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卡 ...
-
卡德里安又把话题拉回到了他这位雇主身上。
他微微向前倾了些,语气恢复成那种律师惯有的稳重:“那么,在我们继续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情。卢卡斯先生,你这边对于这起案子的诉求是什么?”
“是希望争取减轻刑罚,还是准备直接认罪,尽量从宽处理?”
“诉求啊……”卢卡斯拖长声音,像是在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才摊了摊手,“老实说,我最近对以前的事情有点记不太清了。”
卡德里安明显愣了一下。
卢卡斯却像没注意到对方的反应似的,语气依旧轻松:“真的。最近脑子里很多事情都是断断续续的,所以我其实也不太确定自己该有什么诉求。”
“既然你是我的律师,不如你先帮我把这个案子的经过大概讲一遍?”
这样的要求多少有些出乎意料,绝大多数委托人来见律师时,都会反复强调自己的无辜,或者急切地询问该怎么减轻刑罚,很少有人会像卢卡斯这样,先让律师把案情重新讲一遍。
但作为一个始终把律师职责放在首位的人,卡德里安并没有去质疑雇主的请求。无论这个要求听起来多么古怪,只要对方仍然是自己的委托人,他就有义务协助对方理清案件的全部情况。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翻开手里的文件。
“好的。根据目前的记录,”卡德里安低头看着资料,语气变得有条不紊,“你被指控的主要罪名,是入室盗窃,伤害他人,以及危害公共安全。”
“事情大概发生在两周前。你当时进入了一家商铺,从里面拿走了一些商品。在离开的时候,被店里的保安发现并试图阻拦。”
“根据证词,你在被拦下之后,与那名保安发生了肢体冲突,并将对方打伤,然后逃离了现场。”
“之后警方通过附近街区的监控记录追踪到了你的行动轨迹,最终确认实施这个行为的人是你。”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卢卡斯一眼。
“而且在最初的审讯中,你本人也已经承认了这件事情。”
卡德里安把案件的大致经过讲完之后,卢卡斯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些信息。过了一阵,他又开口问道:“那我偷了什么?”
卡德里安的目光微微停在卢卡斯脸上,神情里多了一点难以掩饰的疑惑。这个问题本身并不复杂,但从一名已经在审讯中承认过罪行的人嘴里问出来,总让人觉得有些古怪。
卢卡斯意识到了这点,他很快补充了一句解释:“我的意思是,卷宗上记录的具体是什么东西。我只是有点好奇。”
“武器。”卡德里安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从那家商铺里盗走的是一件火箭筒。而且在被逮捕之后,你始终拒绝说明那件武器的下落。”
“也正因为这一点,案件在原本的盗窃与伤人之外,又额外追加了一项危害公共安全的指控。”
卢卡斯点了点头,他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在你的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巴尔萨家族的继承人。”卡德里安说:“老实说,我对你本人并没有太多了解。只是从常理来推测,一个像你这样出身的人,应该从小衣食无忧,也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去接触武器的理由。”
“所以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你为什么会去偷那件武器。”
“更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在被捕之后,你仍然不愿意说出那件武器的下落。”
卢卡斯安静地听着。
随着卡德里安一点点讲出来,他也渐渐对自己现在的身份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巴尔萨家族的继承人,一个本该生活优渥、没有任何理由去做这种事情的人。
卢卡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忽然抬起头,语气变得格外肯定:“那我可以确定一件事了。我应该是被人陷害了。而且我现在觉得,我的记忆里应该缺了一段。很可能是有人专门给我设了一个局。”
卡德里安原本只是按部就班地在整理案件,但听到被陷害这几个字时,他的神情明显认真了几分。对一个真正热爱律师这个职业的人来说,只要案件存在翻案的可能性,就意味着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案件的性质可能完全不同。”卡德里安的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那么,卢卡斯先生,你能提供一些可能存在动机的人吗?比如说什么仇家之类的。”
卢卡斯听到这话,心里却是一片空白。
因为他刚才那一整套说辞,本来就是临时编出来的。
但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回忆。
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问题所在。”卢卡斯摊了摊手,“因为我记忆缺了一块。所以我也不太确定自己以前到底得罪过谁。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下,比如我过去的人际关系,我可能存在的仇家,还有我平时接触的那些人。至少让我知道,我原本是活在什么样的关系网里。”
过了一阵,卡德里安才慢慢开口。
“卢卡斯先生。”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疑问,“你到底忘了多少东西?”
卢卡斯却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松,甚至显得有点无辜。
然后他说:“全部。”
卡德里安:“……”
卡德里安做律师这么多年,打过的官司不计其数,各式各样的委托人也见过不少。但像眼前这种情况,他却还是第一次遇到。
当事人坐在自己面前,坦然地告诉律师,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卡德里安提醒道:“卢卡斯先生,即便是失忆,这件事本身也不会影响案件的判决。”
他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却已经很清楚。
就算当事人什么都不记得了,该承担的责任依旧存在,法庭不会因为一句失忆就让案件消失。
卢卡斯听懂了,他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不过我是真的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卡德里安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好的,卢卡斯先生。既然如此,我会尽快替你整理一份关于你个人背景的人际调查报告,包括你过去的社交关系、可能存在的矛盾对象,以及一些基本情况。等资料整理出来之后,我会再拿给你确认。那么,你现在还有其他问题吗?”
卢卡斯想了想,顺口问了一句:“对了,我们这个案子,下一次开庭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原本的安排是下周一开庭。”卡德里安说,“而今天已经是周四了。”
“不过鉴于你现在的情况,如果你的记忆确实存在缺失,那么继续按照原定时间开庭对你显然不利。”
“我会替你提交一份延期申请,争取把庭审时间往后推一段。”
卢卡斯听完,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卡德里安下意识回了一句。
但没过多久,卡德里安就为自己的这番话感到后悔。
因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卢卡斯几乎把他桌上那份关于冰原城各大家族、权贵人物的名单翻了个遍。卡德里安每提到一个在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卢卡斯就会若有所思地盯着对方的名字看一会儿,然后迟疑地说一句:“这个人……我好像跟他有仇。你可以再跟我多讲一点关于他的事情吗?”
一开始,卡德里安还耐心地解释。某某家族在城里的势力、某位商会会长的背景、某个贵族与巴尔萨家族之间的关系等等,他一条一条讲得相当详细。
可次数多了以后,他慢慢也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等到卢卡斯再一次指着一个名字,说出那句熟悉的“我好像和他有点过节”的时候,卡德里安终于忍不住停下解释,并发出好奇的疑问:“卢卡斯先生,你到底惹了多少人?”
卢卡斯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因为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多了解一点冰原城的人际关系。至于有没有仇,他根本毫无概念,大多只是随口编两句,顺着话往下问而已。
但当他看到卡德里安那副明显有些头疼的表情时,心里忽然又生出一点莫名的愧疚,于是他决定停下自己这种逮着一个人就薅的行为。
“应该……没几个了吧。”卢卡斯干笑几声,语气明显收敛了一些,“我只是觉得这些人看起来有点面熟,所以才多问两句。”
卡德里安听完,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他思考片刻后,非常认真地说道:“如果你的仇家真的有这么多的话,你或许可以把监狱当成一个暂时避难的地方。因为按照你刚才描述的情况来看,就算你顺利离开这里,在冰原城里继续生活,可能也未必是一件很安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