沉思许久，最终还是松了口：“可以。但只是暂时任职。等冻林需要我回去，我随时都会离开。”
“当然可以。”艾德里安笑着应下，随后又解释道：“我平日负责城内外的巡查。除了查看各处事务是否正常，也要确认下面的人有没有隐瞒情况，或是将问题压着不上报。”
“你若愿意，便暂时以助手的身份跟在我身边。以后我去各处巡查、同当地负责人交涉，或是商议解决办法时，你都可以在旁边听着。遇到感兴趣的事情，也可以提出自己的看法。”
这个安排听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比卢卡斯原先预想的更适合他。
“那就麻烦你了。”卢卡斯点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