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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话本 云洄,我真 ...

  •   谢绛没想到云洄就这样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对上云洄帷帽后的眼神,他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后退一点,尽力扯了扯嘴角:“是,不过我还是好奇木公子怎么看待此事。”

      谢绛的瞳色很浅,琉璃般剔透的眼波很淡很轻,却紧紧看着云洄。

      五年前火光冲天,他被人紧紧锁在怀中捂着口鼻,不让他发出半点声响。谢绛眼睁睁看着别院烈焰焦骨,地狱般的灼热自脚底升起,嘶吼痛哭不绝于耳。他头皮发麻,如坠冰窟,又被热浪卷入无边无际的痛苦。视线模糊之间,他看到了别院不远处一个单薄瘦削的身影,白衣垂下,远远立在林子中,看不清神情,冷漠却如一把利剑不容置喙地插入谢绛的眸子。

      “木公子以为,会是太子做的这件事吗?”谢绛缓缓道。

      两人之间的气氛仿佛一张拉得过紧的弦,只要略微泄力,便一触即发。

      云洄的手指在袖中蜷曲了一下,腕侧蹭过藏在里面冰冷的短刀。他一字一顿开口,毫不掩饰其中的冷意:“太子行事如此荒诞,已是逆大道而行。反洪流而行者,必有正直之士力挽狂澜。我听说京城有一位姓谢的御史大人便是为首之人。大人想必也对谢御史有所了解吧。那敢问大人,假如此时太子就坐在谢御史面前,谢御史会怎么想?”

      周围一切声色光影通通褪去,刀刃一点点脱离刀鞘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谢绛的目光却不闪不避,忽然正色道:“那他一定……”

      云洄的手指已经紧紧扣住了短刃,肌肉绷紧,下一秒就能脱手而出,却听谢绛轻微顿了一下,然后自然道:“那他一定会感到庆幸啊。”

      云洄:“?”

      刀刃“铛”地抽回鞘中。

      云洄感觉自己可能是幻听了,半晌才艰难把讥讽的话咽了回去,难以置信道:“什……什么?”

      谢绛手指交叠搁在桌子上,神色半分没动。

      “……”

      窒息般的安静中说书人的声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谢绛忽地“咳”了一声,然后脸上诡异地浮现了一点忧愁的神色,即使出声打断了说书人滔滔不绝的话语。只是他说出的话比说书人震撼万倍:“云洄,你知道的,我真怕你死了。”

      “……?”我知道什么了。

      云洄一时犹疑不定,有些分不清谢绛这话是真心的还是权宜之计。

      见云洄一副见鬼的表情,谢绛叹了一口气:“罢了,那我便告诉你好了——其实我有一个梦想。”

      云洄的脸已经僵了,木然地看着谢绛。下一秒,他陡然大怒,拼尽毕生涵养才没骂出声来,伸手就想揪着谢绛衣襟把他提起来。

      啪。

      一只手凌空而至,及时抓住了云洄的手腕。

      始作俑者却云淡风轻——也可能是无知无觉,偏着头仔细斟酌片刻,认真道:“我的梦想是弹劾你,到永远。”
      “所以,你不能死。”谢绛真挚道。

      云洄:“…………”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上心头,云洄僵了半天说不出话,连耗在半空中的手都忘了收回来。

      “你是不是……”云洄缓缓出声,谢绛洗耳恭听,只听云洄闭了闭眼,冷声道,“你是不是找死。”

      谢绛:“。”

      谢绛顿了一下,好在这窒息般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几秒,忽然窗棂一阵响动。接着“嘭”地一声,云洄身后木窗崩裂,一个黑色身影霍然从木屑尘灰中狼狈地滚了进来:“咳咳咳咳咳……”

      云洄猛地侧身避过那涌泄而来的灰尘,垂眸看向趴在地上的那个人。

      那人死了一般在地上趴了好几秒,才勉强撑起身,“呸”地吐出吃了一嘴了灰,嘴里还不停歇:“咳咳大人不好意思咳咳咳……”

      谢绛垂下眼,似乎不想看那人,额角抽动了一下,才道:“青霄,你这是干什么。”

      青霄捂着胸口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目光略带怨怼地看了一眼云洄,却发现对方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便猝然转过头,向谢绛道:“大人,您让我带的东西我带回来了。”他从胸口中掏出一本纸页粗糙的话本,随意拍打了几下,递了出去。

      谢绛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掌心向内摆了摆手:“给他。”

      云洄木着脸,这才转头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侍卫装扮,眉宇间有几分野性,胸口正中有一个明显的脚印。

      青霄被盯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便用力拍了拍胸口和周身尘土,见云洄依旧没有动作,又开始仔细拍了拍那本书,站得直了些,双手递给云洄:“这样行了吧。”

      “这是什么?”

      自一身狼狈的青霄进来谢绛就没给那边眼神,现在也是头也不抬,兀自一手拂袖一手斟茶,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看木公子对东宫之事颇有兴趣,便让手下去给公子精心挑选了一本专门讲太子所作所为的传记,木公子可以回去品读一番。”

      云洄微微一转头,便是书上《毒储宫闱轶闻》几个大字。

      云洄:“……”没完了是吧。

      像是终于得偿所愿,谢绛深吸一口气,起身头也不回,甚至又装了回去:“天色不早了,木公子早些回去歇息,告辞。”

      青霄也不管云洄接不接了,一把把书扔在桌子上就紧跟上了谢绛脚步:“大人我们回驿站吗?”

      “我劝你少来探究我。”远远的,云洄立在原地,吐出一句话,神色晦暗不明。

      谢绛的脚步顿了顿,但很快若无其事向前走了出去。

      “……”

      云洄听着声音渐渐远去,瞥了一眼窗外,然后表情不明喜怒地看了一眼桌子上静静躺着的那本书,冷笑一声,抄起那本书便霍然起身走向楼梯。

      -

      云洄没有去妇人家中,直接回了医馆。

      点了安眠香后躺在床上,却还是迟迟睡不着。

      他想到那个莫名中蛊的妇人,中途窜出来的王丙日,还有他背后的人。

      他一开始就没有刻意隐藏自己行踪,加上这两天他刻意在外散播的信息,哪方势力的人摸到滍阳都不奇怪。但是和蛊相关,他便有把握是自己期望看到的那个人。

      ……其实他脑子里迟迟不能散去的是谢绛。

      如果是突兀地把他叫过去听书是为了试探,是他也对五年前那个案子念念不忘,或者是妄图掌握云洄更多的罪证——这都说得通。

      可是他最后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虽然对谢绛知之甚少,可谢绛素日名声他没少听。

      一个清官,一个不畏强权、不依附于任何一方势力的人,一个不懂变通直言不讳的人,没有道理说那么一番话就是为了痛打落水狗,把他这个已经逃出京城的假太子嘲讽一番。

      就算他和旁的人没有区别,是为了争权夺势而活,现在的云洄对他也没有任何威胁,他到底要做什么?

      白日那股惊诧和戛然而止的愤怒再一次涌上心头,云洄咬了咬牙,尽力不去想这些事。

      可是不想这个,旁的事情便又不可控制地涌了上来。

      云洄无意识长舒了一口气。他失眠的毛病其实已经很久了,从在东宫的那几年就是这样。每当深夜闭上眼睛,眼前却开始不竭地闪回无数张脸。最后落在一个固定的场景,空荡的大殿,和冲天的火焰。

      也许是今日在茶馆的那番话,这个画面又清晰了几分。

      在火焰中他开始渐渐出现幻觉,那些是他并非亲眼见过的,是被一箭穿心的尸体,是满地残骸中一寸寸抬起头,露出被砍伤了半边脸的男人,或是近乎全身焦烂、看不出人形的场面……

      而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骨髓深处也尽是寒意。

      一个人的声音不竭地在他耳边盘旋。

      他说云洄你看到了吗,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你是罪魁祸首。你活该被万人唾骂。

      是你造成了这一切,你避无可避。

      “云洄,你还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吗?”他俯在云洄耳边,轻声道。

      战栗从身体深处升起,白天他亲口一字一句讲出来的话向一柄利刃在一寸一寸切割着他的血肉,熟悉的心悸潮水般包围了他,让他避无可避。

      云洄拧着眉,竭力避开这些回忆。

      或许是安神香起了作用,他的思绪渐渐远去,仿佛真的要昏昏睡去。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只知道那时他还不是太子,谢绛也没有进入御史台。

      那时他去拜访太傅,在太傅书房里碰到了一个少年。少年很是面生,却直勾勾地看着他,说:“云洄,争权夺势,非君子之道。”

      所有人都叫他殿下。但那个少年连名带姓,极其无礼。

      后来再见到谢绛,就是在朝会上,谢绛一板一眼,参他参了个昏天黑地。后来谢绛请见东宫,被他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然后便是那一天,他被钉死在别院前的林子里,眼睁睁看着大火吞噬了整个院子,和那里面的无数条性命。他仿佛失了魂魄,行尸走肉般回到了东宫。

      有人向他通报说有一个叫谢绛的御史求见。

      云洄从暗沉沉的大殿中抬起眼,疲惫道:“让他滚。”

      其实那是他第一次毫无理由且极其无礼地说出一句话,但一股淋漓尽致的畅快从他心底升起。那一刻他就知道无论自己做什么,都难逃骂名。既然如此,就算他行事嚣张背离世俗,又能如何。

      痛苦拖着他向深渊坠去,直到再无重见天日的一天。

      -

      翌日。

      孟炎进屋时,云洄正靠在里屋垂帘旁的雕花木椅上,一手撑着头,姿态慵懒,却带着几分倦怠。

      “查出来什么了吗?”

      “王丙日咬死了不交代,但查出来他的身份无异,确实是一直是滍阳一个平平无奇的商贩,应该便是有人蛊惑了他。在他身体里找到了‘蛊’的痕迹,应该就是因为这个,他才短暂获得了蛮力,只是那蛊也凶残,过不了多久就会掏空他,让他再难正常行动……不过我看他应该是不知道,估计被对方洗脑洗得不轻。”

      云洄顿了顿,缓缓抬手,捻起一块桂花糕。

      桂花糕入口极甜,蜜香混着桂花香在舌尖散开。

      可他只嚼了两下,便蹙了蹙眉。那蹙眉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漠然的疏离。

      孟炎皱眉道,“对方的确恶毒,去刻意诱导那个本就观念低下的平民当了靶子……殿下,怎么处置他?”

      云洄将剩下的半块糕放回碟中,淡淡道:“这由不得我们,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看我会给出什么交代。不耐烦了便直接上报官府等着人来抓我,王丙日的说辞未必赌得了他们的嘴,说不好还反咬我们一口。”

      “但我不急。”他垂着眼,“他们再怎么讨伐也好,官府要来抓我也好,其实都无所谓。我在乎的是他背后的人,只要他有下一步动作,就定会露出什么马脚,这样我回京的筹码,也就多了半分。”

      孟炎心头一动:“您知道是谁了?”

      云洄反问:“你难道不知道陛下最想动的是谁?”

      孟炎怔了怔。

      “从前谁权势最大,又与东宫走得最近,自然便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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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努力更新,保证不坑,非常感谢大家阅读和支持! 预收《奸臣他后知后觉》 《哥我没想夺嫡!》 完结短篇《我忘了什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