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囚】冰原之上》明温玉

19、第 19 章 吃

　　吃完饭后，卢卡斯又被押送回了509。
　　他刚坐下没多久，外面忽然又响起了一阵动静。
　　沉重的金属门轴发出一声拖长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是几道脚步声，还有铁链轻微碰撞的声音。
　　新的囚犯。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隔壁也很快热闹了起来。
　　伊森和维克多显然也听见了动静，两个人立刻凑到了门口，隔着牢门往走廊那头看，声音一点也没压低。
　　维克多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立刻夸张地笑了一声：“喂，新来的！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吧？”
　　伊森也跟着在旁边起哄：“别紧张啊，这地方待久了就习惯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卢卡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忍不住皱了皱眉。
　　在监狱这种地方待久了，人好像真的很容易变得有点不正常。
　　伊森和维克多这两个人，明明自己也是囚犯，却偏偏像是把这种新来的犯人当成了某种消遣。

　　这位新的犯人被推进了508。
　　卢卡斯从门口那条狭窄的铁栏缝隙里看到一点轮廓，那人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卢卡斯心里微微一动。
　　在这种地方，多一个能说话的人总归不是坏事。哪怕只是偶尔隔着墙聊两句，也能让人不至于彻底闷死在这种环境里。
　　可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事情就突然变了。
　　没过多久，走廊另一头再次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铁门被猛地拉开。
　　几个狱警闯进了508。
　　卢卡斯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听见里面传出剧烈的挣扎声。
　　“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508在里面拼命挣扎，声音嘶哑而尖锐。

　　狱警的声音却显得格外轻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哎呀，”他一边拖着人往外走，一边慢悠悠地说，“谁叫你运气这么差，偏偏惹上了我们。”
　　“没办法啊，”他说，“最近情况有点紧张。”
　　508又在那叫起来，但很快就被捂住了，卢卡斯只能听到扑腾的声音，但声音很快被拖远了。
　　卢卡斯站在门边，心里隐隐有点不安。他看不清走廊的情况，只能勉强贴着栏杆空隙中那一点斜角往外看。

　　地面上散落着一堆模糊的肉块，血顺着地砖慢慢流开，颜色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个东西滚到了他的牢门前。
　　卢卡斯的视线猛地定住。
　　那是一颗头。
　　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空洞地对着前方。
　　死不瞑目。

　　有狱警走了过来。
　　卢卡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地上那颗头上。血已经沿着地砖蔓延开来，黏稠地铺在地面上。
　　那狱警走到牢门前，似乎是想把那颗头捡起来。
　　他弯下腰，伸手去抓那头发的时候，头微微一偏。
　　视线刚好从铁栏的缝隙里，对上了卢卡斯。

　　卢卡斯的目光明显有些慌乱。
　　那狱警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他没有立刻把那颗头拿走，反而就那样半弯着腰，抬眼盯着卢卡斯，语气像是在随口聊天一样轻松。
　　“哎呀。”他说，“没关系的。”
　　他的手还抓着那颗头的头发，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卢卡斯整个人僵住了。
　　那狱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很满意卢卡斯那种明显受到惊吓的反应。随后，他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他一边笑，一边提着那颗头站起身，缓缓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脖子断裂处还淅淅沥沥地留下些血，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鲜红色的痕迹。
　　卢卡斯呆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被推进来的人刚进来就死了，这种事情，在这座监狱里几乎从未发生过。
　　或者说，就卢卡斯生活的这段时间内，从未发生过。
　　以前再怎么残酷，也至少会装作维持某种秩序。囚犯会被关上一段时间，会被挑选、转移、消失，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刚踏进来没多久，就直接被处理掉。
　　连隔壁不老实的伊森和维克多也沉默如鹌鹑，不敢再作声。
　　他们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

　　没过多久，新的变化又出现了。
　　就餐时间时，卢卡斯注意到餐厅里的狱警数量明显比之前多了不少。平时只需要几个人看守的区域，现在几乎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人，目光冷冷地扫视着所有囚犯。
　　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酝酿。

　　按理来说，在这种情况下，伊森他们一般不会再主动和卢卡斯接触。
　　可这一次不一样。
　　伊森在经过卢卡斯身边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开口：“情况不对。典狱长那边的资金链出了问题。他现在需要更多货。而且现在已经开始有点无差别下手了。”
　　“等不及了。”他说。“你得尽快再进一次典狱长办公室。”

　　卢卡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上次他们提起的下下策。
　　可还没等他再说什么，伊森突然猛地冲了上来。拳头狠狠砸在卢卡斯身上。
　　“砰！”
　　他低下头，用只有卢卡斯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对不起。”

　　这一拳来得太突然，周围的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维克多也紧跟着冲了上来。
　　两个人像是突然失控了一样，对着卢卡斯就是一顿猛打。
　　围观的囚犯顿时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迅速拉开了一大圈距离。

　　伊森一把把卢卡斯按倒在地，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拳头一下一下往下砸。维克多则在旁边时不时补上几下狠的冷拳。
　　卢卡斯被打得一阵发晕，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这混乱中，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件事。他艰难地开口：“你们违反规则了……”
　　在监狱里斗殴，是会被直接处死的。
　　伊森的动作不停，他低下头，凑近卢卡斯的耳边，“为了审判庭。”

　　“住手！”一声暴喝在餐厅里炸开。
　　几名狱警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姗姗来迟，冲上前把伊森和维克多从卢卡斯身上拖了下来。
　　两个人很快被死死按住。
　　伊森没有再挣扎，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卢卡斯，然后就和维克多一起，被狱警拖走了。

　　卢卡斯被人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眼前还有些发黑，耳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一样模糊。有人粗暴地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又有人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没过多久，他就再次被押离了囚犯活动区。。

　　卢卡斯再次居住在典狱长办公室。
　　但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往回飘。
　　伊森。
　　维克多。
　　从那场冲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卢卡斯一开始还在想，或许只是因为这里是典狱长办公区。本来囚犯就不会被带到这片区域活动，所以他自然见不到他们。
　　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之后，又慢慢变得不太确定起来。
　　卢卡斯盯着地面出神了一会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伊森和维克多了。

　　简单检查过后，卢卡斯的伤势很快就有了结论。
　　需要静心休养片刻。
　　但卢卡斯知道自己看起来很惨，但其实并不严重。
　　他的一只眼睛被打成了明显的熊猫眼，眼眶周围青紫一片，肿得有点抬不起来。眼白也有些充血，看东西的时候微微发胀，所以他现在基本只能靠另一只眼睛勉强看清东西。
　　除此之外，身体其他地方倒没有真正的重伤。
　　伊森和维克多显然是有意控制了力道。他们拳头落得狠，看起来吓人，但大多数都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

　　现在的卢卡斯被包得严严实实。
　　身上缠着不少绷带，整个人几乎像个被裹起来的木乃伊一样躺在沙发上。那只受伤的眼睛半睁不睁，只能靠另一只眼睛勉强观察周围。
　　阿尔瓦正在旁边给他上药。
　　药水落在伤口上的时候有点凉，卢卡斯却几乎没怎么动，只是安静地躺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思绪忽然有点飘远。
　　卢卡斯忽然想起了他和阿尔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他昏倒在冻林，整个人几乎冻得失去知觉。若不是阿尔瓦把他带进那间小屋，又替他处理铁环、又给他取暖，他恐怕早就死在那片荒郊野外了。

　　卢卡斯忍不住开始想。阿尔瓦这个人，确实杀过很多人。可偏偏对自己，却一直都算得上是照顾。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有点不太舒服。
　　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得了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现象。
　　当一个人长期处在被控制、被威胁的环境里，只要掌控自己命运的人稍微表现出一点不同于他人的善意，甚至只是比别人少一点残忍，就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这个人其实很好。
　　甚至开始下意识地为对方违法的行为找出合理的解释。

　　不行。
　　不能这么想。
　　卢卡斯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又不自觉落在阿尔瓦身上。
　　典狱长正低着头替他处理大大小小的伤口，动作依旧很细致，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卢卡斯心里又微微动了一下。
　　阿尔瓦确实是在照顾他。
　　这一点无法否认。

　　但下一刻，另一幅画面又强行闯进了他的脑海。
　　那些被拖出去的人。
　　那些在走廊里留下的血。
　　垃圾车上堆叠着的、还在滴血的内脏。
　　还有刚被推进来没多久，就惨死的508。
　　以及那些一批又一批，被送进这座监狱的审判庭成员。他们明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却依旧前赴后继地潜进来，只为了揭开这里的一切。
　　更何况，他自己也还想回到蓝星。
　　想到这些，卢卡斯慢慢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重新变得清醒了许多。

　　“对不起。”卢卡斯忽然开口说道。
　　阿尔瓦正在给他手臂上的伤口上药，动作微微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卢卡斯一眼。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疑问：“怎么了？”
　　卢卡斯看着他。他的左眼因为充血几乎睁不开，只能用右眼勉强看着阿尔瓦。
　　对不起，因为他接下来要对一个对他很好的人下手。
　　这个念头在卢卡斯脑海里一闪而过，可这句话终究说不出口。于是卢卡斯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道：“对不起，之前我对你的态度有点差。我对此感到很抱歉。”

　　阿尔瓦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淡，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卢卡斯想着，是不是任何事都无法让他变脸色，然后他听到阿尔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这是阿尔瓦表达他知道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