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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保持它‘正在生长’的样子 ...

  •   回酒店的路上,下雪了,雪花很大。
      言成蹊拒绝了节目组的车,酒店离录制室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他想走一走。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冬,但相比A市,柏林的雪要更干燥一些,颗粒分明,打在脸上有细微的痛感。选帝侯大街某处巴洛克风格的拱廊下,年轻的言成蹊抱着他那把便宜的二手吉他,指尖冻得发僵,指腹上有两处新磨出的浅红,但他按弦的力道丝毫未减。
      他当时在艺术学院旁听,语言磕绊,朋友寥寥,音乐是唯一的出口。他需要声音听到自己的声音,那让他确认自己并非幽灵。
      他唱起《野草》。不是后来专辑里那版,而是最初、最原始的版本——只有几个干净到近乎简陋的和弦,旋律像裸露的枝桠蛮横地伸向天空,嗓音里有清亮,更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劲儿。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窗半降,元涉川指间的香烟已积了长长一截灰烬。他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跨国会议,耳畔还残留着多国语言的嘈杂回声。数字、汇率、合同条款,这些曾经构成他世界全部的东西,此刻像退潮般缓缓散去。
      脑海里,只有那个声音。
      那声音,和成熟的圆融不同,带着粗粝的毛边,像是下一秒就要撕裂。元涉川看到唱歌的年轻人冻得发白却死死扣住琴颈的手指,看到他仰头时脖颈拉出的、像要挣脱什么的弧线,看到他望向前方的眼神,透着坚定和不屈服。
      一曲终了,言成蹊猛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像是终于从水下浮出。他低头,从琴盒里捞出那几枚零星的硬币,转身,直接塞进不知何时坐起来的流浪汉手里,并用一种混合着英语、德语单词和手势的“语言”快速说了几句,然后拍了拍对方的胳膊。完成这一切,他才开始收拾自己的琴盒,动作干脆,甚至有点匆促。
      “Dein Gesang hat durch die winterliche Stille gebrochen, wie in Rilkes Versen...”(你的歌声,穿透了冬日的沉寂,如同里尔克的诗行……)
      标准的德语,带着柏林本地人才有的、略显冷硬的腔调。
      言成蹊拉琴盒拉链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脸上有一种被打断后的、略带警惕的空白。他搜索着词汇,最终只是抿了抿嘴,他德语一般,勉强听懂“歌声”、“里尔克”、“冬日”。
      几步之外,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的亚洲男人。围巾是简单的黑色,随意搭着,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在柏林冬夜昏黄的灯光和飘舞的雪花背景中,那双眼睛沉静、深邃,此刻正对准他,焦点清晰得令人不适。
      男人上前两步,像是洞察了他德文上的不足,再开开,已经顺利切换成流利的中文:“我是说,你的声音,很美,像诗。”
      言成蹊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松开琴盒,直起身,重新打量对方。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他的声音。
      “第二段副歌前那个降半音,”男人继续说,语速平直,像在念观测报告,“别人向上走,你向下沉。为什么?”
      言成蹊用舌尖顶了顶冰凉的上颚,开口时声音比唱歌沙哑:“野草不会一直立着。风来了,它就倒。风走了,它再起来。那个音……就是倒下去那一下。”他描述时,手在空中做了一个迅速伏低又缓缓弹起的动作。
      男人眼睛微亮。“‘Sich beugen’。”他吐出德语词,随即摇头,“但德语这个词太沉重了,有屈服的意思。你的‘倒下去’里,没有认输,只有……顺势。”
      “不然根会断。”言成蹊接得很快,几乎像反驳。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别开眼,把冻红的手放到嘴边哈了口热气。
      男人看着他哈气的样子,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小铁盒,打开,自己先取了一颗含住,然后把盒子递过来:“枇杷糖,可以润喉。”
      言成蹊看了他两秒,伸手拈起一颗,剥开糖纸,扔进嘴里。清润的甜带着药草微苦,瞬间包裹住冰冷的咽喉。他满足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叫元涉川。”男人在他咽下糖时开口,“街角书店的咖啡馆还开着,有热可可。我要去那里处理点无聊的报告。”他收起糖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冻着,证明你的根不会断。或者,过来喝一杯,听听一个‘算账的’对你那首未完成的歌,还有什么谬论。”
      言成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或许只是肌肉被冻得抽搐。他背起琴盒。
      “可可要加双份奶。”他说,脚步已经先于语言,迈向了书店的方向。
      他们没走远,拐进街角一家书店二楼附设的咖啡馆。暖意混着旧书页的尘埃气息和咖啡的醇香扑面而来。元涉川为他点了加双份奶的热可可,自己只要了黑咖啡。
      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元涉川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挺括的衬衫和马甲——与这满墙旧书的环境微妙地格格不入。
      “言……成蹊?”元涉川用略带腔调的中文念出他的名字,目光扫过琴盒侧面那张模糊的标签,“柏林艺术大学。旁听?”
      言成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琴盒。“标签都快看不清了。”
      “不止是标签。”元涉川端起黑咖啡,“你的和弦进行里有汉斯·艾斯勒早期讲座录音里常用的转调习惯,非学院环境很难接触到这么地道的‘旧货’。”他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但你的气息支撑,在升G附近有一个习惯性的薄弱点,像蝴蝶振翅时最美也最危险的那一下颤抖。若不加控制,它会在未来某个高音上……彻底撕裂你。”
      言成蹊正捧着热可可小口地喝,闻言放下杯子,杯底与碟子发出清脆的“咔”一声。“我知道。”他说,语气平静,“我的老师也说过。她说那是我‘用喉咙在思考’。”
      “很妙的说法。”元涉川身体微微前倾,“但思考不应该疼。”
      “疼,才知道想没想对。”言成蹊脱口而出,然后顿了顿,像是自己也才意识到这句话。他无意识地用指甲刮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元涉川看了他一会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餐桌上抽出一张餐巾纸,写上了德文,“听着你的歌,有些句子自己就冒出来了。”他低声念了一段德文,然后翻译:
      “雪落在未完成的诗行上,
      像合上账本时,
      那些被压扁的叹息。”
      念完,他将纸轻轻推向言成蹊那边。
      言成蹊没有碰那张纸,只是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你会写诗?”他问。
      “撂下很久了,现在大部分时间在算账。”
      “账本能压扁叹息,”言成蹊忽然说,眼睛仍看着诗行,“那歌声能不能……把叹息撑开?”他抬起头,目光直接,甚至有点挑战意味,“您投资这个吗?”
      元涉川真正地愣住了。随即,他低笑起来,笑声很短,却显得真实。“目前……没有这样的金融产品。”他将名片推到诗稿旁边,“但下周四,马丁-格罗皮乌斯博物馆有个沙龙,那里有人在尝试‘撑开’各种东西。或许你可以去看看,你的歌在那里会不会水土不服。”
      言成蹊拿起那张素白的名片。只有名字“元涉川”和一串号码,头衔是“投资顾问”。他用指尖摩挲着名片的边缘,纸张质地很好。
      “所以,”元涉川的声音放得更缓,“请继续这样唱下去。就为你自己心里那片‘旷野’。这个时代,能完整保存自己内心旷野的人,是真正的珍宝。”
      言成蹊将名片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住。“你怎么知道,我的旷野……不是一片荒芜?”
      元涉川似乎没料到这个反问。他沉默了片刻,雪花在窗外无声飘落。“荒芜?”他重复,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我听到的是生命力,是未完成的、因而充满可能性的荒凉。这比精致的繁茂,更接近艺术的本质。”
      十点差五分,他们离开咖啡馆。在书店门口,元涉川将整个银糖盒塞给言成蹊。
      “给你。我吃腻了。”他的理由随意得像在扔一盒火柴。
      言成蹊握紧冰凉的铁盒,忽然说:“那首歌,还没写完。”
      “我知道。”元涉川已经转身,“写完就不好听了。保持它‘正在生长’的样子。”
      他走入雪中。
      言成蹊站在原地,剥开第二颗枇杷糖,放进嘴里。然后,他把糖盒塞进旧羽绒服最深的口袋,拍了拍,仿佛确认一个锚点。
      就在元涉川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街角时,他忽然回过头。
      路灯的光晕和漫天雪花在他身后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幕,他站在那片光里,朝言成蹊挥了挥手。
      一个简单、自然、毫无负担的告别手势。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定格。所有异国他乡的孤独、语言的不畅、对未来的迷茫,都被这个挥手暂时驱散了。言成蹊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仿佛在这个庞大的陌生城市里,他终于被看见了。
      很久以后,即使经历了一切,言成蹊的记忆库里,总会自动调出这个画面:柏林冬夜,路灯,飞雪,和一个回头挥手、笑容温暖的男人。那是所有故事的开端,纯净得不掺一丝杂质。无论后来有多少痛楚,这个瞬间,永远能让他冰冷的心隅,泛起一丝微弱的、真实的暖意。
      ……
      “啪。”
      一颗冰冷的雪粒砸在言成蹊睫毛上,他猛地一颤,从回忆中惊醒。
      人还在A市的街头,雪更大更密了。口腔里,却仿佛瞬间被那股记忆中的甜腻填满,紧接着,是三年前那间卧室里,元涉川逼他吞下更多枇杷糖时,那令人作呕的、窒息般的甜。
      “呕——”
      他猛地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干呕冲上喉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空气刮擦着灼痛的声带。
      身体比理智更诚实。记忆有多美好,反噬就有多剧烈。
      他直起身,用力呼吸,任由雪花落满头发、肩头。手伸进兜里,指尖碰到了那个放着薄荷糖的铁盒。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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