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睡 ...
-
睡了一觉后，卢卡斯的精神恢复了不少。
他醒来时，木屋外已经传来人群走动的声音。营地似乎已经重新忙碌起来，低低的交谈声、脚步声，还有远处木料被拖动的声响，从门外断续传来。
卢卡斯坐起身，第一反应是威廉的手套。
他拿起手套，走出木屋，找人打听了阿婆住在哪里。
那人听见他的来意后愣了一下，目光落到他手中的旧手套上，神情很快暗沉下去，却没有多问，只是详细的给他指了路。
卢卡斯按照方向找过去时，阿婆正在屋前整理东西。她身旁放着几个旧布包，里面大概是药草、针线和一些零碎工具。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卢卡斯，便停下手里的动作。
“卢卡？” 她问。
卢卡斯站在原地，忽然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明明昨夜已经想过，可真正面对阿婆的时候，那些话还是堵在喉咙里。他停了片刻，最后只是把手套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威廉留下的。” 他目光看向地面，不敢看向阿婆的双眼，“约翰昨夜交给我，让我先替他收着。我想……应该交给您。”
卢卡斯仍旧低着头，双手托着那双旧手套。他等了片刻，却没有听见阿婆说话，也没有感觉到手上的重量被接走。沉默比他想象中更难熬。
终于，他没能忍住，慢慢抬起头。
阿婆正看着那只手套。
她的神情明显僵住了。明明已经知道威廉之死，却在真正看见遗物时，才终于被迫再次确认。她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手，接过那只手套。
粗糙的指腹沿着手套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摸过掌心磨损的位置，又碰了碰那些卷起的线头，从这些细小的痕迹里，重新辨认自己的孩子曾经怎样戴着它生活过。阿婆垂着眼，眼眶很快红了，却强忍着让自己不哭出声。
卢卡斯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眼眶也跟着微微发红。
阿婆小心地折好手套，收进了自己怀里的布袋。
“我知道了。”她说。
这几个字说得平稳，却并不显得轻松。
卢卡斯低声道：“对不起。”
阿婆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说，“你能把它带回来，已经很好了。”
卢卡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再次低下头看向地面。
阿婆明明是刚刚失去儿子的母亲，最该被宽慰的人本该是她。可她察觉到卢卡斯站在一旁的无措，反倒先把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
“去忙吧。”她说，“外头该忙起来了，今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卢卡斯点了点头，轻轻退了出去。他没有再打扰，把木屋里的安静留给阿婆，和那只刚刚回到她手中的旧手套。
外面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伤员被安置在靠近火堆的位置，能行动的人则围在另一侧。阿尔瓦几名营地核心成员站在人群前方，显然已经把昨夜讨论出的结果整理完毕。
卢卡斯走过去时，阿尔瓦正开口说明接下来的计划。
冰蝉监狱已经被毁，审判庭这一次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未必能立刻追击。可这并不意味着冻林从此安全。相反，只要审判庭确认他们的大本营位置，下一次围剿只会来得更快、更狠。
所以冻林不能继续只依靠现有的出入口。
接下来最要紧的事，是向地下继续扩展。原有的通道要加深、加固，还要挖出几条新的备用路线，最好能通向不同方向。一旦大本营被发现，所有人不能再被困死在同一个地方。
物资也不能继续集中放置。粮食、药品、工具和燃料都要分散储藏，哪怕其中一处被毁，其他地方也还能支撑他们继续活下去。
随后被提到的是粮食。
现有储备不足以支撑长期对峙，尤其昨夜带回了大量伤员，消耗只会更快。冻林必须尽快扩大种植区域，在更隐蔽、更稳定的洞室里尝试培育耐寒作物。哪怕短时间内产量有限，也不能完全依赖外出寻找和旧有存粮。
巡逻、联络、探路也被一一安排下去。
原本零散的人手被重新分成几组，有人负责照料伤员，有人负责清点物资，有人负责外出确认周围是否仍有审判军残余，也有人专门维持各条通道之间的消息传递。
没过一会，阿婆也振作起来，走到人群前方。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卢卡斯刚和她交流时平静得许多。
“还有一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
阿婆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我们派去新约大陆的人，已经传回消息了。”
这句话落下时，周围明显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卢卡斯也期待着望向阿婆，企图听到更多有利得信息。
阿婆眼中多了些久违的亮光：“那边回应了。他们说，会考虑派记者过来采访我们。只要我们的情况被报道出去，就有机会让另一片大陆的人知道审判庭究竟做了什么，也有机会得到他们的支持。”
她望向面前的人群，一字一句道：“到时候，我们就不再是孤军作战。”
或许是因为已经讲了太久，阿婆的声音早已沙哑，甚至称不上响亮。但这轻轻的嗓音力大无穷，在沉重的雪层底下撬开了一点缝隙，让奋斗许久的人民看到外头的光明。人群里有人红着眼眶攥紧了拳头，也有人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同伴，仿佛一时还不敢相信，这片冰原之外，真的会有人听见他们的声音。
卢卡斯站在人群边缘，心口也跟着微微一动。
昨夜那个关于未来的梦，似乎并没有随着清醒彻底散去。
它仍然残留在他脑海里，和眼前这些人的神情重叠在一起。
阿尔瓦接过话，继续分配接下来的任务。
能照看伤员的人留在救治处；熟悉地形的人负责巡逻和外出探路；力气尚可、伤势不重的人，则被安排去扩挖新的地下通道。
卢卡斯被分配到挖地道。
地道被视作未来的退路。只要通道足够多、纵深足够长，一旦审判庭来袭，他们便不至于被困死在一处，至少还有转移与周旋的空间。
卢卡斯一边挥动工具，一边和周围的人断断续续地交谈。对方知道的也不多，信息零散而模糊，但拼凑起来，仍然能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从这些交流中，卢卡斯整理出了关于新约大陆的信息。
新约大陆距离冻林不算近，沿着外海方向前往，大约需要六七天天左右的路程。那里气候比冰原温和得多，土地能够稳定种植粮食，不像这里常年严寒、产出贫瘠。正因为资源充足，新约大陆整体生活也更加稳定，冬季极少出现大规模断粮的情况。
那片大陆同样存在着高度集中的统治机构，被称为□□。教会不仅是信仰中心，同时掌控着民生、政治、经济、农业以及军事等各个方面。权力几乎集中在教会手中，但与审判庭不同的是，他们的治理更偏向维持秩序与民生，而非单纯依靠严苛的压迫。再加上自然条件优越，许多政策实施起来也显得更加宽松。
冰原在过去最困难的寒冬时，曾接受过新约大陆的粮食接济，这让不少人对那片大陆抱有天然的好感。在人们的印象里，□□更像是一个稳定而富足的统治者，而不是令人恐惧的高压机构。
卢卡斯还从记忆中拼出了另一个细节。过去与新约大陆接触的人，大多穿着整洁的白色或浅色长袍，外披简洁斗篷，衣料干净挺括，胸前佩戴统一徽记。那些人言辞温和、举止得体，很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感。
但正因为如此，卢卡斯反而隐隐生出疑虑。
他意识到，人们对新约大陆的印象，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这些被派来接触的代表。而这些人显然经过挑选，属于教会中层以上的成员，自然会展现最体面、最温和的一面。就像冰原城中的官员与冻林中挣扎求生的人截然不同，所接触的对象不同，对整个制度的判断也会随之偏移。
想到这里，卢卡斯对众人那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乐观，多了一层保留。他并没有否定新约大陆的可能性，但也无法完全相信那份温和会毫无条件地延伸到他们身上。
卢卡斯越想，眉头便皱得越紧。
就在这时，通道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卢卡斯！”
卢卡斯抬头，看见约翰从外头探进身来。他跑得有些急，扶着墙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阿尔瓦大人在喊你，让你过去一趟。”
阿尔瓦先前已经说过，冻林里彼此之间尽量不要再沿用大人这样的称呼。他说他们聚在一起，是因为有共同的志向，所以更该称彼此为同志，而不是让谁站在谁之上。
可这称呼显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过来的。冻林里太多人敬仰阿尔瓦。更何况，在这之前，大家本来就已经习惯了叫他典狱长大人。如今身份变了，称呼却还常常顺口带出来。尤其阿尔瓦不在场的时候，总有人下意识叫他“阿尔瓦大人”，或者仍旧喊一声“典狱长大人”。
那里面未必还有从前那种上下尊卑的意思，更多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以及一时半会压不下去的敬重。
卢卡斯拍了拍手上的泥，又把铲子递给旁边正轮换休息的同伴：“我先过去一趟。”
那人接过工具，点头道：“去吧，这里交给我们。”
卢卡斯跟着约翰往外走。
出了地道，冷空气迎面扑来，他才觉得胸口稍微松快了一些。营地里依旧忙碌，来来往往的人抬着木料、药箱和装粮食的布袋，几乎没有谁真正停下来休息。
约翰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问：“你知道阿尔瓦大人找你做什么吗？”
卢卡斯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还想问你来着的。”
约翰似乎也有些茫然，两人只好加快脚步。
他们很快来到一处临时腾出来的木屋前。
卢卡斯进去时，阿尔瓦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阿婆也在，除此之外，还有几名他昨夜见过的营地核心成员。屋内的气氛比外头安静许多，桌上摊着几张地图，旁边还放着几封已经拆开的信件。
卢卡斯的脚步顿了顿。
他下意识觉得，这应该是一场相当严肃的会议。
阿尔瓦抬眼看向他，开门见山道：“我们打算再派一队人去新约大陆。先前传回来的消息只是一个开始。记者会来，但在此之前，我们不能只等着对方主动了解我们。我们需要派人过去，进一步确认他们的态度，也争取更明确的支持。”
啊婆点头补充：“这一次不能只让原本负责联络的人去。对方既然愿意接触，我们这边也得派出更能代表冻林的人。”
卢卡斯听到这里，心里隐约有了预感。
果然，下一刻，阿尔瓦看向他。
“卢卡，你愿意前往吗？”
“我？”卢卡斯指了指自己，“我没有跟其他国家打交道的经验，也不了解新约大陆。”
阿尔瓦却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没有关系。”他说，“经验可以补。你不熟悉新约大陆，所以我会安排去过那边、熟悉联络流程的人与你同行。”
卢卡斯仍然迟疑：“可是我留在这里也可以帮忙。挖地道、搬物资、照顾伤员，很多地方都缺人。”
“那些事当然重要，但并不是最适合你的事。”阿尔瓦说道：“你留在这里做力气活，只能发挥出很小一部分价值。可这一次去新约大陆，我们需要有人能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也能在必要的时候提出质疑。你比很多人更敏锐，也更习惯从制度和逻辑上判断问题。”
卢卡斯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去。”他说。
阿尔瓦很快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约翰。” 他看向旁边，“你跟卢卡斯一起去。”
约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站直：“是！”
阿尔瓦又看向阿婆和其余几人：“再安排两位过去曾与新约大陆接触过的人同行，负责带路和交接。路上的安全、旧有联系方式、对方的习惯，都由他们提醒。”
阿婆点了点头：“我来安排。”
阿尔瓦重新看向卢卡斯：“这一次由你带队。”
卢卡斯刚刚答应下来，此刻又是一怔。
“我带队？”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阿尔瓦道：“对。”
卢卡斯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自己未必合适。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今早送出那只手套时的情景。
既然那件事他能做完，那么这一次，或许也可以试着去做。
他不能永远只躲到能埋头做事的地方去。
也不能永远等着别人替他站出来。
于是他把那句推辞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卢卡斯说。
阿尔瓦看着他，神色稍缓。
“去收拾东西。”他说，“今日就出发。”
卢卡斯点头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