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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食子 合成假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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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吟其实根本没有经验。
她自小便被典卖到京城知府沈献家中,为奴为婢。
她不懂医术,没有机会认字,每日所做,不过卑躬屈膝端茶送水,隔三差五还要被心情不好的主子踹上几脚。
沈献有时也会留宿妾室房中,但沈献正室彪悍心狠,后院中若有姬妾通房怀胎,那位夫人不会立刻动手,而是等到胎儿大了,再当众执行家法,一尸两命,杀鸡儆猴。
时至今日,李吟还记得她跪在地上,擦洗着四溢的血迹。
“水……剪刀……,还要有什么?”
李吟疯狂想着,连忙扑到铁门栏杆边,对那边还在赌钱的狱卒放大音量:
“各位大哥行行好,给我点干净的水和一把剪刀好不好?”
“她,她……”
李吟噎住了。
整个地牢里关押的,都是和造反的废太子有关的,不光有跟随太子的幕僚大臣,连东宫里负责运炭火、杀猪的,都被一网打尽。
他们之所以还活到现在,和太子下落不明息息相关。
李吟想捏造一下妇女的身份,证明她和太子关系密切,救下她,便能从她口中套一些跟太子有关的重要信息。
可一时之间,她编不出。
“二品诰命夫人,博安侯世子之妻。”
忽地,角落里传来一个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李吟惊愕地回头,那人竟是夜夜相伴自己的邻居。
这是李吟第一次望见他的眼睛。
男人眼睫如鸦羽,细密而分明,眸色似远山又似点漆,明明甚是漂亮昳丽,眼中的淡漠与矜贵,却让人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的眼角下,还缀了颗朱红的妖痣,仔细瞧,才能注意到。
“对,没错,”李吟回过神,音量再次加大,“博安侯与东宫交往密切,他的儿媳要能活下来,各位大人,必定助于追捕失踪的废太子。”
博安侯是沈献的政敌。
沈献支持皇帝的弟弟,即把持朝政多年的摄政王。
博安侯却忠心耿耿,即便太子在外游离多年,远离权力中心,博安侯也一直捍卫东宫地位,堪称太子心腹。
李吟低着头打扫卫生时,没少听见沈献破口大骂。
“草民肯请大人施以援手,如若能请来接生婆,便是无上功德,祝各位大人官运亨通,招财进宝!”
李吟跪地,重重磕了个头。
她不识字,但喜庆话倒是学了不少。
狱卒们纷纷停下了动作。
他们面面相觑,随即点了点头。
能在京城地牢看守至关重要的犯人,他们的出身大多不一般。只是缺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只能在这阴湿昏暗的地方,荒废自己的大好岁月。
很快,他们从隔壁牢房找了个接生婆,又将相应的物件凑了过来。
接生婆颇有经验,李吟索性便给她打下手,做些小事。
辰时。
黎明破晓,旭日初生。
第一缕还夹杂着寒意的阳光,从狭小的窗户处渗透进来时,牢房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嚎哭。
“我的……我的孩子。”
妇人在彻底昏睡前,竭力吻了下婴儿的额头。
见此情景,李吟颤抖着手,眼角也不禁滑落一滴泪水。
娘亲,你瞧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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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吟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她如愿以偿,在梦中吃到了父亲烧的东坡肉。
“银花,你做的很好,你娘亲一直在夸你。”
父亲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李吟抓住父亲的手,想好好诉说刚才惊心动魄的历程,可下一秒,父亲的身影却迅速消散。
“什么嘛……”李吟失落地嘟囔,“又没有梦到娘亲。”
李吟想瞧瞧娘亲的面容,哪怕是在梦中。
她的娘亲曾是名动天下的美人,在乐坊弹琴演奏,李吟的父亲则是名画师,生前给娘亲画过不少画,可惜都在一场大火中付之一炬了。
她睁开眼,随即一怔。
和那个不知名的男人待在一起太久,以致于李吟刚才又下意识滚到男人温暖的怀中。
见她醒来,男人抽身,毫不客气地把李吟推到地上。
但李吟却觉得这人怪好的。
“我叫李吟,李子的李,吟诵的吟,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人不置可否,闭目养神。
李吟倒不觉得尴尬,将伸出的手抽了回来。可又有些失落,听不到男人好听的嗓音了。
“公子,姑娘,请受我一拜。”生产完没多久的博安侯儿媳,抱着怀中的孩子,走了过来。
她面色苍白至极,连嘴唇都毫无血色,好在一双眼神采奕奕的。
“不不不,没什么的。”李吟连忙拉住她,扶着她坐下,“你……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啊?”
当朝圣上自登基后便身体孱弱,而钦定的太子十四岁时又被送入京城外的道观,国家社稷便一直掌控在摄政王手中。
此次,圣上病重,陷入昏迷。
摄政王趁机打着奉旨迎接东宫的旗号,带兵围攻道观,殊不知太子早已下山。
眼看计谋落空,摄政王又心生一计,宣称于道观之中搜出大量巫蛊之作,乃太子诅咒父皇所为,要捉拿谋逆的废太子,清君侧。
一夜之间,生灵涂炭。
博安侯位高权重,必然事先听见风声。并且,事发之时,不少京官拖家带口外逃。
泪水在妇人眼中打转。
“若是真来得及逃,便好了。”
“当时,我夫君和公公带兵死守东宫,可终究寡不敌众,死于弓箭之下。侯府之中的家眷,为了保护我肚中唯一残留的血脉,纷纷牺牲。”
“可妾身实在不争气,便是这样,也还是被抓了。”
李吟朝手心哈了一口气,确保不会冰到妇人。她拉住对方,压低声音:
“那你接下来,该如何?”
妇人坚定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不会出卖太子殿下,夫君若在天有灵,也必然不会同意。”
为什么?!
李吟纳闷。
这太子就当真这么好,整整远离京城五年,还有这么多人对他忠心耿耿?
她还想继续追问下去,妇人却在她手心里塞了一块冰冷的东西。
李吟定睛一瞧,竟是趴卧在地的老虎形状,看材质大概是铜做的,上面还刻有李吟辨认不出的金色铭文,不过却缺了一半。
“太子离京前方才十四,现如今鲜少有人能认得,他究竟长何模样。以防指鹿为马,便有此虎符为证。虎符一体两面,榫卯相异却可相合,为圣上在太子离京前所赐。”
“博安侯府掌持军队,故拿左部,而太子则持右部。”
“若左右合一,天衣无缝,所持者便为太子,博安侯府驻扎在塞外的军马,任其调遣。”
李吟顿感心潮澎湃。
就算自己凑不齐完整的虎符,无法征召千军万马,便是把这虎符高价卖出,她所得也不菲。
“公子和姑娘都对妾身有救命之恩,妾身无以为报,又朝不保夕,只能将公公生前交给我的此物奉上。”
李吟思索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将虎符塞到男人手里。
她能隐隐察觉到,虽然妇人自始至终都是看着她的眼睛,和她在说话,但话里话外,都好似在和李吟身旁的男子诉说。
妇人虽将虎符递给她,但真正想转交的,另有其人。
“多谢。”
清冷的声音,自男人喉间溢出。
“敢问公子……姓甚名谁?”妇人终于望向男人。
李吟以为他会像刚才一样不开口,可男人却轻轻朝妇人点了点头,眼中渡上一层安抚的笑意。
“辟尘。”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李吟跟着妇人,点了点头。
她后悔没向狱卒多要一些水,她愈发好奇,伤口、血渍和灰尘之下,他究竟生了什么样的脸。
“啊!”
变故忽生。
一名体型彪悍的年轻男子蹿了过来,夺走妇人怀中的婴儿。
熟睡的婴儿瞬间嚎啕大哭。
妇人上前去夺,却被大汉重重踹了一脚,刚好就踹在肚子上。
“你这是做什么?!”李吟张开双臂护在妇人和腿伤坐在角落处的男人面前,怒目而视。
“做什么?”大汉邪邪笑了,手掌往上颠了颠“不错,这婴儿重量不轻。”
“那些头头,拽的很,四五天不给我们放饭吃。对不住了夫人,只能拿你的小孩解解馋。”
“就是!”
“你能平安生下,我们也起了不少功劳,好不好?”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活活饿死吗?
“用一条命换我们大家活下来,这很公平!”
此言一出,不少人纷纷附和。有人愤愤不平,有人面露委屈,有人目光贪婪。
无数双手像是疯了一般,伸向婴儿,抓住他的腿,抓住他的手臂,抓住他的头,好似抓住了,就抓住了一线生机。
李吟被眼前这幕如同地狱般的疯魔惨象彻底吓到了,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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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吟年幼之时,曾逢大灾之年。
方圆百里,寸草不生,连树皮都被拔得一干二净。
大街小巷满是饿到没有力气走路的人,他们发出微弱的呻吟,偶尔有力气了,还会从地上挖起土块,饥渴地塞到自己嘴里。
邻里之间,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现象。起初人们还有所顾忌,流着泪将孩子送到隔壁镇,又从隔壁镇领回来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到后来,人们饿到完全失去理智,整日流着口水,盘算着今天换哪个,明天选哪个。
李吟曾在无数个梦中惊醒,扑到父亲的怀里。
“不要换我,不要换我!”
当时她的两个姐姐还没与她分离。
李铁花心大,只觉得好玩,继续吓她:“怎么办呀银花,你年纪小,得先从你开始换起。”
李金花岁数大一点,连忙敲了下李铁花的头,将李吟搂在怀里:“银花不要害怕,没事的,没事的。”
那夜,她们向来话多的父亲一语不发,只是不时地叹气。
后来,李吟才弄清,父亲在那一夜,究竟做出了什么决定——
用他自己,交换粮食。
某一日,蝗虫还在地里盘旋,啃食着麦田里残留的麦秆。
李吟带着李铁花找食物,好不容易找到些残留在土地深处的树根,正兴奋地走回来。
“爹,大姐,看我和二姐找到了什么?”
爹不在,只有李金花在,背对她们,看上去在哭。
李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上前几步,身后的李铁花就指着地上一个微微敞口的大口袋,发出惊喜的叫声。
“太好了!我们有粮食吃了!我们能活下去了!”
李吟起初也是高兴,随即又反应了过来。
她快步跑到屋外,没有爹的身影;跑到父亲经常会去写生的地方,仍是没有;她翻过家中大大小小的地方,还是没有。
“别找了银花。”大姐将口袋重新扎好,神情麻木,她的手抖了好半天,才勉强缓过来。
“爹没了。”
“咱们三姐妹……一定要好好过日子。”
靠着那袋粮食,李家三姐妹度过了那年冬天。
到了次年开春,一切都化为雨过天晴。
尽管灾害仍是频发,但朝廷的赈灾粮源源不断发放。李吟领了无数碗赈灾的米粥,心又碎了无数次。
父亲要是能撑到这个时候……就好了。
那段痛苦的往事,李吟以为不会再有,她从未料到,今年风调雨顺,可牢房里却会再次发生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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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
李银的胸腔震动,发出前所未有绝望的声响。
她这声还真唬住了众人,那些饿到极致的人停住动作,纷纷侧目而望。
李吟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再次恢复镇定:
“凭什么由你们来分配?”
她讥讽一笑,神情轻蔑。
“如果没有我,这孩子能平安降生吗?”
“现在这牢房里没有火,也没有剪子刀具什么的,难道你们要生啃吗?”
“不如把孩子交给我,我来想办法,我保证你们每个人都能分到。”
“当然,我也应取得我应有的报酬。”
“我要一条腿,你们没意见吧?”
众人对视,还真被她说服了。
毕竟李吟进监狱进的早,为人处世甚是机灵,众人心中都颇有数。
眼看婴儿离自己越来越近,李吟的心提到嗓子眼,又渐渐快放了下来。
可下一秒——
“你们呀,可别被她骗了。她向来贯会哄人、骗人,你们把孩子给她,可就真要饿死了哦。”
隔着牢房大门的栏杆,李吟与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