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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平年 沧海无舟我 ...

  •   越是安静的地方,就越是能听见更多嘈杂的声音。

      李吟蜷缩在角落里,竭力闭上双眼,好度过这难捱的冬夜,但每每即将陷入昏睡,都会被各种声响惊醒——

      寒风席卷雪花,自地牢上方漏风的窗户处涌入,激起众人嘴里不约而同的打颤声和痛苦的呻吟声。
      十米开外,狱卒们借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正喝红了脸,兴高采烈地打着牌。
      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老鼠,在地上穿行而过,希冀能捡到些人类留下的食物残渣。奈何他们这些死囚已有数天未曾进食,这注定鼠儿只能败兴而归,过一个没有希望的冬天。

      这些声响每晚都有。
      李吟早已习惯。

      她换了个姿势,将身下为数不多的稻草扯出,盖在身上,整个人朝右手边挪去。

      李吟运气不好,战乱一发生,她第一个就被关到这间牢房里了。
      她年纪不大,可论先来后到,在牢中竟算前辈。

      但李吟自己倒不觉得自己倒霉。
      她来得早,偷藏的稻草也多。
      要知道没有人在乎死囚过得如何,要过冬,哪怕是潮湿发臭的稻草,也聊胜于无。

      况且,最最重要的是,她右手边还有一个好邻居——
      一个精壮的男人。

      李吟记不得,男人是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
      只记得忽然有一天,监狱的门开了。

      四名狱卒动作吃力,两人架右边,另两人架左边,将一个男人狠狠丢了进来。
      男人身似鹤形,宽肩窄腰,奈何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脸。
      更要命的是,他气若游丝,全身上下遍布鞭痕,腿还似乎瘸了,是个彻头彻尾的残废,一看就活不了多久。
      倒在地上,还像个哑巴,连哼一声都不哼。

      众人或是漠不关己,或是嫌恶厌弃。
      唯独李吟,像捡到大宝贝一样,把男人一点一点挪到自己旁边,还把最拐角最隐蔽的位置让给他,连李吟藏得甚紧的稻草和馒头块,都毫不吝啬地分给他一半。

      她自然不是心善。

      李吟虽大字不识一个,心倒是蛮细的。

      她当时进牢房,是自己被羁押,为自保主动走进去的。
      每晚打呼噜声音最大的将军,入狱时和狱卒扭打成一团,最后还是不胜武力,被一名狱卒踹入地牢中。

      李吟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人武力值越高,他进入牢房的方式就越繁琐。

      而这个陌生男人,在重伤昏迷时还要四个人合力才能移动,足见男人身体素质不同凡响。

      果不其然,李吟的手缓缓探去。

      刺骨的冷意中,男人恰似一个火炉,烫的惊人。

      李吟心知男人受刑,又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必然是在发热。

      但她毫无愧疚感地扑到男人怀里:

      “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就算死,也拜托发烧到死亡的那一刻吧。”

      出人意料的是,男人竟活了下来,虽然一直沉睡,但李吟却察觉到他身上的伤正在慢慢自愈。

      今夜,男人的体温似乎略微降了一些,但依旧足够庇佑李吟,避免像地牢中某些不幸的人,悄无声息在夜间冻僵,临死前还狰狞地睁着双眼。

      李吟埋在男人胸里打盹,男人身上自带的体香,安抚着她不宁的心绪。李吟舔了舔干到裂口的嘴唇,计划好在梦中一定要吃到的美食。

      “救……救命……”
      “好,好疼……”
      “我的孩子……啊!”
      就在这时,尖锐痛苦的女声盖过周围所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宛若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幕。

      这闪电还不止一道。
      那声音的主人不停地哀嚎,在地上打滚,动静越来越大。

      上一秒还在梦里和东坡肉亲密接触的李吟,下一秒就被吵醒,蹭得坐起。

      “吵什么!吵什么!今晚就想见阎王是不是?!”
      “我告诉你们,不是你们的死期未定,要不是现在造反的废太子下落不明,早就把你们都杀光了!”
      赌牌输了钱的狱卒闻声立马赶来,想借此发泄钱没了的怒火。

      他用火折子点燃火把,对准李吟被关押的那间牢房。

      这下,李吟看的分明。

      倒在地上正中央挣扎的,是一个大了肚子的妇人。
      她身下,混杂着血水的透明液体,正在不断渗出。

      “疼,好疼,救救我……谁,谁来帮帮我……”
      妇人艰难地睁开双眼,向四周求救。

      可没有人愿意与她对视。

      除了李吟。

      李吟的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她只是单纯看着妇人,若有所思。

      “嘁我当什么事呢!”
      狱卒满不在乎啧了一声。
      “奉劝你一句,生下来又有什么用,也是死路一条。”
      “叫来叫去做什么,还指望我们有谁给你接生?笑话!”

      他又转身离去,继续加入赌牌的阵营。

      “唉,可怜。”
      “那又有什么办法?只怪她运气不好,看她那肚子大小也不像足月的,这么早就发动,只能说是命了。”
      “睡吧睡吧。”
      孕妇周围的人纷纷转了个身,继续闭上双眼。

      李吟却睡不着了。
      借着未熄的火把和朦胧的月色,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孕妇,以致于没有注意,她右手边的男人,不知何时悄悄睁开了满是冷漠与警惕的双眼。

      -

      这是商鹤京昏迷数日后,醒来所见的第一幕。

      “辟尘,众生有难,你该下山了。”
      耳边若有若无,浮现出临行前,师父在山上同他饯别时的嘱托。

      “师父莫不是在难为徒弟了。”商鹤京起身,眺望山峦叠嶂间弥漫的薄雾,“悲喜自渡,他人难解。黎民苍生之或悲或喜,非辟尘所能开悟。”
      “父皇性命垂危,皇叔想要皇位,我为何不能拱手让人?”

      “可你终归是被万民供奉的太子殿下。”师父浅浅一笑,晃了晃杯子,“当年,实属迫不得已,圣上才将你送入我好云山,在道观修行。”

      “这场战火既因你而起,亦因由你结束纷争,还天下一个河清海晏。到那时,你的去留,便归于你的脚下。”

      琉璃杯中,茶水荡漾。
      又在瞬息之间,止于平静。

      “辟尘,有一句话,为师信奉一生,却自始至终,未曾做到——”
      “沧海无舟我自渡,幸有我来山未孤。”

      -

      妇人苦笑了一声,眼看无人相助,面露绝望。
      但这份绝望之下,很快被一种毅然决然取代。

      她不知从何处升腾起力量,竟抓着牢房大门处的栏杆,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肚子朝前方撞去!
      每撞击一下,妇人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可她依旧不曾放弃,求生的意志,占据了她的本能。

      她很快精疲力竭,瘫坐在地上,手却朝肚中探去,势要将孩子挖出。

      自古以来,婴儿借助胞宫寄生于母体之内,母体又因胞宫的存在得以保全性命。无论如何巧言令色,都无法掩盖,在孩子脱离母亲前,两者相争的本质。

      显然……妇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要堕去这寄生的胎,寻求一线生机活下去。

      “呵。”
      商鹤京发出一声极轻的讥笑。

      “沧海无舟我自渡。”
      若茫茫大海无舟可依,生命便会自己寻找出路。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为什么会觉得厌烦与鄙夷?

      商鹤京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往事强压了下去。
      他用手臂支撑身体,慢慢坐了起来,准备出手相助。

      -

      “等等。”

      就在这时,妇人的手臂却被一只瘦弱纤细的手坚定地抓住了。

      是李吟。

      “我帮你。”
      李吟神情严肃,扶住了妇人。

      坐观其变了好一阵,李吟判断出妇人的抉择。
      保孩子。
      放弃……
      大人。

      李吟对妇人有些许印象。
      妇人教养良好,说话慢声细语。

      她先前照顾受伤的邻居时,妇人是为数不多偶尔搭把手的人。
      可这样温婉的妇人,却在狱卒故意递来脏水脏实物,像耍猴一样瞧着他们争抢谄媚时,比谁都要积极,不在乎脸面。
      这着实不符合妇人的个性,而是为了……她肚子的孩子。

      如果妇人真的厌弃孩子,自锒铛入狱时,就会想方设法堕掉,而不是像一根悬而未决的尖针,时刻置于头上,不知何时刺入心口。

      之前,李吟不清楚妇人的选择,只好旁观。无论是保大人还是保小孩,李吟无所谓,反正她都会帮。

      “你很爱你的孩子。”李吟挑眉。
      李吟的母亲,在生她时难产而死。

      当时李吟的母亲同样有一个机会放弃李吟,可惜她没有。

      李吟在问她面前即将临产的妇人。
      也在……跨着时空,问她的娘亲。

      李吟知道答案,所以不是用问句,而是用陈述句。

      “我死了……不要紧。救,救我的孩子。”
      妇人吃力地笑了。
      “我原本,想,让我的孩子掉,掉出来。”
      “可实在做不到。”
      “你……你拿刀,划开我的肚子,好不好?”

      “不用那么麻烦。”李吟也回以微笑,似乎胸有成竹。

      她的手心在疯狂出着冷汗,但李吟面上仍是不显露。

      “我也会救你的。”
      “你们都不会有事,都会平平安安的。”

      -

      事情的走向显然超出了商鹤京的预期。

      他的耳边再次响起,师父苍老的嗓音。

      “辟尘,在我让你下山之前,你其实已经收拾好行囊了,对吗?”
      见商鹤京不语,师父又继续说了下去。

      “沧海无舟我自渡,幸有我来山未孤。”
      “上半句,人人皆能遵循。可偏偏,难的就是下半句。”

      “太子殿下,或许,你已做到了。”

      “又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你也会遇到同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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