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 55 章 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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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斯其实没有多少东西好带。
卢卡斯本就是孑然一身来到这个世界，能称得上属于他的东西更少。他回去之后，只是从床边收了两件换洗衣物，小背包就装好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趟远行来得有些不真实。明明昨夜还在冰原上狂奔，营地里的雪和风声还近在耳边，转眼间，他却要离开这里，去一个自己从未踏足过的新约大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卢卡斯回过头：“进来。”
阿尔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对讲机，却又和卢卡斯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太一样。外壳粗糙，边缘还有些未完全打磨平整的痕迹，显然不是审判庭那种制式装备。
阿尔瓦把它递给卢卡斯，“这个给你。”
卢卡斯伸手接过来。入手比他想象中沉一些，冰冷的毛躁的金属外壳贴在掌心。
阿尔瓦说：“这是我们自己试着做出来的通讯装置。理论上可以避开审判庭现有的监听和追踪，但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信号时断时续，距离太远的时候也不一定能传回来。”
卢卡斯低头看着手里的对讲机。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在审判庭控制的通讯体系之外，竟然还有人能自己做出这种东西。
更何况，这显然不是已经成熟到可以随便分发的装备。阿尔瓦把它给他，便意味着他把一件还在试验中的、极重要的东西交到了他手里。
阿尔瓦完全没有对此想要解释这件他做出的决定需要他肩负多大的责任，他甚至没有提自己有多不容易，他只是继续道：“不到必要的时候，不用联系我。它每一次启动，都有暴露风险。虽然风险不大，但不能完全没有。但如果遇到危险，别硬撑。立刻给我发消息。”
卢卡斯握着那只对讲机，忽然觉得掌心里的重量比刚才更沉了。
这是阿尔瓦能交给他的、在远方仍然试图护住他的一点办法。
沉甸甸的，全是阿尔瓦的心意。
卢卡斯抬起眼，看向阿尔瓦。
他原本想说些什么，比如让阿尔瓦放心，比如说自己一定不会乱来，又或者说他会尽量安全回来。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又显得太轻了。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会的。”
阿尔瓦看着他，片刻后才说：“一路平安。”
卢卡斯低声应道：“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们明明还有很多话可以说，却又像是谁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口。
最后，还是卢卡斯先把对讲机小心放进背包里。
阿尔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卢卡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门重新合上，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没过多久，出发的人便在营地外集合。
那是一辆并不宽敞的小车，车身经过简单加固，轮胎上缠了防滑链，车顶还固定着几只装物资的箱子。负责送他们离开的人已经坐在前面，阿尔瓦也在车头附近同人确认路线。
卢卡斯背着包走过去时，约翰已经等在车旁。他见卢卡斯过来，便抬手替他拉开车门，往旁边让了半步：“先上车吧。”
卢卡斯点点头，弯腰钻进车里，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坐下。约翰随后也跟着上了车，在他身旁落座。
剩下二位随行人员随后坐到前排。一个握着方向盘，另一个低头检查着地图和通行文件。
车门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风声被隔绝了大半。
卢卡斯透过车窗，看见阿尔瓦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雪地里，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们。
车子缓缓启动。
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营地的木屋、火堆、巡守的人影一点点向后退去。
卢卡斯低头摸了摸背包。
隔着布料，他摸到了沉甸甸的对讲机。
在车身驶出营地边缘时，卢卡斯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阿尔瓦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没有转身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这辆车一点点驶远。距离被不断拉开，他的身影也在雪雾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可卢卡斯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卢卡斯一时有些怅然。
他忽然有种很清晰的预感。
这一趟去新约大陆，恐怕不会很快回来。等他们再次见面时，也许已经过了很久，也许冻林的局势早已变成另一副模样。
很快，风雪将一切都拉远了。
卢卡斯望着窗外，直到阿尔瓦的身影彻底被风雪吞没，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指尖在布料上停了片刻，随后才抬起头，看向前排。
约翰察觉到他的视线，主动介绍道：“开车的是塞缪尔，旁边看地图的是诺亚。他们两个这一路负责护送我们，等到了交接的地方，再由另一边的人接应。”
塞缪尔身形高大，驾驶位原本已经是车里最宽敞的位置，可他坐在那里，宽阔的肩背仍几乎将那一小片空间撑满，连车厢都像是因此显得狭窄了几分。
车前的路并不好走。积雪被风吹得深浅不一，地面又坑坑洼洼，显然平日里很少有人从这里经过。车轮时不时压进雪坑，整辆车都跟着轻轻一晃。
塞缪尔的手始终稳稳扶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听见约翰介绍到自己，他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卢卡斯一眼，冲他简单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前方的路上。
坐在副驾驶的诺亚倒是轻松许多。他手里摊着地图，眼下暂时还用不着频繁确认路线，便干脆回过头来，热情洋溢地冲后座的两人笑了笑。
“诺亚。” 他说：“我早些年去过一次新约大陆，对那边多少还算有些了解。这一路上要是你们想听，我也能给你们介绍介绍那边的风土人情。”
约翰也跟着简单报上名字：“约翰。负责联络和后续交涉。”
卢卡斯点点头，“卢卡斯。这次由我带队，负责之后的具体事宜。”
他说的是卢卡斯，而不是卢卡。
在阿尔瓦身边那些更熟悉他的人口中，他仍然常常被称作卢卡。阿婆也好，布兰科也罢，因为原身的缘故，似乎都很自然地沿用了那个名字。卢卡斯一开始没有特意纠正，后来也就顺其自然。
可到了这些不太熟悉的人面前，他还是更习惯用自己的名字。
卢卡斯。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界线，提醒他自己究竟是谁。
卢卡斯说完后，却有些发怔。
带队。
负责之后的具体事宜。
轻飘飘的字，却显得愈发沉重起来。
至少过去的卢卡斯，从来没有真正承担过这些。
车轮压过一处雪坑，车身猛地晃了一下。
卢卡斯也像是被这一晃拉回神来。
他不能一直坐在那里发怔。
阿尔瓦既然把这趟事交给他，就不是要他在路上反复思考自己够不够格。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急着摆出一个领头人的样子，而是先弄清楚他们即将面对什么。
卢卡斯抬眼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诺亚。
“你刚才说，你早些年去过新约大陆。” 他说，“那你先跟我们说说那边的情况吧。”
“我只去过一次。”诺亚说，“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年轻，被派过去送一批东西，也顺便看看那边的态度。”
他说到这里，眼神竟然有些怀念。
“怎么说呢，那真是一个流淌着蜜与奶的地方。”
卢卡斯微微一怔。
他知道这个说法。那通常出现在神话故事里，用来形容被神明应许的富饶之地，像是离苦难和饥寒都很遥远的某种传说。
可诺亚却把它用在了新约大陆上。
明明从地图上看，新约大陆与他们所在的这片冰原并非遥不可及。两地之间隔着距离，却远不到像神话与现实那样分明。
然而诺亚说起那里时的神情，又让卢卡斯忽然意识到，对许多冻林人来说，那或许确实已经近乎另一个世界了。
诺亚继续说道：“我第一次到那里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世界。那里没有这种刮在人脸上像刀一样的风，也不用把衣服穿得一层又一层。街上的人穿得很轻，薄薄一件外衣就能出门，孩子在路边跑来跑去，也没人担心他们会冻坏。”
塞缪尔听到这里，似乎也笑了一声。
“你每次提起那里，都像在讲神话。”
“可我说的是真的。” 诺亚不服气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对卢卡斯说，“那里到处都能看见田地。不是我们这里这种要拼命护住、还未必能活下来的作物，而是真正大片大片的麦田。风一吹过去，麦穗像金色的浪一样。”
诺亚抬手比划了一下：“据他们自己说，土地好，气候也好。随手撒下一把麦粒，不需要像我们这样天天守着，到了季节自然就能长起来。一年里还能收好几次。三次，甚至四次。”
“几次？”约翰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三四次。”诺亚说，“我当时也不信。后来亲眼看见他们的粮仓，才知道他们不是吹牛。那里的粮食多得像堆木柴一样，一袋一袋码起来。他们吃面包时，甚至不会想着下一顿还有没有。”
对冻林的人来说，“不用担心下一顿”本身已经近乎奢侈。
卢卡斯也沉默下来。
他知道这个世界很不公平，也知道审判庭和冰原城之外一定还有更广阔的地方。可从别人口中听见这样具体的描述时，那种差距仍然显得格外刺眼。
有人生来要在冻土里争一口热汤，有人却站在一年三四熟的麦田里，从未想过粮食会成为活下去的难题。
诺亚像是察觉到气氛有些沉，语气又放轻了些。
“不过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麻烦。地方富足，人就多，城镇也复杂。虽然新约大陆那边总体比我们这里安稳得多，普通人也不太会动不动就拔枪动刀，但该有的麻烦还是会有。”
塞缪尔接过话：“所以才需要我们这种人。真到了必须动手的时候，我们负责让你们活着抵达该去的地方。”
“不要说得这么吓人啦。”约翰笑了笑，又冲着卢卡斯安抚道：“说得吓人了点，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