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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案 我劝你适可 ...

  •   周遭的风突然停了,只有雪花无声飘落,巷子里的气息仿佛冻成了冰,每一秒的沉默都像被无限拉长,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洄沉默地看着王天。

      便在这凝滞的空隙里,王丙日猛地爆发出一股狠力,竟翻身爬起,疯了一般朝巷子外冲。他避开云洄与孟炎,直扑王天这侧的空当。

      二人猝不及防,眨眼便被他蹿出数尺。

      孟炎惊色乍起,拔剑出鞘的刹那,那人半只脚已踏在了巷口。

      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王天如梦初醒,霍然转身,凭着壮硕身形狠狠一撞一掀,直接将王丙日重重掼在雪地里。

      积雪四溅,闷响落定。

      孟炎收住脚步,下意识回头,看向云洄。

      王丙日啐出一口血水,还在不死心地大喊:“王天!你看清楚了,是这个人不分青红皂白想要杀我泄恨,是他们先动手的啊!他们就是屠夫——咳咳咳咳咳……”

      王天竟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转而对云洄道,脸上竟然还有一丝愧色:“公子,我本该守在屋里的,可是忽然有人在门外叫嚣,说非要见公子你,我没有办法……”

      凝固的血液堪堪开始缓缓流动,云洄语气如常,道:“那便回去好了。”说着,他转身向巷外走去。

      “木公子。”王天忽然叫住他。

      云洄脚步一顿,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曾经坚不可摧的冰冷在土崩瓦解,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不忿。他知道做太子必然有诸多身不由己,可是偏偏身处高位无力改变,眼看自己苦心经营的功勋却能因为轻而易举的几句话而崩塌,他只当是自己活该背负骂名。可是如今明明拼尽一切获得短短三月安宁,怎么就偏偏有人又要来算计他,不让他停歇半刻。

      全身血液都在倒流,不容置喙地一并涌上头顶,又霍然冷却下来,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失望和痛苦在一并撕裂着他,让他不愿意回头再看一眼,他便又抬起腿,径直向外走去,一边冷声道:“孟炎,把他给我带上。”

      王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去了。

      打斗中药箱早就不知所踪,云洄吩咐孟炎先带着王丙日去后房审问,自己则拐道回医馆去寻药箱。

      王天……

      云洄闭了闭眼。

      王天为人热忱,可意志并不坚定,软弱且易被动摇。街坊之间一有矛盾他都是和稀泥当和事佬的存在。刚才他拦住王丙日不假,可未必信任,而是下意识举动。他看到这一切,他还会相信自己吗?或者说,他会报官吗?

      但这都不重要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治好那个妇人,找到背后之人在其中动了手脚的证据。

      走到医馆前时,他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推开门的瞬间,他就感受到了有什么不对。但他不动神色,撩起一角帷帽,吹起火折子,然后依次点起堂中烛台。

      点到第三个烛台时,他的心跳骤然一顿。

      白纱顺着风雪方向掀起,一个药箱静静躺在台面上。正是孟炎丢失的那一个!

      箱盖合好,丝毫无损,像是本就存在在这里。

      屋内空无一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云洄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僵。

      有人在混乱中不动声色取走了药箱,而这个人在暗处,甚至偷偷潜入过医馆。

      电光火石间,他便恢复了平静,开口道:“出来吧……大人。”

      果然,话音刚落,成药木架后方一个身影便从从容容走了出来,青衣狐氅,半点没有心虚的样子,轻声道:“好巧啊,木公子。”

      “……”

      云洄沉默了片刻,硬是扬起一丝微笑,在意识到这表情隐藏在帷帽之后,根本看不见后嘴角唰地下去了,顺带着语气也有些僵:“真是难为大人特意为我送回来药箱了。”

      “我辈行君子之道,济人之急、解人之难,原是天经地义,不必言谢。”谢绛缓缓道。

      云洄:“……”

      如果早一些让云洄听到这句话,他说不定真的会信这位正义凛然的御史大人会这样想,但经历种种云洄若还是信,就过于失智了。

      他微笑一下:“改日言谢,救人要紧,大人,就此别过。”

      刚转过身,他的手腕就被攥住了,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必改日,现在吧。”

      云洄一寸寸转过身,声音有些冷了下去:“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妇人的事情你不必忧心了,我身为朝中官员,不忍惨剧在眼前酿成,已经派医官前往医治,木公子这几日劳累,就不必费心了。”

      “那真是谢谢大人。”云洄一字一顿道。

      “不用谢。我辈行君子之道,济人之急、解人之难,天经地义,木公子也多加修习此道便好。”

      云洄:“……”

      “这般看来木公子终于得空。”谢绛还是那平淡的语调,仿佛对云洄的怒气毫无知觉,“那不知在下有没有荣幸,请公子走一趟呢?”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率先拆开这拙劣不过的伪装,只是兀自互相试探着,谁也不肯松半口气。

      云洄定定地看着他,甩掉了他抓着自己的手,冷笑:“好啊。请。”

      -

      “要说那东宫太子,可真是心思比毒蝎还要狠毒。朝堂之上,忠臣冒死直谏,劝他收敛心性、以国事为重,他听得不耐烦,竟当庭下令将人拖出去杖责,打得那人皮开肉绽,他却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对那些倾心于他的贵女,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怜惜,动辄呵骂驱赶,全然不顾皇家颜面,只凭着自己的性子肆意妄为……”

      茶馆二楼临柱的暗角,被朱红立柱挡去大半身形,垂着半幅旧青布帘,背光藏在阴影里。楼下人头攒动,谁也瞧不见帘后二人。谢绛靠窗外侧坐,挡住了坐在里面的云洄。

      “大人好雅兴,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听这个?”云洄几乎隐在暗处里,语气听不出喜怒。

      谢绛抿了一口茶,淡淡“嗯”了一声,平静道:“先太子不是好人,木公子也多听一听,好引以为戒。”

      “东宫传闻,民间所言怕是与事实有很大的出入。”

      谢绛搁下茶杯:“此言差矣,这是我在京城的真实见闻,特意编纂成册交给了这个先生。木公子难道以为这所言有假?”

      云洄被气得头晕目眩,呵呵干笑了两声:“不敢。既然是大人亲眼所见……”

      云洄还未说完,却见谢绛忽地神色一动,垂眸看向堂中说书人。他顺着谢绛的目光看过去。

      说书人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先太子罔顾朝纲,结党营私,勾结国师,可这些都不是他名声败坏的根源,真正的原因,要从五年前说起——”

      说书人卖了个关子,云洄的脸色却倏然变了。

      谢绛似有所感,转过头,眼底有一丝笑意:“木公子,有什么不妥吗?”

      云洄咬着牙:“我劝你适可而止。”

      楼上楼下同时陷入窒息般的寂静,好久,说书人才缓缓开口。他刻意压低了声线,声音苍老而沙哑:“许多人都没有听过这段封存的往事,因为亲历之人皆已入黄土之下,甚至见证者都无一生还……五年前京郊别院,京城诸官聚于宴堂,把酒言欢。没人知道,他们皆属于一个秘密政党,名叫燕归党。此党不推行新政,不颠覆皇权,只单单反对一人——东宫太子。”

      “那日觥筹交错间,他们正暗自商讨如何拉太子下台,可‘意外’发生得那么突然。一场大火,忽然吞噬了整个别院。或许有人说这是一场意外,可是大火之中也定有人能够逃生。偏偏那一晚,别院之中,无一人生还,所有齐聚在那场宴会中的人一夜之间尽数归西,尸骨无存——”

      云洄的脸色难看得可怕,在周遭近乎窒息的氛围中霍然起身,却被谢绛一把拉住了手腕,垂下眸子,便直直与谢绛那双凉凉的眸子对视。他看了云洄两秒,淡淡道:“木公子,不要冲动。”

      “放手。”云洄语气中的温和退让全然不见,冷得惊人。

      谢绛不动,空气凝固了半秒,云洄嗤笑一声。他竟没有硬抽出自己的手,而是顺势俯身按在谢绛面前桌案上,冷声道:“大人这么喜欢这个话本,何必来茶馆听,后面的剧情我也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谢绛的错觉,云洄的声音中好像夹杂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颤抖。

      谢绛好像错愕了一瞬,就听云洄冷冰冰的声音毫不留情道:“那夜之后,御史台联合内阁向陛下请命,要求彻查幕后凶手,将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可是很奇怪,某一天开始,这件事忽然销声匿迹,再无人提起,就算没有结果没有交代,所有人却只当这从未发生,连带当初请命之人,甚至受害者家眷都缄口不言。可死掉的众人反对的是东宫啊,所以就算后来听说的人不敢开口,他们也知道这一定是东宫的手笔。因而自此之后,东宫名声在一处处细小的错漏中被百官暗中按死,最终太子声名狼藉。大人,你想听的,是这些吗?”

      茶馆楼下的声音纷纷远去,说书人的声音也在背景嘈杂的声音中淡去。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白纱后云洄的面孔隐约可见轮廓,他身上的冷香隐隐浮动在空气中。

      谢绛诡异地忽地松开了手,微微仰头与云洄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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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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