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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令 他的身上是 ...
“我……”
王天想说他见过。
三月前这位云游天下的巫医在滍阳落脚,自安定下来后一直不在人前以真面目示人。直到官府强行盘查时,王天才有幸看到了这位“木公子”的真容。那张脸面容寡淡,官府看了一眼查过文书后便匆匆离去。但是王天总觉得不对,他总觉得那顶帷帽下应当是一张容貌无双的面孔,就像他从来不认为木千会是一个简单的医师,会永远停留在小小的滍阳城。
王天心一横,道:“大人,我不知道您和木公子之间有什么误会,但是木公子他不是什么恶人。除了有时候脾气不太好,他真的是个好人啊!”
听了这些话,谢绛的目光终于又转向了王天,那双浅色的眸子看得王天有些心慌。半晌,谢绛嗤笑一声:“你倒是了解他。”
王天一愣:“这三个月……”
他咬了咬牙,正想说什么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王天和谢绛猝然向那边看去。
-
医馆的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街上的喧嚷声一下子涌到耳边。
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那团黑压压的人影。
王天引着云洄过来,只是谢绛却已不见踪影。
风雪交杂,云洄戴着一顶帷帽,身后跟着同样带着帷帽的孟炎,踩着一地薄薄的积雪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眼神复杂,本来想拦住他,但被身后的人一拽,又退了回去。
人群围着的地方,妇人躺在雪地上,脸朝着天,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发紫,面色青灰,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正是清晨云洄刚刚送走的那个妇人,也就是王天口中的“刘嫂”。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是不是死了?”“别胡说,大夫不是来了吗。”“他来有什么用,不就是他治成这样的吗!”“前几天还好好的,就他治过以后才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云洄蹲下来,有一种自然屏蔽周围议论的平静,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弱,几乎感觉不到,只是呼出的气息灼热到呼出瞬间便在雪间凝成一团白气。他的指尖刚触上她的手腕,就顿住了。
脉象不对。
这个妇人本就是寻常风寒,早上喝了他配的药方早该无碍。现在却脉象紊乱,不像有病症,也不像中寻常的毒,反而像……蛊。
他装作无意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飘散的雪模糊了那些面孔,那些脸,一张一张,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探头探脑,有人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他收回目光,把手指按在妇人腕上,垂下眼。
有人动了手脚!
蛊不是什么常见的东西,这两天却频频出现在他耳边。
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个人——
谢绛。
风平浪静三个月,而谢绛一出现此事便接踵而来,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这件事就是他在主导?
对谢绛他谈不上了解,在他的印象里谢绛只是一个强烈看东宫不爽的人的其中之一,是朝中谁的面子也不给、固执己见的清流一类。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宁折不弯不畏强权,但谢绛现在的身份变成了他从前最不屑一顾的一类,云洄倒是好奇他会如何处理眼前的一切。
谢绛的身份特殊,大皇子和四皇子争斗,谁知道他在此时会不会想分一杯羹。倘若平常云洄定会先疑心谢绛,只是若真是他所为,今日在医馆的试探反而是多此一举了。
云洄的心沉了下去,霍然起身。
“刘嫂的房子就在前面。”王天看着云洄动作,即使不见神情,也迅速会意,“都散了散了散了啊,别耽误木公子救人!”
“怎么样?”孟炎趁乱问道。
“她脉相沉微,病根已深,元气难续,情况很不好。可今早在医馆中分明不是这样。可是不管怎样,现在这笔账已经算到我头上了。”
云洄退后半步,对跟在身后的孟炎道:“她死了便真的说不清了,回去把我的药箱拿来。快。”
孟炎犹豫了一下,看那边王天已经矮下身,一点不见嫌弃地将妇人背到了自己身上,才扭头向街尾跑去。
“说不定就是他医术不精呢。”“不能就是他害的吧……”“庸医害人,就该把他送到府衙!”身后还在断断续续传来细碎的议论。
云洄头也不回,越过纷杂的窃窃私语便走向妇人房子的方向。
妇人的房子十分低矮,四方土墙围起来一个小小的院落,里屋陈设简单,此时去弥漫着一股陈朽的味道,毫无人的生气。
王天一路没说什么话,也没有提起刚才和谢绛的对话,只是迅速走进去,将妇人安置在塌上,雪粒簌簌落在被褥间,很快润湿了棉布。他回头看着双手垂在身侧,淡然站在门口的云洄。
雪把背景洇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云洄分明身子不好,身上衣衫却单薄。他瘦削的身形仿佛嵌入风雪之中,寒风就要把他吹透。
云洄淡然抬眼看他,声音像雪色一样淡:“那人胁迫你了?”
王天猛然回神,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应道:“没……没有。”
云洄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王天想到刚刚谢绛问的话,心中不由五味杂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那个大人只是问我,有没有见过你的脸……”
王天若能看到云洄的神情,必定可以发现他的眼神很凉,是从前从来没有的寒意。云洄扶着门框,走近了一步,没理会他说的话:“你不去报官吗?”
王天愣了一下,神情有些紧:“为何要报官?”
“是我医治过后她才变成现在这幅样子,我应当是第一被怀疑的对象。”
云洄紧紧盯着王天,只见王天神情一松:“哎呦木公子你可别吓我了。您这段时间所作所为我们早就看在眼里,谁来害人都不可能是您,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你相信我?”
外面众人的反应他看在眼里,舆论的驱使,或者谢绛进行了什么教唆,王天还会站在他这边吗?
“那当然。”王天已经转过头收拾妇人塌边凌乱的木桌。
“那你们为何不相信太子呢?”
王天的动作一滞,云洄噙着一口气,迟迟没有落下,像毒蛇盘绕在枯草悬而未决的瞬间,连那双黑得惊人眸子都一动不动。
其实这句话说得奇怪,云洄从来不是在乎旁人评价的人,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在绝对的权力之前,名声只是一张再脆弱不过的薄纸。有人会顾及那张纸暂时不会前进半步,可一旦动手,却能轻易捅破。
“木公子。”王天没有回头,笑了起来,好像就是当做一个寻常的笑话,“瞧您这话。太子是什么人,轮得到我们相信吗?他想做什么我们又不能干涉,他落下改革我们就生生受着。不然我们去报官吗?就像刘嫂她家田产充公,就是太子前段日子非要改革吏治,一声令下从头到脚把官员查了出来。我们这边那个狗官——他填不上账本空缺,找了个由头霸占了很多个人私产。”王天摇了摇头:“我们都是粗人,目光短浅,这些事情平常说两句算完,谁还去较那个真呢!”
云洄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淡淡撤回了视线。
-
孟炎急匆匆冲进医馆提上了药箱,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来他离开时云洄在他耳边说的话。
那个妇人的状态分明已经不是正常情况了,明显有中毒甚至中蛊的症状,这样的手段……
倘若对方是刻意诬陷云洄呢?这样不管云洄能不能掌握关键证据,以他现在的身份,是万万不能再出现在官府面前的啊!
他来不及多想,顺手把佩剑别在腰间,回身重重掩上医馆的门。
一个木牌垂下,上面写着“暂停看诊”。
他知道云洄开医馆必定有自己的考虑,他只是更害怕医馆会招致不必要的目光,或者说,他竟害怕云洄会陷在这个医馆里。
孟炎不想承认,他其实更愿意看到云洄待在这个医馆里,远离那些纷争。因为他从来到滍阳就敏锐地察觉到云洄的不同,就像最开始在东宫中,云洄总是静静坐在一边,偶尔与他们打趣两句,愿意与人交心的时候,而不是后来那个喜怒无常阴郁冷漠的太子。
孟炎没有注意到,谢绛正坐在医馆前不远处的茶摊上。在他离开后,谢绛眉头皱了皱,起身走近了医馆。
“谢大人!”谢绛身后一个人快几步跟上,“大人,还是先回驿站吧,陛下派的人还在等着呢。”
谢绛蹙了蹙眉,停下了脚步。
寒风裹挟着密密匝匝的雪,砸向那扇颤颤巍巍的木门。
他的怀里便藏着皇帝密诏,要他秘密出京,亲手捉拿“逃犯”云洄回京,责令他一月内务必赶回。
谢绛偏了偏头,身后的人会意,凑近一些,只听谢绛冷淡的声音传来:“我听说三月前东宫陛下下诏要留云洄一条性命?”
手下不明所以,点头应道:“是……”
“陛下既是打算念在情分宽宥云洄,又为什么执着于抓他回京。”
手下冷汗津津:“大人,这等事情我们不该议论,陛下的人还在驿站呢,您看……”
谢绛立在原地片刻,没有回答,眉宇间是几丝不应出现的郁色。
“但他竟然没有直接揭穿我的身份……”谢绛喃喃道,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被那柄刀抵过的地方,微微扬起唇角,“我以为胆敢在东宫假死脱身,此人定然胆大包天,现在看来,倒是我看走眼了。”
手下被谢绛笑得毛骨悚然,隐隐感受到谢绛有些微妙地改变。
从前谁不慨叹一句谢御史风光霁月清正廉直,除了有时不讲情面几乎没有半分错处。可眼下这人却在皇帝面前出言不逊,终于被派出京城,如今更是生生晾了皇帝亲卫一个时辰。这等胆大妄为,他何曾见过他家大人这样做过?
可他看着谢绛,却不敢说什么,沉默地待在谢绛身后半步。
-
云洄仔细地一点点拍掉了白衣上落的雪,简单检查了一下妇人脉象和腕周外伤,除了小臂外侧一道划痕和掌心冻疮没有别的伤口。
王天擦了擦妇人的脸,清理掉她脸侧黑血,不明白云洄为什么要看这些,却还是担心地问:“可有不妥?”
“一会儿施针才能确定。但这条划痕浅且边缘不整齐,伤口里嵌有极细微的竹屑,所以我更倾向于这只是做手工活补贴家用时被竹篾无意间划破的。”
云洄的眼神暗了暗。一点微光落在他的衣袂上,金线上未干的水渍微微一闪。他忽然蹙了一下眉:“孟炎怎么还没回来?”
“可是路上耽搁了?我去看看……”
“不用。”云洄拦了一下他,“你待在这里守着,别让其他人进来,我去寻他。”
王天起身想跟上去,可就是愣神的功夫,那个白色身影便已经消失在风雪中了。
风雪更密了,落在云洄的帷帽上,簌簌作响,掩去了他的脚步声。
他没往孟炎回医馆的原路走。孟炎若只是耽搁,定会遣人传信,此刻迟迟未归,必然是出了岔子。云洄凭着对滍阳城的熟悉,拐进了一条巷弄,这里就离妇人住处不远,也是孟炎回妇人院落的必经捷径。其两侧是斑驳的土墙,雪落在墙头上,积起薄薄一层,像覆了层霜。
刚走到巷口,就听见□□撞击的闷响,混着粗重的喘息,穿透风雪传来。
云洄脚步一顿,抬手按住帷帽边缘,快步掠了进去。
一个身影横掠过小巷,轰然撞上土墙,雪和土混杂着落了一地。
孟炎大半个人隐没在阴影中,右手提剑,左臂已经见了血,染透了深蓝外袍。他喘了一口气,看到云洄,大声道:“不用过来,我可以解决!”
云洄没废话,他抬手,从袖中弹出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射中了那人的膝盖和手腕,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那是他用蛊虫毒液浸泡过的针,虽不致命,却能让人瞬间麻痹。
那人还未成功起身,便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短刀 “哐当” 落地。
云洄这才看清那人装扮,竟不像是刺客,而是一身粗布麻衣。他走过去,在医馆中的那种平静温和全无踪影,只揪着那人后颈强迫他抬起头来,那张浸满血的脸已经看不清面貌了。云洄皱眉,把人扔了回去:“这是怎么回事?他伤的你?”
那个人已经完全没有反抗能力了,孟炎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扶着土墙缓过劲来:“我按您的意思在附近套话,调查和那个妇人有密切关系的人。她的家人的确都不在了,往常也沉默寡言,不怎么与人相处。问了好多人,翻来覆去都是这么说,最后还是有个年轻妇人过来告诉我,就是这个人……”他踢了踢那个男人:“他总是去无故接近那个妇人,就算被拒绝也毫不悔改。我就想他身上会不会有什么线索,顺着指引走到了这边。正巧到这条巷子里,这小子突然从那边土房里冲了出来,慌慌张张的像在逃命。”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土房,云洄皱眉顺着看过去,听孟炎道:“我装作过路去问他几句话,结果他推开我就跑,极其心虚,我就知道他肯定有问题,不想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身手却极其凶狠蛮横!”
“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云洄眯眼看向那间土房,正在妇人屋子对角位置,“他叫王丙日,你这么一说我便才想起来,这人还去过医馆问我‘情蛊’。不过听说他把附近每个医馆都问了一遍,我就没太在意。”他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五指如同铁钳抓住了王丙日脖颈,让他生生浑身连着膝盖和手腕一阵剧痛:“既然如此,那我们聊聊。你最近接触过什么陌生的人吗?”
血顺着额角流入了眼睛,浑身肌肉暴起的王丙日面对云洄却毫无还手之力,他看着云洄,却眼睛一眨不敢眨,浑身抖如筛糠,喉咙中发出“喀喀”声,拼命道:“我……我没……没有……你……”
“是你对她做了什么,对吗?你找我要情蛊,我把你轰出了医馆,你不死心,又与什么人做了交易,是不是?”云洄的语气很淡,却无端让人升起一股寒意。
王丙日拼命摇着头,脸上的神情滑稽地搅成一团。
云洄知道猜对了。恐怕对方正是利用这一点,告诉王丙日可以交给他他想要的那种东西。
那妇人……不是中毒,是被种蛊。
这样看来,这便不止是一个简单的意外。
嘭。
王丙日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被云洄狠狠掷向了土墙,比孟炎更狠更猛。墙体表面土层立刻尽数崩裂,砖块如骤雨落下。
云洄上前一步,俯身想说什么,忽然他余光看到了什么,动作一滞。
王天站在巷口,直直看向这边血腥暴虐的场面,表情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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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更新,保证不坑,非常感谢大家阅读和支持! 预收《奸臣他后知后觉》 《哥我没想夺嫡!》 完结短篇《我忘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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