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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现在,是我比较值钱 走廊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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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有时近,有时远,然后消失。又响起,再消失。
言成蹊不知道自己在那面墙上靠了多久,腿已经有些麻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呼吸闷在自己的气息里,一遍一遍。
手机在沙发上震,他没动,震了十几秒,停了。过了几秒,又震,一下一下。言成蹊撑着墙站起来,走了两步,那股麻意才慢慢下去。洗手台的水龙头拧开,冷水泼在脸上。凉意刺进皮肤的那一刻,他打了个激灵。镜子里的脸,苍白,眼眶有点红。他盯着看了几秒——这是他吗?
手机又震了,他擦了把脸,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着两个字:简宁——他六年前的助理,现在的经纪人兼助理。
言成蹊划开手机,还没来得及放到耳边,简宁激动到几乎变调的声音就炸了出来:“成蹊!你看到了吗?!热搜!前十你占了六个!‘爆’了两个!我手机都快被媒体打爆了!之前根本不搭理我们的综艺和音乐节,刚才居然主动来问档期!我们……我们是不是……”
简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和不敢置信而微微发颤,甚至带了点哽咽。
“简宁……”言成蹊开口,声音比舞台上更加沙哑疲惫,“改签,今晚就走,最近的航班,回去。”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言成蹊知道她在想什么。六年前她刚毕业就跟了他,他退圈那年她本可以和杨锐一样留在天幕,但她跟他走了。这三年,她陪着他饱尝拜高踩低,人情冷暖。
“……回来?”简宁愣了一下,语气急转直下,“不见许朗了?你之前不是说录完节目,要在A市多留一天,跟他碰个面……”许朗,六年前和言成蹊在同一档选秀节目出道,言成蹊是冠军,许朗是亚军,他是言成蹊这三年里唯一联系的旧人。不像江屿——言成蹊把这个名字压下去,没让自己继续想。
“不见了。”言成蹊打断他,声音低哑,“我……碰到元涉川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几秒钟后,简宁再开口时,所有激动亢奋都已褪去,只剩下凝重:“……他人在A市?确定吗?”
“确定。”言成蹊喉结滚动,咽下又一阵翻涌的不适。
“接触了?”
“……没有。擦肩而过。”言成蹊顿了顿,他没说实话,言成蹊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攥着手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头发肯定又乱了,若是说他们已经见过了,她估计平静不了一秒钟。
“明白了。”简宁的声音变得迅速而果断,带着一种进入战备状态的紧绷,“我马上查最近航班,安排车。你待在休息室别动,锁好门,我联系司机。”
“嗯。”
挂断电话,世界重新被门外的喧闹和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声填满。
走。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尖锐地叫嚣,带着三年来刻进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恐惧。逃回B市,就像三年前一样。逃,是动物的本能。
言成蹊无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也许只是想分散注意力,不去想刚才那个人,他眼底的血丝,悬在半空的手,说“新配方找杨锐”时那个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混乱的信息流瀑布般滚过,一条被顶到最上的评论:
【三年前你在台上发光,我在台下高考。今天我在加班,听你唱野草,突然就哭了。原来我们都还没认输。】
这句“还没认输”,像一簇细小的火苗,滚过被冻僵的神经,猛地舔舐了一下心脏最深处某个早已封存的角落。
言成蹊想起了今晚的舞台。灯光灼热,汗水滴进眼睛,台下是模糊却汹涌的黑暗与光点。当他唱出那句“认输吧,趁还来得及”时,喉咙的刺痛如此真实,而胸腔里某种死去已久的东西,却在那片由他声音构筑的声浪中,颤巍巍地、灰头土脸地……探出了一点芽。
不能再以逃的姿态,回到那个只有灰尘和回声的角落里。留下,是人的选择,哪怕是与虎谋皮。
这个念头清晰、冰冷,却又带着焚烧般的炽热,压过了胃部的痉挛和喉咙的灼痛。
……
休息室门被敲响时,言成蹊已经换下了舞台上的白衬衫,穿着来时的衣服,琴盒也已收好,立在脚边。
打开门,门外站着杨锐。他脸色比之前更加疲惫,眼底带着血丝,西装的领口歪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杨哥。”言成蹊侧身让他进来。
杨锐没坐下,开门见山,声音干涩紧绷:“成蹊,你现在还不能走。”
言成蹊关上门,没接话,走到桌边拿起那瓶没喝完的温水,慢慢拧开,喝了一口。
“董事会和高层刚开完紧急会议,”杨锐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烟熏火燎的焦躁,“收视峰值破纪录,所有数据都在爆。他们不只要救火——董事会给了死命令——必须留住你,至少签满这一季剩下的三期,稳住这波热度,把《404》这档王牌综艺的声势彻底推上去!”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言成蹊极淡地勾了下唇角,那弧度没有丝毫温度,“杨哥,我签的是一期,白纸黑字,钱货两讫。当初你来找我,说的也是‘救完这场火,去留随你,绝不纠缠’。现在火救了,热度有了,我该走了。”他拎起墙角的琴箱,动作平静却决绝。
“走?”杨锐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眼眶发红,猛地拦在他面前,“你走了,下次找你的就不是我,是法务部和公关部了。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合理地’再次消失。留下,至少是在聚光灯下,在合同框架里!你有表演的机会,有开口的权利!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你真的敢赌吗?三年前你怎么‘暂别’的,你都忘了?!”
“我没忘。”言成蹊的声音陡然冰冷,那冰冷的深处是压抑的怒意和更深的决绝,“我可以留下来,但条件得我来定。”
杨锐怔住。
言成蹊抬起眼,目光不再是疲惫的平静,而是一种清冽的、不容置喙的锐利:“第一,合同重签。我不是天幕艺人,是以‘言成蹊工作室’的名义,与《404》项目组进行对等合作。舞台设计、编曲方向、最终呈现,我说了算。”言成蹊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三十分钟前,他的脸还埋在那双手里。
“第二,所有宣传配合列出明细,需经我方书面同意。任何超出范围的‘必要宣传’,我有权拒绝,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第三,出场费按今晚热议度重新评估,按顶格标准上浮。音源及所有指定衍生收益分成,我要八成。”
“第四,”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声音更沉,“天幕官方,尤其是元涉川本人,必须对三年前的旧事保持绝对沉默。不评论,不暗示,不利用舆论做任何引导。这是底线。”“元涉川”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喉咙又紧了一下。那股甜腻的味道好像又涌上来了。他咽了一口,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杨锐听着这一条条清晰甚至堪称苛刻的条件,一瞬间好像看到了元涉川,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后背。“成蹊,这些……这些条件太硬了,上面绝不可能……”
“那就是没得谈。”言成蹊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杨哥,你可以把我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告诉他们,要么按我的规则来,要么,我现在就走。热搜可以爆,也可以冷。我能唱出今晚的‘野草’,就能在别处继续唱。” 他目光扫过仍在疯狂闪烁的手机屏幕,意有所指,“现在,是我比较值钱。而你们,缺时间。”
杨锐的心脏狂跳,他听出了言成蹊话语里的决绝和筹码。想起会议室里方明几乎要给他跪下的眼神,想起谢道章平静表面下的巨大压力,更想起“必须留住”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不容违逆的意志。
留下言成蹊,是死命令。
“……我去沟通。”杨锐哑声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会砍,会压,尤其是最后一条……关于元总,谁也不敢打包票。”
……
半小时后,杨锐去而复返。
他比离开时更加狼狈——额发彻底汗湿贴在额角,领带不见踪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被扯开,手里捏着的平板边缘沾着汗渍。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没有硝烟却激烈至极的搏杀中脱身,带着一股虚脱的硝烟味。
“分成,”杨锐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将平板递过来,手指几不可察地发抖,“他们最多只同意给你个人工作室六点五成。这是法务和商务的联合底线,说不可能再让,否则没法跟其他嘉宾交代,也会破坏行业规矩。”
言成蹊接过平板,指尖冰凉,扫过那被修改的条款,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场费可以按顶格上浮百分之五,税后。内容自主权他们基本同意,但加了‘在项目总预算及安全规范内’的前提,并且最终版本需提交导演组备案。宣传明细那条,改成了‘需双方共同协商确认’。” 杨锐喘着粗气,靠在墙上,眼神复杂地看着言成蹊,“至于第四条……关于旧事,谢总亲口答应,‘合作期间,天幕娱乐官方及《404声部未加载》节目组不会主动发表单方面评论,并致力于维护良好的合作氛围’。这是他们能给出的,最明确的承诺了。”
“元涉川本人呢?”言成蹊抬眼,目光沉静,直指核心。
杨锐避开他的视线,喉结滚动,半晌才艰难开口:“……谢总说,那是元总个人的事,公司无法约束,也无法替他承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快速补充了一句,“但谢总让我带句话,‘节目需要好声音,市场需要好故事。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聪明人,都知道往前看。’”
往前看。言下之意,旧账别再提,乖乖合作。
言成蹊沉默地看着平板。六点五成。模糊的约束。以及一个完全不确定的、随时可能引爆的元涉川。
这就是现实。资本愿意为他带来的热度让步,但绝不会放弃主导权,更不会为过去的“错误”背书。而那个真正的危险源,他们选择回避。
“告诉他们,”言成蹊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七点五成,是我的底线。音源是我唱的,热度是我的名字带来的,它值这个价。‘备案’可以,但‘否决’不行,艺术表达最终确认权必须在我。至于元涉川……”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既然公司无法约束,那就把‘合作期间,若因天幕娱乐高层(含元涉川先生)个人言论或行为,对乙方声誉或合作造成实质性损害,甲方(《404》项目组)需承担违约责任并赔偿损失’这一条,写进补充协议。”
杨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大:“这……这不可能!这不等于把刀递给你吗?!”
“那就不必谈了。”言成蹊将平板递回给他,“杨哥,谢谢你拉我出来。替我转告谢总,热度既然起来了,节目组有第一期的素材,足够维持一段时间的热度了。”
杨锐看着他真的要拉开门,脑子里那根名为“任务失败”的弦瞬间绷断,恐惧压倒了所有。“等等!”他几乎是扑过去按住门把手,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我……我再去说!最后一次!但成蹊,如果连这条他们都……”
“那就是我和天幕,缘分真的尽了。”言成蹊平静地说,“而你们,赌输了时间。”
杨锐脸色灰败,重重抹了把脸,夺过平板,转身冲了出去。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门外的喧闹似乎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深夜的寂静。
门再次被敲响时,声音很轻。
杨锐站在门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脊微微佝偻着。他没立刻进来,只是将平板递过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你自己看吧。”
言成蹊垂眼看去:其他几条,都按照他的意思改了,只有关于元涉川的那一条,“如因一方单方面原因导致严重后果,另一方有权依据事实情况提出协商,但具体责任认定与承担须依相关法律及事实另行厘清。(此条为双方共识,不构成单方承诺或违约责任条款)”
措辞极其谨慎、圆滑,回避了直接归责和赔偿,但毕竟把“高层个人言行可能损害合作”这件事,以“双方共识”的名义,白纸黑字地写了上去。这已经是天幕法务在极度被动下,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风险提示和隐形约束了。
杨锐哑着嗓子,补了一句:“谢总让我带话……‘路还长,眼光放远些。’”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酷刑,声音疲惫到极点,“还有,你是本期第一,观众投票和评委打分都是断层领先。这个结果,十分钟后官方会公布。”
言成蹊捏着平板,指尖感受着电子设备微弱的电流和温度。第一。七点五成。一份裹着糖衣、内核依旧冰冷、但总算划出了一小块安全区的临时协议。
他拿起触控笔,在电子签名处,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瘦劲清晰,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签完字,他将平板递还给杨锐,然后走到墙角,将那个已经立起来的琴箱,轻轻推倒,放平。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杨锐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重重落了回去,涌上一阵强烈的虚脱感。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刚才这几个小时耗光了他所有的精力和尊严。
“车我已经让简宁取消了。节目组会给你安排酒店,安保会升级。”杨锐的声音依旧沙哑,“苏蔓明天会跟你团队对接。”
“嗯。”
言成蹊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室内顶灯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没喝完的水上。停顿了几秒,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抬起眼看向仍站在门口的杨锐,语气很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杨哥,元涉川不是在欧洲吗?”杨锐说元涉川在欧洲,是不是在骗他?元涉川会不会,一直都在?
杨锐正低头整理皱巴巴的衬衫袖口,闻言动作猛地一顿,“泽宇出事儿那天,元总确实在欧洲。”张泽宇出事儿是两天前,而从欧洲回来,便要一天时间。
言成蹊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让杨锐觉得有种无形的压力。休息室的空调嗡嗡作响,衬得这一刻的安静有些紧绷。
几秒钟的沉默后,言成蹊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所以,我回来,他知道?”他想起今晚候场时控制室那扇突然亮了一下的玻璃窗,休息室里元涉川已经坐在里面,像等了很久。元涉川一直在,从他答应回来前。
杨锐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他避开了言成蹊的视线,抬手似乎想松一松领带,却摸了个空——领带早不知丢哪儿了。这个略带狼狈的小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他张了张嘴,像在斟酌词句,最终,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丝,叹了口气。
“成蹊,”他抬起眼,目光复杂,里面有些无奈,也有些坦诚事到如今的破罐破摔,“我不瞒你。你回来,确实是……元总点了头的。”
杨锐走后,言成蹊坐在沙发上,没动。
“点了头。”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想起今晚候场时控制室那扇突然亮了一下的玻璃窗。休息室里,元涉川已经坐在里面,像等了很久。那个人说的“有人趁我不在,动我的东西”。
所以,元涉川从一开始就知道。从杨锐去找他,从他签下那一期的合同,从他走上那个舞台——元涉川都知道。
言成蹊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是扯了扯,没什么温度。窗外,城市的灯火还亮着。他把头靠进沙发靠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