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囚】冰原之上》明温玉

29、第 29 章 在

　　在冰原城这种地方，大多数人活得都不算轻松。权力、利益、阶层之间的差距像一道道冰冷的墙，很多时候，人们做事更多只是为了自保，很少有人会真的替别人多想一步。
　　而卡德里安却不一样。
　　卢卡斯看得出来，这位律师不仅仅是在完成一份工作。他在认真替自己的当事人考虑，甚至在尝试给出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建议。
　　这样高尚的人，在冰原城并不多见。
　　于是卢卡斯索性毫不吝啬地表达起自己的感谢，“说真的，像你这样的律师其实很难得。很多人做律师只是为了名声或者钱，但你明显是真的在替当事人考虑。”

　　卡德里安原本只是安静地听着，可听着听着，神情也慢慢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维持住一点律师该有的稳重，但眼底的那点高兴却还是藏不住。
　　卢卡斯看见了这一点，索性又顺势多夸了几句：“你不仅认真分析案子，还会主动去帮当事人想办法，甚至连之后可能遇到的危险都考虑进去了。这种责任感，其实很少见。”

　　“我真的很高兴能听到你这样评价我。”卡德里安眉飞色舞地说。
　　他平时其实很少会听到这种话。大多数时候，委托人对律师的态度要么是焦急地催促，要么是怀疑和不信任，很少有人会认真地肯定他在做的事情。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一时间也有些放松下来。
　　卡德里安靠回椅子里，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不少，甚至开始讲起一些自己以前办案时遇到的事情。有些案子里的当事人并不理解律师的工作，有些人输了官司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也有人根本不愿意配合调查，却要求律师替他们赢下案件。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语气里却多少带着点无奈，“其实很多人都不太理解律师这个职业。就连我父亲也是。”

　　卢卡斯稍微抬了抬眉。
　　卡德里安继续说道：“我父亲原本给我规划好的道路，是去做审判长。家里早就帮我铺好了路，甚至连之后要进入哪个大学、跟着谁学习都安排好了。但是我大学的时候却决定去做律师。当时为这件事情，我和他吵得很厉害。”
　　卢卡斯听到这里，倒是露出了一点困惑的神情，“律师和审判长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吗？在我看来，这两种好像都是做法律相关的工作。”
　　卡德里安摇了摇头，“差别其实很大。律师最多只能替人辩护，提出意见，帮当事人争取最有利的结果。但审判长不一样，他是有权定罪的。”

　　卢卡斯皱了皱眉，“可审判长不也是按照法律来判决的吗？”
　　“理论上是这样。”卡德里安说：“但现实里并不总是完全如此。”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低落，“我听说过不少案件，有些审判长会因为私人利益、关系，甚至只是个人情绪，就把一个人判得比法律规定更重。”
　　“不过我倒是挺幸运的。我合作过的那些审判长和检察官，人都很好。”
　　“他们都非常正直，从来不会收受贿赂，也不会随便歪曲法律。”
　　卡德里安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说这句话时，甚至带着一点骄傲。

　　或许只是因为你没有看到，卢卡斯心想。
　　但他并未把这话说出来，反而是顺着卡德里安的话继续下去。
　　一来二去，原本还带着点距离感的谈话气氛也慢慢轻松下来。
　　卡德里安开始讲起一些办案时遇到的事情，而卢卡斯也偶尔插几句调侃或者赞同，两个人说着说着，原本严肃的会面不知不觉变得像是普通的闲聊。
　　等到谈话告一段落的时候，两人之间那种最初的生疏感，已经消散了不少，更像是彼此都还算看得顺眼的朋友关系。

　　或许是真的把卢卡斯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卡德里安的话渐渐也变得多了起来。一开始还只是讲些工作上的事情，可说着说着，他的话题慢慢转向了更私人的部分——家里的事情、父亲的安排，以及那场至今仍让他耿耿于怀的争吵。
　　“其实我父亲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卡德里安苦笑了一下，“他说等我把你这个案子做完，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必须去审判庭那边开始实习。”
　　“他说律师只是暂时的经历，而审判长才是我真正该走的路。”
　　“可我是真的很喜欢当律师。”
　　“我喜欢去研究案子，喜欢替人辩护，喜欢把那些被忽视的细节一点一点找出来。”
　　“为什么我的父亲就不能理解一下我呢？”

　　卢卡斯已经从卡德里安这里已经得到不少帮助了，无论是信息，还是法律上的安排。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什么力所能及的地方，他也愿意稍微回报一点。
　　于是卢卡斯没有急着附和，而是稍微想了想，然后才慢慢说道：“其实我倒觉得，你或许可以试试你父亲的建议。”

　　卡德里安明显愣了一下，他有些失落地看着卢卡斯，像是在说为什么他的朋友也不理解他。
　　卢卡斯继续说道：“我的意思不是让你放弃做律师。只是说，你可以去尝试一下审判庭那边的实习。同时也可以和你父母沟通清楚，你希望在尝试这个工作的同时，仍然保留你继续做律师的可能。”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次尝试。如果最后发现你不喜欢，那也完全可以再回来继续做律师。”
　　“但如果你连试都不试，你父亲大概也很难相信你真的认真考虑过他的建议。”
　　“而且父母给你的建议，大多数时候其实只是希望你能走上一条他们认为更稳妥的路。”
　　“他们未必是想控制你，只是想尽可能把你往好的方向推一推。”
　　“你可以直接跟他们表达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你愿意试试，但也希望他们理解，你真正热爱的还是律师这份工作。”
　　“这样一来，你既没有完全拒绝他们，也没有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

　　卡德里安似乎还在思考刚才那些话，但脸上的神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压抑了。
　　卢卡斯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有一个人，我一直不太理解他。等到后来，我终于意识到他其实是为我好、想弥补一些事情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又想起阿尔瓦了。
　　每当想起这个人，卢卡斯心理总会泛起绵密的刺痛。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忆阿尔瓦。
　　最后卢卡斯伤感地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在这种人均寿命都不算长的地方，有时候能和父母多吵几次架，其实都算是一种运气。”

　　卡德里安他似乎在认真思考卢卡斯的话，也像是在重新衡量自己一直以来和父亲的争执。过了一阵，他慢慢点了点头，“……或许你说得对。”
　　他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压抑，反而多了一点下定决心的认真，“我会去尝试的。谢谢你的建议。”
　　卢卡斯笑了笑，“那我就期待听到你的好消息了。”

　　只是卢卡斯后来听到的好消息，却并不是卡德里安亲自带来的。
　　第二天，卢卡斯听到门外的动静时，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铁门外。脚步声停在门口，一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那是一张和卡德里安极为相似的脸，只是岁月在那张脸上留下了太多痕迹。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比卡德里安深得多，神情也更沉稳、更锋利。
　　卢卡斯很快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大概就是卡德里安的父亲——卡洛斯。

　　卡洛斯站在铁门外，打量了卢卡斯一会儿，随后才慢慢开口：“卢卡斯先生。我听说，你给我儿子提供了一些相当有效的建议。他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去审判庭那边实习了。所以，我对你很满意。”
　　卢卡斯微微挑了挑眉。
　　卡洛斯继续说道：“如果你能继续劝说我儿子，让他最终愿意坐上审判长的位置，那我可以帮你无罪释放。”

　　卢卡斯却没有像卡洛斯预期中地那样展现欣喜若狂立刻答应，他只是微笑着说：“首先恭喜卡德里安能够去审判庭那实习。其次的话，这个案子我和卡洛斯已经研究过了，证据相当完整，监控、证词，还有我之前的供认。这种情况下，你应该也很难把我无罪释放吧？”
　　卡洛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监控是可以伪造的。若是没成功，我也可以安排一个死刑犯顶替你。总之，你肯定能出来。而且我还会给你一笔钱。足够让你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

　　这真是一个很大的诱惑，对于一个正常在冰原城生活的人来说，卢卡斯想。
　　可惜他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冰原人，于是卢卡斯开口道：“其实，当时我和卡德里安聊这件事情的时候，并不是那样劝他的。”
　　卡洛斯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明白卢卡斯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卢卡斯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我给他的建议是，可以先去尝试一下审判庭的实习。如果最后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再和父母认真沟通，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再去选择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想，卡德里安应该也已经把这个想法告诉过你。”

　　卡洛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他显然不打算继续讨论这种事情，他直接打断了卢卡斯的话，语气变得干脆而强硬：“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我想你应该明白。”
　　卢卡斯没有接这个话。他只是依旧按照刚才的思路继续说了下去，“卡德里安愿意去尝试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让步了。而且，这种决定本来就应该从他自己的角度去考虑。我想他其实也很希望，他的父亲能够尊重他真正的想法。”
　　这句话刚落下，卡洛斯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的耐心似乎已经被耗尽。
　　“你到底是能做，还是不能做？”他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卢卡斯却只是笑了笑，“我尊重卡德里安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