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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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的傍晚，卢卡斯照例在仓库角落处理一把旧步枪。他把拆下来的零件摆在桌面上，低头打磨配重。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个人交谈的声音。
他本来没有在意，直到其中一个声音响起，他立刻分辨出来。那是阿尔瓦。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出现，是布兰科。他正在汇报情况。
布兰科还能在这个时候向阿尔瓦汇报消息，本身就足够说明阿尔瓦的态度。
先前交出去的那些证据已经足够详细，指向也很明确。布兰科瞒下了不少事，也确实在审判庭和冰蝉监狱之间给自己留过退路。按时间来算，阿尔瓦如今应当已经验证过其中大部分内容。
可布兰科仍旧站在这里。
这说明阿尔瓦权衡过后，还是认为他有继续被留下来的价值。
眼下冰蝉监狱最缺的就是情报、渠道和能立刻用起来的人。布兰科不干净，可他还能递消息，还能牵出更多线索。比起立刻清算他，把他留在眼前继续用，显然更符合阿尔瓦对大局的判断。
“冰原城那边有变化。”布兰科说，“卡德里安已经联合了赫斯廷家族的少爷，他们在讨论集结兵力。目标很明确，是要对冰蝉监狱动手。”
阿尔瓦问：“你在那边还安全吗？”
“暂时还算安全。”布兰科答道：“我手下也有一些人听命于我，至少不会立刻失去立足之地。”
“更重要的是，卡德里安身上还有当时留下的毒药。解药被拆成了两份，我和赫斯廷各持一份，缺一不可。所以就目前来看，哪怕卡德里安和赫斯廷联手，他也不能完全摆脱我的牵制。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他还必须听从我提出的一部分条件。”
“只是这种威胁不会一直有效。卡德里安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我知道他私下已经在查解药和药方的事。只要给他足够时间，他迟早会找到办法。”
阿尔瓦沉默片刻：“所以你还是要留在冰原城。”
“是。”布兰科说，“我留在那边，能得到的消息最多，也能在必要的时候影响他们的决定。哪怕只是让他们走错一步，或者把消息晚传半日，对我们这里都可能有用。”
阿尔瓦没有立刻否定。
布兰科继续说道：“冰原城那边有变化。卡德里安转变之后，他父亲卡洛斯对他更加信任，很多事务已经交到他手里。现在城内实际做决定的人，更多是卡德里安。”
阿尔瓦沉吟了一下：“卡德里安确实聪明。但他年纪尚轻，不一定能服众。若真是他与赫斯廷家的少爷联合，大举进犯，我们或许可以利用城内那些年长者对他的不信任。从中稍作引导，分化他们的意见，也许能减少正面冲突带来的伤亡。”
布兰科点头应声，语气带着赞同。两人顺着这个思路又简单谈了几句，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随后，布兰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您之前托我照顾的卢卡……”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认为他很有天赋。他观察细致，对局势也有自己的判断，思路灵活，有时甚至能想到我们没注意到的角度。”
布兰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肯定，“虽然他有些狡黠，但我觉得这并不是坏事。再加上他心里还有底线，我认为，如果条件允许，把他留下或许对我们有帮助。”
阿尔瓦沉默片刻，最后他说：“他不适合留下。”他的语气并不强硬，却带着已经做出决定后的不容置疑：“卢卡终究不是这里的人。把他卷进来，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等局势稳定，我仍然希望他回到蓝星。”
布兰科听后没有再坚持，只是略显遗憾地说道：“好吧。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他顿了顿，又把话题转回现实问题：“目前的武器储备……我个人比较悲观。数量不多，质量也参差不齐。真要应对冰原城那边的大规模行动，恐怕会吃亏。”
两人说着，脚步已经走到仓库门前。阿尔瓦抬手推开门，似乎打算顺便清点一下库存。
门缓缓打开。
仓库内的光线昏暗，木架和箱子排成几列。
卢卡斯正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拆开的枪托，动作停在半空。他看见门突然被推开，也愣了一瞬，随后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意。
“嗨。”
“你怎么在这儿？”
阿尔瓦的目光落在卢卡斯身上，明显一瞬间的错愕几乎没有掩饰住。
卢卡斯显然没想到会被当场撞见，他也愣了一下。下一刻，他眼神迅速涣散，像是临时抓住了什么思路。脑子一边转一边脱口而出：“我是……我是想帮你的，我真的很想帮你。”
他几乎不停顿地接下去，仿佛怕再慢点就又要被阿尔瓦送回蓝星了，“我已经加入你们了，而且现在干得还可以。不信的话你可以把管我的威廉喊来，我没有乱说。”
“刚才你们说的武器我也听到了，我可以改进武器的，我真的可以。让我留下来吧，我是真的想帮你们的。”
卢卡斯说话的过程中，阿尔瓦的眉头却一点点皱得更深。
卢卡斯说着说着，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但仍然把想表达的内容顺顺当当地说完。
话落，他停下来，有些小心地看着阿尔瓦，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像是在等一个肯定的回答。
一旁的布兰科看了看两人，识趣地没有插话，随后转身离开去喊负责卢卡斯的领班，把空间彻底留给他们。
仓库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空气显得格外安静。
阿尔瓦却说：“不是这些。”
卢卡斯愣住了。
他的脑子还在飞速运转，试图再找出新的理由，证明自己留下来是有价值的。可就在他还没开口时，阿尔瓦的声音突然抬高了。
“这次的起义，我们是很仓促的。”
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话一连串地往外落：“审判庭派进来的人想要叛乱，我们是根据你破译出的密码才得知他们的计划。我们临时把他们处理掉，可很快审判庭就会发现安排进来的人失联，他们会调集各地的人马进入。”
“而我们对此没有准备。装备剩得不多，人手也不足。如果迎战，大概率会输。”
“这次清理监狱被审判庭渗透的人的过程中，我们的人还被维克多挟持了，那是一位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成员。行动之前，我们当然也安排过后手，和卧底李星他们商量过，尽量保证他的性命。可尽量只是尽量，没有人能保证一定不会出意外。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他最后还是受了伤，脖子上划了一个大口子。我们的药物很有限，之后能不能治好，也还不能完全确定。”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这次进来的人里，有很多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一定要活着走出去。如果有必要，无论是谁，我们都会选择牺牲。”
“那个人可能是任何一个跟随我的人，可能是我。”
阿尔瓦看着卢卡斯。
“也非常有可能是你。”
阿尔瓦一向很少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他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更深处，习惯以典狱长的身份权衡利弊、判断取舍，仿佛只要足够冷静，就能把每一个人的生死都归入局势的一部分。
对阿尔瓦来说，很多东西都可以被放上天平。一个人能换来多少物资，能争取多少时间，能保住多少还活着的人，甚至能不能成为某场交易里被牺牲的那一部分。这些问题，他早就算过无数次。
冰原城太贫瘠了，监狱里的资源也太少了。少到每一份药、每一口粮食、每一条能活下去的路，都要精打细算。
为此他做过许多不干净的选择。
甚至如果有一天，连他自己也能被拿来换一个足够好的价码，阿尔瓦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放到天平的一端，去和对方做这场交易。
只要能换来更多物资，能让大部分人活下去，他就可以把一切都算进去。
可此时此刻，他却像是终于无法再完全维持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那一点被他藏得极深的私心，终于从语气里露了出来。
“我并不想你变成那个被牺牲的人。”
“我们打算的是，就算输，也要让审判庭狠狠掉一块肉。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他们想怎样就怎样。”
“你如果留下来，大概率也是一样的结果。是飞蛾扑火的命运。”
他说完这些，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急，停顿一下。再开口时，他的语气不再急促，而是平静许多，他耐心劝说：“对你来说，回蓝星是更好的选择。”
“你们不怕死，难道我就怕死了吗？”卢卡斯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出口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竟带有些哭腔，像是再多说一个字，那点压在胸口的情绪就要彻底溢来。
话音落下，卢卡斯自己也愣了一下。
反问的句式一般带有质疑的意味。
他意识到情绪有些过激，做了几个深呼吸企图平复心情。
而阿尔瓦也震惊于卢卡斯的想法，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
良久，卢卡斯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抬头看向阿尔瓦，眼神里带着一点难过，也带着固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不想这样，我更愿意留在这儿。我已经是个独立的人了，我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如果你是以领导者的角度判断，认为我不适合留下来，认为我会拖累你们，那我可以离开，我对此毫无怨言。”
“可如果你只是站在我的角度，为我的生命安全考虑，那么我希望你收回这句话。我留下来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我自愿承担的结果。你们没有义务替我做这个决定。”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阿尔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卢卡斯，沉默着。
那目光并不锐利，也没有刚才的急促，反而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卢卡斯的话显然出乎他的预料。这个曾经被他下意识当成需要保护的人，此刻却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在与他对话。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
“人我带回来了，来问话吧。”布兰科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最初招卢卡斯进来的狱警——威廉。
威廉一见到阿尔瓦，先是立正，恭敬地敬了个礼。
“典狱长。”他开口道，“卢卡斯这段时间卓有成效，帮兄弟们改进了不少武器。现在的射程、威力和精确度都提高了很多。我认为他是个非常能干的人才。”
布兰克也跟着点头附和：“是的，我也这么认为。他确实帮了大忙。”
两人一唱一和，显然是在为卢卡斯说话。
阿尔瓦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闭上眼睛，像是把刚才所有的争论和判断都重新压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好吧。”
他睁开眼，看向卢卡斯，“那你留下。不过你不用上战场。留在后方，负责巡逻、维修、和改进武器就好。”
卢卡斯眼睛亮了起来，立刻点头说好。
他没有再争什么。阿尔瓦已经让步，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而且留在后方，他确实也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布兰科和威廉见事情定下，也识趣地决定先行离开。
“对了，威廉。”阿尔瓦突然唤道。
威廉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是？”
“以后不用再叫我典狱长了。冰蝉监狱里属于审判庭的一方已经被我们清理掉了。接下来，无论是狱警还是囚犯，都会被编入我们的队伍。从现在起，这里没有典狱长，只有一起行动的同志。”阿尔瓦说道。
“是！典……同志！”威廉中气十足地喊道。
见他还想再多说什么，布兰科连忙将威廉拖下去，把二人时光留给卢卡斯和阿尔瓦。
卢卡斯毫不自知，他也打算顺着布兰科的步伐离开仓库。
就在他快要走出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阿尔瓦的声音。
“你长大了。”
卢卡斯脚步一顿。
他有些诧异，他回过头时，却发现阿尔瓦已经转过身去。那道背影依旧挺直，高大而沉稳，像是任何时候都不会动摇。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却又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说不出的孤单。
卢卡斯看着那道孤单的背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没事的。”他说。
他认真地保证道：“我的技术……我家乡的技术很发达。我相信这些技术能改变很多东西，也许能改变你们现在的局面。”
阿尔瓦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卢卡斯沉默了一下，又开口问：“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不是原来的卢卡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关心我？”
阿尔瓦没有回答。他依旧背对着站着，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不打算回应。
卢卡斯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始终没有开口，也就没有再追问。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恢复成平常那种带点轻松的样子：“那晚安了，同志。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