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囚】冰原之上》明温玉

23、第 23 章 一

　　一路上，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雪。
　　天地像是被同一种颜色吞没了一样。
　　卢卡斯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冰蝉监狱已经变得很小，只剩下一块灰黑色的影子。但就在那影子上方，正缓缓升起一股浓浓的黑烟。

　　卢卡斯想，大概是阿尔瓦那些手下，和审判庭的人开始火拼了吧。
　　他没有再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踩进雪里，又抬起来。
　　在皎皎白雪之间，他身后慢慢留下了两行笔直的脚印。

　　一开始，那些脚印是红色的，卢卡斯靴底还沾着阿尔瓦的血，每一步落下去，都会在雪地里印出一小块暗红。
　　可走得久了以后，雪一点一点把靴底的血擦掉了。
　　那抹红色慢慢淡去。
　　后来卢卡斯再落下脚步时，留下的脚印便只剩下雪白。
　　雪能把血盖住。
　　但他知道，他身上的罪孽，是洗不掉的。

　　迎面而来的风很冷。
　　卢卡斯脚上穿着适用于雪地行走地靴子，但身上的衣服却有些单薄。寒气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

　　卢卡斯饿了就啃几口红椒酱。辣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可他却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味道。
　　他的身体好像渐渐变得麻木起来，双腿机械地往前迈着，感受不到疲惫，也感受不到冷。
　　只有脑子越来越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排排高大的枯树，那些树干扭曲着向上伸展。

　　冻林。
　　他终于到了。
　　冻林太大了，一棵棵树之间间隔很远，四周几乎没有方向可言。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有些疑惑，这么大片冻林，当初阿尔瓦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他当时倒在了哪里？
　　卢卡斯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算真的找到了地方，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在冻林里活下去。
　　他只是不想思考，跟着阿尔瓦的遗言前行。
　　如果真的活不下去，那也没关系。
　　或许就这样一了百了地死掉，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卢卡斯的身体又好像有些发热起来，可能是又发烧了吧。
　　高烧烧得他意识发昏，脚下的雪地在眼前晃动。没走多久，他便一头栽倒在地。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一间温暖的小屋里。
　　炉火在屋子中央静静燃着，火光映得屋里一片柔暖。
　　卢卡斯慢慢睁开眼。
　　他这才发现，周围围着一圈人。
　　那些人都很瘦，脸被火光照得微微发亮，正担忧地看着他。
　　卢卡斯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本能地绷紧身体，生怕自己被当成入侵者直接解决掉。

　　这时，一位慈祥的老婆婆走上前来，她蹲在卢卡斯身边，声音温和地说道：“孩子，你醒啦。”
　　卢卡斯的意识还有些恍惚，他迟疑了一下，道出自己的来意：“阿尔瓦……让我来这。”

　　老婆婆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我知道。”她语气依旧温和，“上次你在冻林里昏过去，也是我们找到你的。是阿尔瓦让我们四处去找，最后才把你带回来。”
　　她笑了笑，“我们记得你的脸。别担心，孩子，这里很安全。”

　　老婆婆伸出手，摸了摸卢卡斯的额头。她一只手搭在卢卡斯头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比了比。
　　“有点烫啊。”她轻声说道，“孩子，你可能发烧了。”
　　卢卡斯愣了一下。
　　蓝星的科技很发达，人们早就习惯用测温计来量体温，很少再有人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
　　可看着老婆婆的动作，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监狱里那次高烧的时候，阿尔瓦曾经伸手探向他。可那时的卢卡斯以为对方要对自己做什么，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尖叫，把他的手挡开。
　　现在回想起来，阿尔瓦当时的另一只手，好像正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卢卡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阿尔瓦当时或许只是想给他量一下体温。
　　可惜他意识到时已经太晚。

　　旁边又走出来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他默默地从屋子角落拿来一小包草药，递给了老婆婆。
　　老婆婆接过来，熟练地把那些草药捣碎，又掺了一点水，慢慢揉成一团。随后她把那团微凉的药草敷在卢卡斯额头上。
　　“这个能让你好起来的。”阿婆温和地说道。
　　药草贴上额头的一瞬间，卢卡斯只觉得一阵清凉慢慢渗下来，原本昏沉的脑袋好像稍微轻了一些。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是个小女孩。
　　她眼睛亮亮的，似乎已经憋了很久，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尔瓦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呀？”

　　小女孩的话刚落下，卢卡斯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老婆婆立刻轻轻拦住了小女孩。
　　“好了，妞妞。”她说，“让这位哥哥好好休息一会儿。”
　　小女孩有些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老婆婆又转过头来，对卢卡斯笑了笑。
　　“真是不好意思。”她解释道，“妞妞很喜欢阿尔瓦。因为他每次过来，总会给我们带些食物，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不过这些都不急，你先在这儿好好休息。其他事情，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

　　卢卡斯勉强点了点头。
　　他看向老婆婆那张慈祥的脸。
　　又看向一旁的妞妞，小女孩正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卢卡斯的目光又慢慢扫过屋子里其他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都带着一点期待。

　　卢卡斯忽然很想说出来，告诉这些人阿尔瓦已经死了。
　　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他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却连自己最后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应该是好吧，卢卡斯浑浑噩噩地想着，因为屋子里的人慢慢散开了。
　　最后留下来的，是老婆婆。她站起身，替卢卡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好好休息吧，孩子。”她温和地说道，“睡一觉就好了

　　卢卡斯完全睡不着。
　　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墙，眼睛一直睁着。炉火在屋子中央噼啪地烧着，火光忽明忽暗地照在墙壁上。
　　他忽然看到门口有个小小的影子，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妞妞探进来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溜了进来。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卢卡斯旁边，小声说道：“哥哥，哥哥。我真的很好奇，阿尔瓦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呀？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卢卡斯看着她那双干净又期待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下，反而轻声问了一句：“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妞妞一下子被这个问题带走了注意力，她回答：“我从小就在这边长大的。”
　　卢卡斯又问：“那阿尔瓦……他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给我们带物资呀。”妞妞歪着脑袋说，“有时候也会送人过来。”
　　“送人？”卢卡斯复述了一遍，“送什么人？”
　　妞妞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应该是冰蝉监狱的囚犯吧。”

　　冰蝉监狱的囚犯不是应该已经被卖去做器官了吗？
　　这个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卢卡斯又硬生生停住了。
　　妞妞太小了。
　　这种事情，小孩子应该不知道。
　　小孩子也不该知道。

　　卢卡斯最终没有问，可妞妞却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她忽然甜甜地问：“哥哥，你是不是想问冰蝉监狱那些犯人的事情呀？”
　　卢卡斯惊讶地说：“你知道？”
　　妞妞点了点头，“我知道呀。因为审判庭一直都是把那些器官拿去卖钱的呀。不过阿尔瓦大人会尽量把他们救下来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像我爸爸。他以前就是被阿尔瓦大人从监狱里救出来的囚犯。”
　　卢卡斯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问：“那……那些器官呢？”
　　妞妞说：“我们会养一些牧畜，把那些牧畜的器官取下来。然后就假装这些是囚犯的器官，卖到外面那群大坏蛋那边去。”

　　妞妞说完这些，又眨了眨眼，“好啦，哥哥。我已经回答你这么多问题了。到你回答我了，那阿尔瓦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呀？”
　　卢卡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声音却卡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他……回不来了。”卢卡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妞妞愣了一下。她年纪虽然很小，但“回不来”这三个字，她还是听懂了。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下来，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可没过多久，她又慢慢抬起头来，像是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好吧。”她轻声说，“不过阿尔瓦大人以前说过的。他说，就算他走了，我们的精神也会一直传下去的。”

　　她看见卢卡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好像非常难过，于是又认真地安慰他说：“阿尔瓦大人说，审判庭其实很黑暗。只是外面的民众一直被他们蒙骗着。所以他才带着我们这些人，一起反抗审判庭。”
　　这是一段很长的话，但妞妞说得却非常顺，像是一段在心里默念多边，早就背熟的话。
　　“他说这个过程会很苦、很累。”
　　“也会有很多生命危险。”
　　“他说他随时都可能会死掉。”
　　“但是就算他死了，他的精神也会一直陪着我们。”
　　“我们会一代一代地把这种反抗的精神传下去。”
　　“直到有一天，冰原能够摆脱审判庭的控制。”
　　最后，妞妞伸出手抚摸着卢卡斯的头，像老婆婆每次在她哭时那样安抚她一样，妞妞认真地说道：“没关系的，哥哥。阿尔瓦大人会一直陪着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