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 65 章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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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尔瓦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来，艾德里安却先到了。
他进门后没有多作寒暄，只将一份报纸递给卢卡斯。纸页上的油墨气还很新，边角也没有裁齐，显然不是已经在街上发行的成品。
“这是今日报纸的清样，正式发行还要再晚一些。”艾德里安道，“卢卡先生不妨先看看。”
他一边将报纸递过来，一边笑了笑：“昨日我说过，会向冻林表达诚意。空口承诺总是不够的，至少该让卢卡先生先看到一些实际的东西。”
卢卡斯接过报纸。
头版最醒目的位置，赫然刊登着与冻林有关的消息。
报道提到冰原近年的物资匮乏，也提到审判庭秩序失序，许多人并非天生不服管束，只是为了躲避压迫与饥寒，才不得不聚集到冻林求生。文章措辞仍旧谨慎，没有直接替冻林站队，却已经足够让新约大陆的读者意识到，那里并不是审判庭口中一群单纯扰乱秩序的暴民。
卢卡斯指尖按在纸页边缘。
冻林的消息或许迟早都会传出来，可要让它登上今日晨报的头版，而且被写成这样的口径，背后必然少不了艾德里安的推波助澜。
这份情，他得认下。
卢卡斯抬起头：“多谢艾德里安先生。”
艾德里安笑了笑：“卢卡先生不必急着谢我。我只是让本该被看见的东西，早一些被看见。”
他说完，又道：“我会等你的消息。若不出意外，今日下午或晚间，你应该还能听到进一步的报道。”
艾德里安微微颔首：“那么，祝卢卡先生今日愉快。我先告辞了。”
他说完便没有再久留，很快带着随从离开了旅馆。
艾德里安离开后，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从塔尖上的邀约，到住处里的监听器被撤掉，再到今日尚未正式发行的报纸清样，艾德里安每一步都做得恰到好处。至少到目前为止，艾德里安表现得几乎像一个挑不出错的盟友。
或许可以试着合作一下。
卢卡斯这么想着，通讯器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卢卡斯立刻拿起通讯器查看，是阿尔瓦的消息。
阿尔瓦：布兰科说审判庭与新约大陆确有联系。联系的那一脉是瓦伦家族。
阿尔瓦：艾德里安·瓦伦的瓦伦，和冰原城那位瓦伦公爵的瓦伦，出自同一支。
阿尔瓦：不是几百年前就分出去的远亲。瓦伦公爵的父辈，正是从新约大陆这一脉迁往冰原城，之后才在冰原城立足。
阿尔瓦：可以继续谈。但不要单独信他。
卢卡斯：好的，收到。
这段关系并不能证明艾德里安一定和审判庭合谋，也不能证明他今日做的一切都是陷阱。
可它足够让许多原本看似清晰的事情重新蒙上一层阴影。
艾德里安愿意帮助冻林，或许是真的。
他想借冻林争夺教皇之位，也可以是真的。
但如果瓦伦家族与冰原城那边一直保持联系，那么艾德里安究竟知道多少？他对审判庭、冰原城，甚至对冻林如今的处境，又究竟抱着怎样的判断？
卢卡斯一时还看不清艾德里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好在艾德里安没有逼他立刻给出答复。既然如此，卢卡斯一时也能先将这件事按下，按照艾德里安临走前的好意提醒，继续看起今日的新闻。
不得不说，新约大陆的新闻与冰原那边很不一样。
大多数报道都在讲城中道路修缮、粮仓调拨、新学校落成，或是某处教区又接纳了多少外来人口。偶尔有几桩贪腐案被放出来，也不是轻轻带过，而是将涉事人的姓名、职务、所属家族，以及他们与教廷中哪些部门有过往来，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其中有几个姓氏，卢卡斯先前在城中打探时听人提起过。
那些人并不是毫无根基的小人物，背后也各有亲族与教会关系。可报道里没有替他们遮掩，反倒把调查经过、赃款流向和最终处置一并写了出来。
后面的版面还采访了几名普通民众对此的看法，诸位纷纷对此表示满意。
有人说得很直接：“新约大陆从不包庇罪人。无论他们姓什么，出身什么家族，只要侵吞了属于人民的东西，就该受到惩罚。”
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也点头道：“教会愿意查，愿意把这些事登出来，我们才知道上头没有完全忘记我们。”
再往后，新闻甚至刊出了几名涉事者接受审判时的画像。那些人低着头，脸上带着悔意，旁边配着审议会的判词与追回物资的数目。
卢卡斯看着那些报道，心里的判断又稍稍偏向了艾德里安一些。
这些新闻当然也可能经过筛选，报社掌握在上层手里，民众能看见什么，本来就不完全由他们自己决定。可至少新约大陆仍旧愿意把这些事登出来，让民众看见有人犯错，也愿意让民众看见犯错者受到惩罚。
这已经和审判庭很不一样了。
审判庭那边甚至连遮掩都懒得遮掩。降低基础工资，压缩底层待遇，明明所有人都能看出那只会让普通人活得更艰难，他们却仍旧能在公告里写成有利于民众、有利于秩序的好事。
有没有帮助，卢卡斯难道看不出来吗？
新约大陆当然也有它的问题。可无论是真心维持，还是出于统治需要而必须维持体面，至少他们做出来的结果确实比审判庭好得多。
哪怕只是伪装，它也比审判庭那种连伪装都不愿意做的腐烂秩序更像个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
想到这里，卢卡斯忽然又想起阿尔瓦传来的消息。
艾德里安·瓦伦的瓦伦，和冰原城那位瓦伦公爵的瓦伦，原本出自同一支。
那瓦伦公爵的父辈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新约大陆？
新约大陆的瓦伦家族已经算得上大家族，在这里有地位，有资源，也有通往教廷高层的路。若不是不得不走，又何必自讨苦吃，跑到审判庭那种待遇、秩序与前途都明显差了一截的地方去？
会不会正是因为理念不合？
或许那一支瓦伦由于新约大陆内部权力争斗，或路线分歧里退了出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艾德里安与瓦伦公爵之间的联系，就未必那么亲近。
果然如同艾德里安所言，在傍晚，卢卡斯便在电视上看到了关于冻林的第一批报道。
新约大陆的影像设备与后期技术远比冰原成熟，原本零散的采访被重新剪辑、配乐，再与冻林破败的营地、简陋的武器和漫天风雪交错在一起，冲击力比卢卡斯预想中还要强烈。
画面中，一名记者蹲在一个年纪尚小的士兵面前：“你只穿着草鞋和单衣，到了冬天怎么办？”
那孩子抱着怀里的刀，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我没打算活到冬天。”
画面在这里停顿了片刻。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风声从破旧的帐篷间穿过。
卢卡斯盯着屏幕，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心里难受这么小的孩子得说出这般话，却也不免替阿尔瓦感到高兴。冻林那边显然知道该让记者看到什么，也知道怎样用最直接的话，让远在新约大陆的人意识到他们正在经历怎样的生活。
至少在宣传上，阿尔瓦他们没有浪费这次机会。
报道结束后，电视画面很快切换到新约城的街头。
不同的记者分别站在广场、商铺和教堂门前，采访往来的民众。有人为冻林的处境感到震惊，有人当场斥责审判庭，也有人直接解下钱袋，将里面的钱投入临时设置的募捐箱中。
“那些孩子连冬天都等不到，怎么能不帮？”
“审判庭做得实在太过分了。”
“新约大陆既然有这个能力，就应该让粮食和衣物尽快送过去。”
随着报道不断播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发捐献粮食、衣物与药品。教堂门前堆起了成箱的物资，报社公布的数字也在不断增加。
画面最后，主持人站在已经装满货物的车队前，郑重宣布：“截至今日，为冻林募集的首批粮食、冬衣、药品及取暖物资已经完成清点。这批援助将随下一支交流队一同送往冰原。”
镜头缓缓转向后方悬挂着□□旗帜的车队：“□□始终将人的生命与尊严放在首位。无论他们是否来自新约大陆，只要仍在承受苦难，便不应被遗忘。”
节目在庄严的乐声中结束。
随着第一批援助物资完成清点，冻林的处境总算有了好转的迹象。
卢卡斯这些天始终绷紧的思绪终于稍稍松开。粮食已经募集起来，记者也顺利抵达冻林，接下来的技术交换虽然仍要谨慎应对，却至少不必再担心所有努力随时落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已经熄灭的电视屏幕，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
可就在这一刻，一个此前被他忽略的问题忽然从脑海中浮了出来。
新约大陆是怎么知道，那些炸弹出自他手的？
诺亚和塞缪尔最初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冻林为了防止消息泄露，也从未大肆宣传过他的名字。新约大陆的人不仅知道技术来自卢卡斯，还清楚地知道他是其中最重要的研制者。
这样的消息，不可能凭空传到这里。
卢卡斯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这样的消息，不可能凭空传到这里。
卢卡斯忽然又想起，詹姆斯和艾德里安最初提到他时，用的都是卢卡这个名字。
在冻林，知道那些炸弹出自他手，又仍旧习惯称他为卢卡的人，本就没有几个。
除了阿尔瓦，还能是谁？
卢卡斯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桌上的通讯器还停留在不久前的往来记录上。方才，他才简单向阿尔瓦汇报了新约大陆的情况。阿尔瓦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短。
阿尔瓦：做得很好。
卢卡斯盯着那几个字，手指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他重新打开通讯界面，一个字一个字输入。
卢卡斯：告诉新约大陆，那些炸弹是我研制出来的人，是你吗？
卢卡斯：是你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们的？
消息送出后没多久，新的回复便出现在屏幕上。
阿尔瓦：嗯。
卢卡斯立刻继续劈里啪啦地输入。
卢卡斯：你根本没必要把我说出来。
卢卡斯：你完全可以用冻林代表的身份与他们谈技术。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东西署谁的名字，也从没想过靠它们得到什么。
他的手指越来越快，几乎不给自己停下来思考的机会。
卢卡斯：你是不是故意的？
卢卡斯：你是不是想让新约大陆知道我的价值，想让他们把我留下来？
这一次，阿尔瓦没有直接回答。
过了片刻，屏幕上才出现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阿尔瓦：你去新约大陆也有些日子了。
阿尔瓦：感觉怎么样？
卢卡斯死死盯着屏幕。
阿尔瓦越是不回答，他便越清楚自己猜中了什么。
文字已经无法容纳胸口翻涌的情绪。卢卡斯直接拨通通讯，信号才刚刚发出，对面便立刻接了起来。
阿尔瓦果然一直守在通讯器旁。
“为什么？”卢卡斯开口时，连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对面没有传来回答，只有极轻的电流滋滋声，证明通讯并未中断。
“新约大陆是很好。这里有吃不完的粮食，有最好的设备，还有那么多人愿意围着我，夸我掌握的那些技术。”
“可这里不是冰原。”
卢卡斯越说越快，胸口那股积压许久的委屈终于冲破了所有克制。
“你为什么会觉得，只要把我送到一个更好的地方，我就会愿意留下？”
“就因为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因为我占据了卢卡的身体，因为我原本就不属于这里，所以你觉得我对冰蝉监狱、对冻林的人不可能有真正的归属感？”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通讯器，指节用力得发白。
“阿尔瓦，我也是人啊！”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想法，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帮你们。不是因为无处可去，也不是因为你需要我做什么，我才勉强留下。我是自己决定要留下来的！”
通讯另一端依旧没有声音。
可卢卡斯知道，阿尔瓦在听。
正因为他在听，却始终不肯回答，卢卡斯才愈发无法忍受。
“新约大陆到底有什么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已经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怒意，“这里是有粮食，有设备，也有人愿意捧着我。可你知不知道，我原来生活的地方比这里好得多？那里的技术、生活，哪一样不是远远超过这里？”
“我如果只是想过得安稳，根本不会留在冰原，更不会跟着你们做这些事情。”
卢卡斯攥紧通讯器，几乎是在朝另一端吼：“我是被你们的理想吸引过来的，是我自己想留下来！”
“你可以接受那些和你志同道合的人，可以相信他们愿意为了冻林留下，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不行？”
“难道就因为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就认定我迟早会走？认定我对这里不可能有真正的感情？”
“阿尔瓦，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阿尔瓦没有辩解，也没有打断，只任由卢卡斯把那些积压已久的话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直到卢卡斯再也说不下去，通讯里才终于传来阿尔瓦的声音。
“嗯。” 他说：“我在听。”
卢卡斯原本满腔的怒火突然被灭，他张了张嘴。
方才那些尖锐的质问忽然全都失去了力气，只剩下一阵深重的疲惫与绝望。
卢卡斯原本还有无数句话想说。
但他他发现，无论自己怎样解释，阿尔瓦似乎都固执地认定，把他推向更好的地方，才是对他最正确的安排。
“算了。” 卢卡斯握着通讯器，声音一下低了下去：“我不知道还能跟你说什么。”
他说完便切断了通讯。
通讯被切断后，卢卡斯仍旧气得胸口发堵。
阿尔瓦实在太独断专横了。
他总觉得自己看得更远，也总能替所有人找出一条最稳妥的路。可他从来不问别人愿不愿意，只按照自己的判断，将人推到他认为正确的位置上。
卢卡斯越想越气，连通讯器都不愿再看，翻身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定睡不着，最后却还是在满腹怨气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了晨光。
卢卡斯拿起通讯器，才发现上面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发送时间是在凌晨。
那时候阿尔瓦显然还没有睡。
卢卡斯心里仍憋着气，点开消息时甚至已经做好了再次争吵的准备。
屏幕上却只有短短几行字。
阿尔瓦：对不起。
阿尔瓦：我没有考虑你的想法。
阿尔瓦：以后你的去留，由你自己决定。
阿尔瓦：我不会再替你做决定，也不会再干涉你的选择。
卢卡斯盯着那几句话，昨夜积攒下来的怒气忽然便散了大半。
在他心里，阿尔瓦一向强硬得近乎固执。只要认定了一件事，便很少因为旁人的几句话改变。可昨夜他只是冲着阿尔瓦发了一通脾气，阿尔瓦竟真的听了进去，甚至在深夜里认真向他道歉。
卢卡斯心里一下软了下来。
卢卡斯：对不起。
卢卡斯：昨天是我说得太重了。你已经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我还在这个时候同你吵架。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面便有了回应。
阿尔瓦昨夜明明睡得那么晚，今日却依旧起得很早。
阿尔瓦：没关系。
阿尔瓦：你说得没有错。
卢卡斯对着输入框敲敲改改，最后用几个简单的符号，拼出了一个有些简陋的笑脸。
卢卡斯：:)
昨夜那场争吵，便这样翻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