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苏晴的情报 苏晴分享顾 ...
-
一、宿舍的深夜
连绵秋雨终于停歇,深夜的校园褪去白日喧嚣,变得格外静谧,连晚风都放轻了脚步,温柔拂过窗棂。
林未夏平躺在床上,双眼睁着,毫无睡意,清醒得异常。窗外梧桐叶上积攒的雨水,顺着叶片缓缓滑落,一滴滴敲打在楼下的遮阳篷上,发出规律又单调的滴答声。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声响,像一枚无声的计时器,一点点数着她漫长的失眠时光,也一遍遍在心底,回放着白日里发生的一切。
图书馆里,顾北辰轻轻推到桌前的那本古籍,书页间的墨香还似在鼻尖;雨夜伞下,他不动声色倾斜过来的伞面,肩头湿冷的痕迹,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手机屏幕上,那句平淡却郑重的“明天见”,字字都落在心尖。
还有更早之前,社团招新日,琴声里那场猝不及防的对视,短信里耐心解释的《夜曲》停顿,每一个画面,都在脑海里反复盘旋,细碎又清晰,搅得她心绪难平。
太多突如其来的交集,太密集的心动瞬间,让她向来平静的心湖,始终翻涌着涟漪,久久无法平复。
“未夏,你睡着了吗?”
黑暗中,苏晴轻柔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深夜的寂静。
“还没,睡不着。”林未夏轻轻翻身,面朝苏晴的方向,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轻声反问,“你怎么也还没睡?”
“太兴奋了,心里藏不住事。”苏晴说着,索性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爬下床,轻手轻脚爬到林未夏的床上,动作轻柔,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两个女孩挤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苏晴伸手将被子拉过头顶,狭小的空间里,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微光,像小时候躲在被窝里分享秘密一般,私密又带着几分隐秘的紧张。
“我跟你说,我今天挖到一个惊天大秘密,绝对劲爆。”苏晴的声音压得更低,在狭小的被窝空间里,带着丝丝神秘的回音,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林未夏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攥住身下的床单,轻声追问:“什么秘密?”
“是关于顾北辰的。”苏晴一字一顿,话音落下,林未夏的心跳,瞬间又快了几分。
“我下午不是去文学社参加迎新会嘛,认识了一个大四的学姐,她男朋友跟顾北辰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私下里聊起,才知道这些事。”苏晴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开口,“你绝对想不到,顾北辰家,根本不是普通的家境优渥,是真正的家境显赫。”
“他父亲是顾鸿远,就是一手创办顾氏集团的顾鸿远,你肯定听过吧?”
林未夏当然听过。
顾氏集团,早年以房地产起家,如今早已涉足金融、科技、文化等多个领域,是省内数一数二的龙头民营企业,财经新闻上时常出现的名字。父亲林建国偶尔看财经新闻时,总会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生意人独有的羡慕,也藏着一种阶层之间,难以逾越的距离感。
“这还不是最让人意外的。”苏晴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几分唏嘘,“顾北辰的妈妈,叫林婉如,早年是国内极有名气的青年钢琴家,天赋绝佳,本该有大好的艺术前程,但是……在顾北辰初三那年,因为车祸,去世了。”
车祸。
初三。
短短两个词,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林未夏的心底,让她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十五岁,和母亲离世时的她,一般大小。
一样的年纪,一样经历了至亲的骤然离去,一样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碎了原本顺遂的人生。
“学姐说,自从妈妈去世之后,顾北辰就像变了一个人。”苏晴的语气里,满是感慨,“高中之前的他,性格开朗,积极参加学校的各类文艺活动,会笑,会和身边的人打成一片,眼里全是少年人的鲜活光亮。”
“可妈妈走后,他就彻底封闭了自己,变得格外清冷疏离,拒绝所有社交,不主动交朋友,课余时间除了学习,就是泡在琴房练琴,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和旁人说话。”
林未夏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酸涩与共情交织在一起。
她忽然懂得,顾北辰弹琴时,那种极致专注、仿佛与世界隔绝的状态,那种琴声里藏不住的深沉与孤寂,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清冷,也不单单是天赋使然。
是血脉里的艺术传承,是深埋心底的思念与执念,是用琴声,封存所有的悲伤与念想。
原来那些沉静的琴声里,藏着的是他对母亲,从未言说的纪念。
“还有别的吗?”林未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轻声问道。
“还有就是,他和他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僵。”苏晴犹豫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顾鸿远一心想让他主修金融,毕业后回国继承家族企业,可顾北辰偏偏想学钢琴,想走音乐这条路。”
“父子俩僵持了很久,最后各退一步,他主修了金融专业,却坚持辅修了钢琴,留在了江大。而他之所以放弃清北,选择江大,就是因为这里,是他母亲林婉如的母校。”
江大音乐学院,虽算不上国内顶尖,却因出过几位知名音乐家,底蕴深厚。林未夏终于明白,他为何会留在这里,为何琴声里总有化不开的情愫。
“对了,还有开学那天你撞见的斯坦福交换生申请表,那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意愿,是他父亲强行安排的,目的就是把他培养成符合家族期待的国际化人才,他从来都不想去。”
苏晴的话,像一块块拼图,一点点拼凑出顾北辰的过往,也让林未夏终于读懂,他身上那份疏离与克制背后,藏着的身不由己与隐忍。
“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林未夏压下心绪,轻声问道。
“校园论坛有个超高楼的热帖,标题叫‘揭秘江大男神顾北辰的前世今生’,都盖了三千多楼了,里面全是关于他的各种信息。”苏晴说着,摸出枕边的手机,悄悄点亮屏幕,微弱的光线在被窝里亮起,照亮两张年轻的脸,“你看,这些都是帖子里的照片。”
林未夏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一张张照片映入眼帘。
一张是高中时期的顾北辰,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站在钢琴旁,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明亮鲜活,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如今这个清冷克制、眉眼间总带着疏离的他,判若两人。
另一张是去年校园文化节,他在台上弹奏钢琴,照片有些模糊,却能清晰看到他专注的侧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台下围满了观众,却无一人敢出声打扰。配文写着:一曲终了,全场静默,无人敢率先鼓掌,生怕惊扰了琴声里的世界。
“他妈妈走后,就很少再笑了吗?”林未夏盯着那张高中照片,声音轻得像叹息。
“学姐说,几乎没有了。”苏晴悄悄关掉手机,被窝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但也有人说,他弹琴的时候,是带着情绪的,不是脸上的笑意,是琴声里藏着温柔与念想,只是我们这些不懂音乐的人,听不出来罢了。”
被窝里的空气渐渐变得闷热,林未夏轻轻掀开一条缝隙,微凉的夜风瞬间涌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也吹散了几分心底的压抑。
“未夏,我跟你说句真心话。”苏晴忽然收敛了玩笑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我总觉得,顾北辰对你,和对别人,完全不一样。”
林未夏的身体,瞬间僵了僵,指尖紧紧攥住被子,心跳骤然加快:“哪里不一样了,我们只是课题搭档。”
“你自己想想,他向来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可招新日却破例去音乐社弹琴,就算不全是为你,你也绝对是他破例的原因;他从来对旁人都是礼貌疏离,从不主动搭话,却会主动和你讨论课题,帮你整理资料;他更是从未送过任何女生回宿舍,可昨晚下雨,他却撑伞送你回去。”
苏晴一条条细数,语气笃定:“这些种种,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他只是做事负责,不想因为搭档拖慢课题进度而已。”林未夏试图掩饰心底的悸动,轻声辩解。
“得了吧,别自欺欺人了。”苏晴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语气直白,“大学里负责的人多了去了,怎么没见他对别人这么上心,这么事事周全?你再仔细看看他看你的眼神,根本不是看普通搭档的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林未夏下意识地追问。
“我也说不上来。”苏晴顿了顿,仔细思索着,“就是格外专注,是带着心思的专注,不是对待学术的认真,是……是看向在意之人的眼神,很直白,又很克制。”
两人陷入沉默,不再说话。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细长的猫叫,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凉,声音飘远,久久回荡在夜色中。
过了许久,苏晴才再次开口,声音轻而认真:“未夏,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他?”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狠狠投入林未夏的心潭,瞬间激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红光,心底一片纷乱。
喜欢吗?
她不知道。
可每次在图书馆看见他的身影,心跳会不受控制地加快;每次收到他的短信,会反复翻看那短短几行字,揣摩许久;每次听见他的琴声,会全然忘记周遭的一切,沉浸在他的世界里;每次看见他为了护着自己,肩头被雨水打湿,会满心酸涩与动容,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咽在喉。
这样的情绪,算喜欢吗?
她分不清,也理不清。
“我不知道。”良久,她才给出一个诚实的答案,没有掩饰,也没有逞强。
“那你一定要想清楚。”苏晴的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与担忧,“顾北辰这样的人,太复杂了,显赫的家庭、沉重的过往、身不由己的人生,他的世界,和我们普通人,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若是真心喜欢他,这条路会走得很辛苦,要面对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林未夏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想起父亲无意间提起顾北辰时,那句带着深意的“那孩子,家境应该很好吧”;想起顾北辰举手投足间,与生俱来的优雅与疏离;想起他随身带着的便携扫描仪,那份远超同龄人的从容;想起他提起斯坦福时,眼底毫无波澜的平静,仿佛那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只是计划表上一项既定的任务。
苏晴说得没错,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苏轼曾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人生本就如飞鸿踏雪,偶然留下爪印,皆是缘分。她与顾北辰的相遇,本就是一场意外的交集,为何要早早退缩,为何不能顺着这份缘分,往前走一走,看看前方究竟是何种风景。
“不想这些了。”林未夏轻轻叹了口气,收敛纷乱的思绪,轻声说,“明天还有早课,睡吧。”
二、凌晨的琴声
苏晴蹑手蹑脚爬回自己的床铺后,宿舍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可林未夏依旧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苏晴的话,心绪翻涌。
她悄悄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点开与顾北辰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昨晚发来的“早点休息,明天见”,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而此刻,手机屏幕显示,已经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的指尖,悬在聊天输入框上,微微颤抖,想发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问他“你睡了吗”,太过刻意,显得唐突;问他“那本书的批注,我还想和你继续讨论”,太过正式,缺少了几分自然;想问他“你妈妈的事,是真的吗”,又太过冒昧,生怕触碰他心底不愿提及的伤口。
反复犹豫,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发,只是默默点开顾北辰的社交头像,一片空白的灰色,没有任何照片,没有个性签名,是最简单的系统默认设置,像极了他这个人,疏离,不透露半分多余的情绪。
她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校园论坛,在搜索框里输入“顾北辰”三个字,按下搜索的瞬间,那个三千多楼的高楼帖,立刻弹了出来。
指尖停顿了片刻,她还是点了进去。
帖子很长,分门别类,整理得格外详细。
第一部分,是他的基本信息:身高186,生日3月15日,金融系大三学生,绩点3.9/4.0,专业排名稳居前列,辅修钢琴。
第二部分,是家庭背景:父亲顾鸿远,顾氏集团董事长;母亲林婉如,已故青年钢琴家,家中独子。
第三部分,是高中经历:毕业于省重点实验中学,曾任学生会副主席,校乐团钢琴首席,连年获评省级三好学生,是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天之骄子。
再往下翻,是网友对他性格的分析:外冷内热,礼貌且疏离,对待陌生人保持距离,对待认定的事极致执着,有轻微洁癖与强迫症,行事严谨自律。
帖子里,还附了大量照片,有私下偷拍的,有公开活动的官方照片,也有高中时期的旧照。林未夏一张张静静翻看,像是在一点点拼凑,那个她从未了解过的、完整的顾北辰。
高中毕业典礼上,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系着深色领带,嘴角噙着得体的笑意,眼神明亮,意气风发。照片下方的评论,满是唏嘘:那时候的顾学长,还会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妈妈走后,就再也没见过他这般笑容了。
去年迎新晚会,他在舞台上弹奏《月光奏鸣曲》,舞台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神情专注,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外界隔绝。评论区写道:这首曲子,是他妈妈生前最爱的贝多芬曲目,他每年都会弹,从来没变过。
上学期学院篮球赛,他作为替补临时上场,投进三分球后,与队友淡淡击掌,这是他大学四年,唯一一次参加体育活动。
林未夏看得入神,完全没留意时间的流逝,直到手机弹出电量不足20%的提醒,她才猛然惊醒,发现已然是凌晨两点半。
她准备退出论坛,放下手机休息时,一条最新的回复,突然跳了出来。
用户“琴房常客”写道:今晚路过艺术楼琴房,听见顾北辰在弹琴,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很悲伤,却又格外动人,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曲目吗?
楼下立刻有人回复:是肖邦的《离别曲》吗?
“不是,比《离别曲》更私人,更像是他自己原创的曲子,没有华丽的技巧,全是藏不住的情绪。”
林未夏的心跳,瞬间加快。
原创的曲子?是他从未提及的《秋声》,还是写给母亲的、藏着思念的旋律?
她立刻关掉论坛,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缝。
深夜的夜色浓重如墨,艺术楼的方向一片漆黑,琴房的窗户没有一丝光亮,仿佛早已空无一人。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极轻、极淡的钢琴声,顺着夜风,缓缓飘了过来。
声音微弱到极致,几乎要被晚风吹散,可林未夏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旋律缓慢、低沉,带着化不开的悲伤,像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中,独自摸索,又像是在对着无尽的夜色,默默诉说着思念与告别,克制、深沉,不张扬,却字字句句,都敲在心底。
她靠在窗边,静静伫立,没有说话,没有挪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曲子。
曲子不长,不过短短三分钟。
收尾时,一个悠长的和弦,在寂静的夜空中缓缓飘荡,久久悬而不落,直到完全消散,夜色陷入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静。
林未夏依旧站在窗边,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挪动脚步,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始终回荡着那段旋律。
她从未听过这首曲子,却莫名觉得熟悉,不是旋律的熟悉,是情绪的共鸣。
那种把所有痛苦、思念、孤寂,全都包裹在优雅克制的外壳下,不对外人言说,只独自承受的情绪,像极了她认识的顾北辰。
三、早晨的偶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校园,带着秋日的微凉。
林未夏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后,前往学生食堂吃早餐,却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顾北辰。
这是完全意料之外的相遇。
她平日里习惯七点抵达食堂,此时人流稀少,能安安静静地吃早餐、翻看书籍,清净自在。而以顾北辰的家境与习惯,本该去更精致的教工餐厅,或是校外的咖啡馆,怎么会出现在普通的学生食堂。
可他确确实实就在那里。
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透过玻璃窗,浅浅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面前摆着一碗温热的白粥,一颗水煮蛋,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他正低头看着书,神情专注,周遭食堂的喧闹人声,仿佛都被他隔绝在外,自成一个安静的世界。
林未夏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轻轻走了过去。
“早。”她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晨起的清哑。
顾北辰抬起头,看见是她,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转瞬即逝,很快恢复往日的平静,淡淡开口:“早。”
“你怎么会来这里吃早饭?”话音落下,林未夏便有些后悔,这样的问题,太过直白,甚至有些愚蠢。
“嗯。”顾北辰没有在意,轻轻合上手中的书,林未夏无意间瞥见封面,是全英文的金融建模书籍,晦涩难懂,“教工餐厅七点半才开始供应早餐,我上午第一节有课,来不及等。”
“原来是这样。”林未夏低下头,小口喝着碗里的白粥,心底有些局促,一时不知该如何接续话题。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大约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林未夏格外清晰地数着,顾北辰喝了三口咖啡,翻了两页书,抬眼望向窗外三次;而她自己,紧张到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反复咀嚼了许久。
“昨晚睡得好吗?”就在她局促不安时,顾北辰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林未夏心头一动,差点被口中的粥呛到,连忙稳住心神,轻声回应:“还……还好,你呢?”
“不太好。”顾北辰没有丝毫掩饰,语气坦诚,“熬夜写了一段曲子,很晚才睡。”
写曲子。
林未夏瞬间明白,凌晨时分,琴房里那段悲伤的旋律,果然出自他手。
“是……新的原创曲子吗?”她抬眼,试探着问道,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顾北辰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的眼眸里,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映照得格外通透,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你听见了?”
“嗯,听到一点点,声音很轻。”林未夏如实说道,“我刚好在窗边,就听见了。”
“抱歉,半夜练琴,吵到你休息了。”顾北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
“没有没有,一点都不吵。”林未夏连忙摇头,语气真诚,“曲子很好听,很动人,是……有名字的曲子吗?”
顾北辰沉默了几秒,目光望向窗外,眼神变得柔和,带着几分淡淡的怀念,缓缓开口:“还没有想好名字,这首曲子,写的是……关于记忆。”
记忆。
林未夏瞬间懂了。
是关于他母亲的记忆,是关于那些回不去的、鲜活的旧时光,是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思念。
她很想追问,很想安慰,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起苏晴昨晚说的话,想起论坛里那些关于他过往的唏嘘,有些伤口,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该被贸然触碰,有些思念,只适合放在心底,不必对外人言说。
“对了,你之前借我的那本书,我今天带来了,放在背包里。”林未夏及时转移话题,避开这个沉重的话题,生怕让他陷入难过。
“不急,你可以慢慢看,不用着急还我。”顾北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语气平静,“你大致看完了吗?”
“翻完了一遍,里面的批注特别精彩,尤其是分析苏轼‘不合时宜’的那一段,见解很独到。”
“我也这么觉得。”顾北辰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思索,“我一直很好奇,写下这些批注的人,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觉得,会是怎样的人?”林未夏轻声追问。
“理性通透,却又心思感性;治学严谨,却又心怀浪漫;深爱苏轼,却又不盲目盲从,有自己独立的见解。”顾北辰顿了顿,语气笃定,“而且,这个人,应该早就离开江大了。”
“为什么这么说?”
“这本书近三年的借阅记录,一片空白,无人问津,直到我去古籍仓库,才把它找出来。”顾北辰轻声解释。
林未夏的心,轻轻沉了沉。
或是毕业,或是离去,只留下满书批注,与后来的读者,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就像批注里写的那样,读书如遇知己,虽隔时空,亦为幸事。
“你说,我们会不会也有这样的一天?”林未夏看着他,声音轻而认真,“在某本书里,留下自己的见解,然后离开这里,等多年以后,被某个陌生的读者,偶然发现,猜测着我们的过往。”
顾北辰看着她,目光专注,久久没有说话。
食堂里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远去,晨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安静又温柔。
“也许会。”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认真,没有丝毫敷衍,“但我觉得,比起成为时空相隔的读者,有更好的方式。”
林未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眼底满是疑惑:“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北辰轻轻合上手中的书,缓缓站起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她,眼神认真而笃定,“如果你有想说的话,不必藏在心底,现在就可以说;我有想告诉你的事,也不必拖延,现在就可以讲。”
“不必等时光流逝,让我们变成书里无人知晓的批注,变成后来者随意猜测的陌生人。”
他背起身侧的背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上午第一节有课,先去教室,课题的事,下午图书馆碰面,再仔细梳理。”
林未夏怔怔地坐在原地,下意识地点头:“好,下午图书馆见。”
顾北辰转身离开后,林未夏才缓缓回过神。
餐盘里的白粥早已凉透,可她却丝毫没有胃口,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刚才说的话。
不要等时间把我们变成书里的批注。
这句话,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是在暗示什么吗?
她想不通,也猜不透。
忽然想起论坛里,网友对顾北辰的一句评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藏着第二层意思,若是不懂,便会错过整个世界。”
此刻的她,好像懂了一点点,却又好像,更加迷茫了。
四、课堂上的目光
上午是《中国艺术史导论》课程,是秦教授的专业课。
林未夏提前抵达教室,选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刚拿出课本与笔记本,便看见顾北辰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骨相分明的手腕,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一进门,便吸引了教室里不少目光。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顾北辰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随即径直走到第一排最左侧的位置坐下,那是他一贯习惯的位置,离讲台最近,专注且疏离。
秦教授准时走进教室,今日主讲宋代文人画的“逸品”标准,从北宋黄休复的《益州名画录》娓娓道来,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
“所谓逸品,从来不是绘画技巧的最高境界,而是精神境界的极致体现。”秦教授站在讲台上,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古人云‘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意思就是,要跳出刻板的技巧束缚,抛开精致的表面修饰,追求精神上的绝对自由。”
林未夏低头认真记着笔记,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划过,脑海里瞬间想起苏轼的《枯木怪石图》。
看似随意挥洒的笔墨,不求形似的布局,于拙朴中见真意,于简约中藏风骨,正是“逸品”的极致体现。
“有哪位同学,能结合具体作品,谈一谈对逸品的理解?”秦教授轻声提问。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无人应声,随即,第一排最左侧,顾北辰缓缓举起了手。
“顾北辰同学,你来说。”秦教授微笑着点头。
顾北辰站起身,身姿挺拔,没有翻看手边的讲义,语气从容笃定:“北宋画家文同的《墨竹图》,便是逸品的典型代表。他作画,从不追求竹子的外在形似,不刻意雕琢竹叶的纹理,只通过笔墨的浓淡、干湿、轻重变化,勾勒竹子在风中的姿态神韵,传递自身的气节与心境。”
“苏轼评价他‘胸有成竹’,说的正是这种超越技巧、意在笔先的精神境界,是为逸品。”
“回答得很好,见解精准。”秦教授满意地点头,随即又问道,“还有同学有不同的补充吗?”
林未夏犹豫了片刻,想起自己对《枯木怪石图》的理解,终究还是举起了手。
“林未夏同学,你来说。”
她缓缓站起身,稳住心神,语气坚定:“我认为苏轼的《枯木怪石图》,也是逸品的绝佳代表。他画枯木、画怪石,不在意物体本身的美丑,不追求技法的精湛,而是借枯木的苍劲、怪石的独特,寄托自己身处逆境、屡遭挫折,却依旧坚守本心、不屈不挠的精神。”
“画作的笔法是逸气洒脱的,可藏在画作里的精神内核,是绝不妥协的,是在世俗的不自由中,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精神自由。”
话音落下,秦教授的眼睛瞬间亮了,语气满是赞赏:“这个见解,非常独到,也很深刻,很好,请坐。”
林未夏轻轻坐下,刚放下笔,便感觉到一道清晰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头,恰好对上顾北辰回头看来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惊讶,更多的是由衷的欣赏,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是知己般的共鸣,是原来你也懂我的惺惺相惜。
那一刻,两人之间隔着几排座位,隔着其他同学的背影,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却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关于苏轼,关于艺术,关于身处困境,却依旧坚守精神高贵的初心。
下课铃声响起,打断了这份无声的共鸣。
秦教授收拾讲义时,特意开口叮嘱:“顺便提醒大家,期中课题还有一周截止提交,尤其是顾北辰和林未夏这一组,我很期待你们的研究成果。”
一句话,让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两人。
林未夏瞬间低下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指尖攥紧课本,有些局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顾北辰,动作也比平日快了几分,收拾书包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走出教室时,两人在门口不期而遇。
“刚才课堂上,你的观点很精彩。”顾北辰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真诚的认可。
“你的见解也很透彻。”林未夏抬头回应,眼底带着笑意,不再像往日那般局促。
简单的对话,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自然亲近。
仿佛经过清晨食堂的坦诚交谈,经过课堂上的精神共鸣,两人之间,那层“被迫合作”的陌生隔膜,正在一点点悄然变薄。
“下午两点,图书馆老位置,我们把各自的课题内容整合梳理一下。”顾北辰轻声叮嘱。
“好,我准时到。”
“还有。”他忽然顿住,脚步微停,侧头看向她,眼神认真,“关于凌晨那首原创的曲子,如果你想听,改天我可以弹完整的版本给你听。”
林未夏的心跳,瞬间不受控制地加快,脸颊的红晕更深,抬头看向他,轻声问道:“什么时候?”
“看你的时间,你方便就好。”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的晨光中,渐渐远去,身姿挺拔,格外耀眼。
林未夏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笔记本,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温度,心底的悸动,再也藏不住。
她想起顾北辰说的,不要等时间把我们变成书里的批注;想起他说,愿意弹完整的曲子给她听;想起他看她时,专注而认真的眼神,不再是礼貌的疏离,而是慢慢靠近的温柔。
“未夏!我可都看见了!”苏晴从身后快步追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语气满是激动与调侃,“顾北辰主动跟你说话,还说了那么久,眼神都藏不住!”
“我们只是讨论课题安排。”林未夏笑着辩解,眼底的笑意却早已出卖了她。
“得了吧,别骗我了。”苏晴笑嘻嘻地戳破她,“他那眼神、那语气,还有那句‘弹给你听’,要是只是普通课题搭档,我立马把这本艺术史吃了!”
林未夏没有再辩解,真心实意地笑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倾洒下来,将周遭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温柔又明亮。
或许,苏晴说的是对的。
他对她,或许真的,从来都不一样。
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下午图书馆的课题整合,两人会爆发怎样的观点分歧?那场关于记忆的原创琴声,究竟会在何时奏响?随着彼此不断靠近,那些深藏的过往与秘密,又将如何浮出水面?一周后的课题公开展示,又会迎来怎样的意外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