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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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禁室里并不总是安静的。
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大厅的铁门常年半掩着，外面的声音会顺着空旷的管道一点一点传进来。最常见的，是大厅里循环播放的广播。
扩音器的音质有些沙哑，但播报员的声音依旧清晰、稳定，像是在宣读一件理所当然的好消息。
“根据冰原城最新颁布的民生调控政策，自下月起，全城基础劳务报酬最低标准将统一下调百分之十。”
“专家评估指出，此次调整有助于缓解城市资源压力，进一步优化劳动力结构，并在整体上提升社会运行效率。”
“据冰原城幸福指数研究委员会统计，随着资源调配效率的提高，居民整体幸福指数预计将在未来两个季度内上升至百分之七十。”
“审判庭提醒广大市民，短期的物质调整是为了换取长期的社会稳定。每一位守法公民的理解与配合，都将成为城市持续繁荣的重要基础。”
卢卡斯忽然嘲讽地笑了一声。
工资下降，幸福指数还升高了。
这个幸福指数的样本是是那些住在上城区的权势阶层吗？还是那些从来不用为生活发愁的人？
卢卡斯在牢房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到墙边坐下。
墙上横出来一块窄窄的木板，勉强能当作座位。只是那木板不知道在潮气里泡了多久，坐上去又冷又湿，还硬得硌人。 寒意透过衣料往骨头缝里钻，边缘正好卡在腿侧，勒得他身上哪儿都不舒服。
卢卡斯先是往左挪了一点，又往右挪了一点，试图找个稍微没那么难受的姿势。他把身体稍微蜷起来，想靠自己的体温把这片地方捂热一些。
也正是在这阵不自在的挪动里，他的视线开始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
这间牢房比卢卡斯想象中还要严密。铁栏杆排得很密，间距窄得连肩膀都挤不过去，更别说钻出去。门上除了普通锁扣之外，还嵌着一块冰冷的电子锁。锁外又缠着几圈粗重的铁链，像是生怕里面的人真有什么办法逃脱似的，一层叠着一层，把出口封得死死的。
卢卡斯心里默默打消了从正门出去的念头。
地面也有些不平整。最里面的阴影处似乎有一处微微翘起。
卢卡斯凑过去蹲下身，伸手一摸。指尖刚碰到那块地方，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那并不是天然裂缝，而是有人刻意做出来的伪装。表面看上去和周围地面几乎没有区别，可只要找到受力点，便能一点点掀开。
他慢慢把那块伪装移开。
底下竟然真有一个洞。
洞口不算大，却刚好能容一个人勉强爬出去。卢卡斯凑近往外看了一眼，才发现这间牢房的位置极偏，外面并不是巡逻最密集的通道，而是一片被杂草遮掩住的空地。草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恰好把洞口遮住了大半。
如果不是他正好被关在最角落的牢房里，恐怕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有这样一条路。
……不对。
是布兰科安排他进这件牢房的，是有什么事情想通过这个不为人知的小洞与他沟通吗？
卢卡斯正准备先探身出去看看。
可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卢卡斯浑身一僵。他来不及细听，立刻缩回身，把那块伪装重新合上，又用手快速抹平边缘，让它恢复成原本不起眼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木板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过一样，安静地等着外面的动静靠近。
动静是莱恩发出的。
他再次折返，手里还抱着一叠东西。卢卡斯原本还以为是之前说的卷宗，结果莱恩似乎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他说的很直接：“卷宗不能给你看。上头不批准。”
卢卡斯本来也没指望真的能看到。对他来说，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反正他现在对这个世界了解得本来就不多，少一份卷宗也不会改变太多。
他点了点头，语气倒是很轻松：“知道了。”
莱恩见他这么痛快地接受，倒是多看了他一眼，然后从那叠东西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书，丢到了卢卡斯面前。
“这个可以给你。”他说，“你要的法律条例。”
那本书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明明能直接递给卢卡斯，还偏偏扔地上好让他弯次腰。
干完这些事的莱恩靠在一旁，像是例行公事一样补充了一句：“要是看不懂，等律师来了可以问。律师会跟你解释这些条文是什么意思。”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视线在卢卡斯脸上打量了一圈，嘴角慢慢勾起一点笑意，明显带着几分讥讽。
“不过嘛——”莱恩拖长了语气，“你现在看这些，其实也没什么用。”
他轻轻嗤笑了一声。
“等进了冰蝉监狱，这些法律对你来说基本也没什么意义了。你现在倒是挺认真，像是还能靠它翻身似的。”他说着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卢卡斯却像完全没听出他的嘲讽一样，只是心情很好地把那本法律条例捡过来，翻开第一页，低头慢慢看了起来。
莱恩原本还等着看卢卡斯的反应，可卢卡斯只是低头翻着那本法律条例，看得专注得像是周围什么都不存在一样。
莱恩站了一会儿，见对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不由得觉得有点自讨没趣。他哼了一声，也懒得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卢卡斯则抱着那本厚厚的法律条例，慢慢读了起来。纸页一页页翻动，他读得很认真，甚至还不时停下来思考一会儿。
直到下一次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还是莱恩来送饭。
他把餐盘从门口递了进来，语气有些敷衍：“吃饭。”
卢卡斯把餐盘接了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东西：一份主食，一点简单的菜，分量不多，看起来也相当粗糙。
他低头看了两眼，却忽然心情很好地笑了笑。
“这样可不对。”卢卡斯说。
莱恩原本已经准备转身离开，听见这句话又停了下来，皱着眉看向他：“什么不对？”
卢卡斯把餐盘轻轻往前推了推，语气依旧很平静，“饭菜标准不对。”
莱恩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
卢卡斯却像是在认真讨论一件很隆重的事情一样，他慢悠悠地说道：“按照法律条例，在我正式被确认是犯人之前，我依旧享有冰原城公民的待遇。而根据条例，像我这种暂时被拘押、但尚未定罪的人，每餐应当提供两菜一汤的基本饮食标准。”
他看了一眼餐盘里的东西，语气十分诚恳：“但你这边只有一个菜。麻烦退回去吧，重新端一份两菜一汤过来。”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莱恩的脸色慢慢变得铁青。
那确实是法律里的内容，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规定了。
那时候冰原城还不像现在这样寒冷，食物也没有紧缺到如今这种地步。审判庭为了宣扬自己所谓的人道与仁慈，曾经愿意在这类细枝末节上做足表面功夫，给囚犯提供一些看似体面的待遇。
这些年审判庭的制度一改再改，监狱里的规矩也跟着变了。那些条文虽然还写在书里，却早就没人认真执行。时间久了，连狱警都习惯了现在这种做法。
更何况是犯人。
大多数被送到这里的人，基本上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罪名，根本没有翻案的可能。他们进来之后连多说一句话都小心翼翼，更别提拿着法律条文来跟狱警较真。
惹恼了看守，只会让自己日子更难过。
莱恩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卢卡斯哪里来的底气能说出这种话。
“你是真不怕死啊。”他的语气开始带上明显的威胁，“等你被送进冰蝉监狱，我是可以申请调过去当守卫的。到时候负责看管你的，说不定就是我。你现在惹怒了我，等进了那里面，我要怎么对你，可就由不得你了。”
然而卢卡斯却像完全没被吓到一样。
“根据《冰原城刑律》第三十七条，”他慢慢背诵出来，“任何公职人员在执行公务期间，以未来权力威胁公民人身安全的，可以被认定为胁迫行为。”
“再结合第四十二条，如果这种胁迫发生在拘押环境中，则可以归入威胁罪的从重情形。”
“通常会被停职调查，严重的话，还会判三到六个月的监禁。”
“当然，这只是按照条文来说。”他说着，语气忽然一转，变得十分温和。“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我可以当无事发生不起诉你，这样你也不会受罚。”
卢卡斯露出一个很好脾气的笑容，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餐盘。
“如果你现在把这个拿回去，按照规定重新给我端一份两菜一汤过来，那我们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莱恩盯着卢卡斯看了几秒，脸色难看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了一声，一把把餐盘端了起来，转身就走。门被重重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过了好一阵，门又一次被打开。
卢卡斯抬起头，看见莱恩再次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依旧很臭，像是刚刚吞了一块石头一样难受。
而这一次，他手里端着的餐盘明显不一样了。餐盘上摆着两道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看起来甚至比普通的囚犯餐还要丰盛一些。
卢卡斯扫了一眼，心里很快就有了判断。
监狱里显然不会专门为他重新做一份饭菜。像这种地方，一切都是按批量准备好的。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份两菜一汤，大概原本就是莱恩自己的晚餐。
想到这里，卢卡斯心情一下子变得更好了。
莱恩显然不打算解释什么，只是把餐盘往卢卡斯面前一递，动作有些粗鲁。
餐盘在地面上碰出一声轻响。
“吃你的。”他冷着脸说。
卢卡斯低头看着那份明显升级过的晚餐，嘴角几乎要忍不住扬起来。
莱恩却已经不想再和他纠缠，很快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还有一件事。你的律师明天会来。到时候所有事情都会由律师跟你交接。有什么要问的，有什么要说的，你直接找他就行。”
莱恩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包括你的饭菜，之后也会由他负责带给你。”
卢卡斯只是想，不会是监狱这边实在不想再和他纠缠，所以干脆把所有事情都甩给律师了吧。
这么想着，他突然对将要到来的律师生出几分期待感来。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先看看洞外头有什么。
卢卡斯一直等到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才慢慢收起脸上那点故意摆出来的从容。
莱恩被他气走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专门回来找麻烦。这样一来，他至少有了一段足够安静的时间，能好好研究那个洞外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卢卡斯重新蹲到墙角，指尖摸到那块伪装的边缘。
他这次比刚才更谨慎，先侧耳听了片刻，确认牢房外暂时没有脚步声，才慢慢把那块遮掩移开。
外头的冷风立刻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卢卡斯低头看了一眼。
洞口狭窄，边缘却被处理过，不像是仓促挖出来的，反而像早就有人一寸一寸修整好，只等着某个合适的人从这里爬出去。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果然不对。
卢卡斯扶着洞口，压低身体，勉强从里面钻了出去。
草叶擦过他的脸侧，湿冷的泥土沾在衣袖上。他刚探出半个身子，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头顶便落下一道平静的声音。
“比我预想得要快。”
卢卡斯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正看见布兰科站在洞口外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夜色里，布兰科的衣摆上挂着许多细小的叶片，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卢卡斯撑着地面爬出来，拍了拍袖口上的泥，抬眼看他。
“果然是你有意把我安排到这里来的，是吗？”
布兰科微微一笑：“不愧是阿尔瓦大人经常夸赞的聪明孩子。我原本以为，我还要再等一会儿。”
卢卡斯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身后的洞口。
“这是你在我来之前专门安排出来的？”
“是。”
布兰科回答得很干脆。
卢卡斯皱起眉：“你把我安排到这里，是想做什么？”
布兰科这才稍稍收敛笑意，向他低了低头，像是正式介绍自己。
“自我介绍一下。” 他说，“我是阿尔瓦大人的助手，布兰科。”
卢卡斯伸出了手。
“卢卡。”他说。
卢卡斯用的是在冰原世界的名字。
两人的手短暂地握在了一起。
布兰科微微一笑：“我听说过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阿尔瓦的桌子上，放着不少你的画像。”
卢卡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句话触碰到了某个他不太愿意被提起的地方。他很清楚自己如果再多听两句，情绪可能会露出来，而这是他现在最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于是卢卡斯很快把话题拉了回来，“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布兰科也只是寒暄一下拉近两人距离，他直奔主题：“阿尔瓦大人事先交代过，如果你落到审判庭手里，要我尽量替你安排一个相对方便的位置。除此之外，在必要的时候，我也会为你提供一些帮助。比如，帮你越狱。”
卢卡斯的眉头皱得更紧。
“在审判庭这种地方，也能越狱？”
“可以。”布兰科说，“只是要看从哪里走，又在什么时候走。”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卢卡斯。
“今晚后半夜，这一带的人手会少很多。值班表我已经替你弄到了。你顺着这条路出去，不要往主门走，绕过巡逻点，往东门方向去。”
卢卡斯接过纸。布兰科很贴心，专门为他标注了地点路线以及排班时间。
趁着卢卡斯还在打量之际，布兰科继续抓紧时间解释道：“东门外已经有人接应。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身上印着巴尔萨家族的家徽。你上车之后，他们会带你离开冰原城。”
卢卡斯问：“阿尔瓦安排的？”
“是。”布兰科说，“阿尔瓦大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要你顺利出去，就可以远走高飞，不必再被卷进这些麻烦里。”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草叶被压得沙沙作响。
布兰科看着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娇生惯养的巴尔萨大少爷吃不得监禁的苦，会欣喜若狂地连声答应。
下一刻，卢卡斯扬起脸，他的脸冷若冰霜，眼底有化不开的浓浓的寒意，他说：“不。”
“为什么？” 布兰科惊讶地问。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布兰科，脑中却迅速掠过许多东西。
不对。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
按照他上辈子的记忆，他当时根本没有被送到审判庭内部的临时拘押室，更没有被安排进这样一间能通往外面的牢房。 他是直接被送去了冰蝉监狱，整个过程粗暴、仓促，没有任何人来接应，更没有所谓阿尔瓦提前安排好的马车。
而这辈子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在法庭上提出了上诉。
从他说出那句话到现在，才过去不过小半天而已。
阿尔瓦就算再怎么未卜先知，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安排好这一切。更何况，若阿尔瓦真的早有救他的念头，为什么上辈子什么都没有发生？
布兰科在骗他。
至少，所谓“这是阿尔瓦大人的安排”，绝不是全部真相。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擅自行动，还是已经背叛了阿尔瓦？又或者，这原本就是另一个套，只等着他自己钻进去？
卢卡斯一时无法判断。
可越是无法判断，他越不能顺着布兰科的话走。
他短暂地压住心里翻涌的思绪。
“因为我不觉得我有错。”卢卡斯说，“既然我没有错，就没有必要逃。我要上诉。我要翻供。我要把扣在我身上的罪名全部推翻。”
布兰科沉默地看着他。似乎是觉得卢卡斯脑子不太清晰，审判庭想要定罪的人哪那么容易让它翻案？
卢卡斯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给出他的结论：“所以我哪儿也不去。”
布兰科无可奈何，只能接受这个答案。
“好吧。” 他说：“如果你之后改变主意，可以随时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