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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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消息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妞妞前一晚把事情断断续续地讲给了大人们听，小小的人说得并不完整，但该知道的终究还是都知道了。等卢卡斯走出来时，周围人的目光已经带上了一点沉默的理解，没有人再逼他重复那些让人心口发紧的细节。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几个人低声交谈，又很快停住，好像谁也不愿意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那位年纪最大的老婆婆慢慢走到卢卡斯身边。她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斟酌该说些什么。最终，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卢卡斯的肩。
“没事的，孩子。”她声音依旧温和，“阿尔瓦大人那样的人，不会轻易倒下的。”
她望向远处灰白的天际，像是在想象什么画面。
那里是冰蝉监狱的方向。
老婆婆轻声说：“我想，他一定是英勇地奋战着，和审判庭那些人搏斗到最后一刻。”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不是的。
阿尔瓦是被他害死的，死的十分狼狈，或许他的尸身已经被审判庭抓去，拆解成器官售卖。
卢卡斯红着眼睛，又懊恼起来，为什么他没有把阿尔瓦的尸体埋在雪地里，最起码审判庭无法那么轻易地找到阿尔瓦尸体。
老婆婆这才注意到卢卡斯的眼睛。那双眼睛微微发红，像是刚刚强忍过什么情绪。她心里顿时更加笃定了几分，这孩子一定是在为阿尔瓦难过。
她的目光又落到卢卡斯身上。衣服有些凌乱，袖口和肩侧还带着几处明显的破损，露出的皮肤上也能看到淡淡的淤痕与擦伤。
在老婆婆看来，这些伤痕反而像是一种证明。她慢慢伸出手，拍了拍卢卡斯的手背，“好孩子，没事的。你也一定拼尽全力了，对不对？”
她看着那些伤，像是在看一枚枚勋章似的，轻声说道：“这些伤，都是你英勇战斗过的证明。阿尔瓦若是知道，一定也会为你骄傲的。”
卢卡斯自己知道这些伤是伊森和维克多弄出来，为的是让他做伤害阿尔瓦的事情。
他只在想，他真是个该死的罪人。
卢卡斯原本只是打算暂时停留，可老婆婆和周围的人都热情地挽留他。这里的人本就不多，平日里互相照应着过日子，如今多了一个年轻人，大家都希望他能留下来歇一阵。卢卡斯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答应住下来。
这里的生活条件其实很简陋。房子多是木头和石头拼起来的，风一大就从缝隙里往里钻；水要从不远处的溪流一桶一桶挑回来；晚上照明也只是简单的油灯。许多事情大家早就习惯了将就，但在卢卡斯眼里，总觉得还有不少能改进的地方。
在监狱里用不上的以前学过的那些物理知识，在这里反而派上了用场。
日子一天天过去，卢卡斯在这里渐渐出了名。
一开始只是有人发现他会修东西，会想办法解决一些麻烦的小问题。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来找他：有人请他帮忙把漏风的屋子重新加固，有人让他看看坏掉的提水装置，还有人干脆直接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粮食保存得更久一点。
卢卡斯几乎从不拒绝。只要有人开口，他就会蹲下来研究半天，再一点一点教他们怎么做。
慢慢地，村子里的人都开始夸他。
“这孩子真有本事。”
“脑子好使，比我们这些老骨头灵活多了。”
“要是早几年就来了就好了。”
有时候大家说着说着，也会不自觉提到另一个名字。
“要是阿尔瓦大人还在就好了。”有人叹气似的说。
“是啊。”旁边的人也点头，“要是有卢卡斯这样的技术，再配上阿尔瓦大人的想法，说不定我们早就成功了。”
说到这里，话往往就会慢慢停下来。大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不再继续往下说。
卢卡斯听见这些话时，通常只是低着头继续做手里的事情。
他做了很多事情。修房子、改工具、帮他们节省体力、想办法让生活稍微好过一点。好像只要不停地做点什么，他就能证明自己仍然有用。
比如冬天的风总是从墙缝里灌进来，屋子里很难暖和。卢卡斯就帮他们重新处理屋子的结构：在墙体内侧加上一层薄木板和干草做隔层，让空气形成一个缓冲层，减少热量流失。又教大家把门窗的缝隙用布条和泥灰封住。这样一来，屋子里的热量不容易散出去，炉火烧起来也能暖和许多。
取水也是个麻烦事。以前大家都是提着桶来回跑。卢卡斯观察了地势后，用木架和滑轮做了一个简单的提水装置，还在坡道上做了一条木滑轨，让装满水的桶可以顺着轨道滑上来。这样一来，一个人就能轻松把水运回来，省了不少力气。
夜里照明也被他改进了一些。他把油灯的灯罩稍微改造了一下，在后面加了一块打磨过的金属片，让光线能够被反射出来。这样同样一盏灯，屋子里却能亮上不少。
有一次他还教大家做了一个简易的风车装置。风大的时候，风车会带动木轴转动，用来磨一些粗粮或者带动小型的搅拌装置。虽然只是很粗糙的结构，但对这里的人来说已经方便了很多。
……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并没有真正减轻什么。
每当夜深安静下来，他总会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徒劳地试图弥补什么。
他给这里的人带来了很多便利，甚至让不少人的生活变得比以前轻松了。可那些改变就像落在地上的雪，起初似乎已经把什么覆盖住了，可很快又有更多的雪落下来，把那层雪也一并埋住。层层叠叠之下，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了，但那些痕迹其实一直都在那里。
那种沉甸甸的愧疚感依旧压在心里。
无论他做了多少事，它都没有变轻一点。
将功不能赎罪，他只是从一个罪人变成了个有用的罪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卢卡斯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屋子不再那么漏风，提水和储粮也比从前方便许多。冻林里的这些人慢慢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日子虽然仍旧清苦，却已经比过去好上很多。
卢卡斯站在远处看过很多次。有人在修屋顶，有人在院子里劈柴，还有孩子在雪地里追逐。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整片冻林看上去安静又踏实。
仿佛一切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
卢卡斯想，是时候了。
等到他确定自己能帮上的事情已经差不多做完了，这里的生活也渐渐稳定下来之后，当天夜里，卢卡斯忽然睁开眼睛。
他并未睡着，只是在等大伙都睡着而已。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在炉膛里微微燃着。
他坐起来看了一会儿火光，然后伸手，把火吹灭，又把炉子里剩余的柴一点点捡出来摞好。屋子很快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点月光透进来。
卢卡斯悄悄推开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从来到这里到现在，他始终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阿尔瓦的死，其实是因他而起。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于是那件事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一直压在心里。
夜里的冻林寂静得出奇，雪地反着微弱的光。卢卡斯慢慢往外走去。
他其实有几件很厚实的衣服，是这里的人给他的，可他什么都没有带。
他想，这些还是留给他们吧。
反正自己也用不着了。
于是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和裤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气很快从脚底一路往上爬，可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只是一步一步往营地外、更深的雪林里走去。
风从林间穿过，雪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破开了雪层。
卢卡斯的脚步慢慢停住。他抬起头，在洁白的月光下，几只冰蝉从雪里钻了出来，抖落身上的细雪，透明的翅膀轻轻颤动。
它们在寒夜里发出低低的振鸣声。
这些冰蝉的样子，卢卡斯再熟悉不过。那一天，在阿尔瓦倒下之前，办公室里也曾飞满这样的冰蝉，它们盘旋在他的尸体上空，像一圈沉默的守望者。
而现在，它们却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几只冰蝉慢慢飞起来，围绕在卢卡斯身边，忽远忽近地盘旋着。月光落在它们薄薄的翅翼上，闪着微弱的光。
有几只忽然朝着他来时的方向飞去，飞出一段距离，又折回来，在他面前盘旋，振着翅膀，发出急促的“扑哧扑哧”的声音。
像是在催促。
像是在提醒。
仿佛要把他往回引。
卢卡斯依旧坚定地往远离营地的方向行走。
那些冰蝉还在他周围飞着，一会儿朝着冻林的居住地飞去，一会儿又绕回来，在他身边打着圈。
像一群固执的小东西，不肯放弃似的。
卢卡斯低头看着它们。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阿尔瓦……对不起。”
冰蝉还在他身边振着翅膀。卢卡斯的目光落在它们身上，像是在看着什么早已不在的人。他轻轻地说：“我来赔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