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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苏晴的情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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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苏晴的情报
一、宿舍的深夜
雨停之后的夜晚格外安静。
林未夏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窗外梧桐叶上的积水滴落,敲打在楼下遮阳篷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计时器,数着她失眠的时间。
她脑海里还在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图书馆里顾北辰递过来的那本书,雨伞下倾斜的空间,手机屏幕上那句“明天见”。还有更早的,招新日钢琴声中的对视,短信里关于《夜曲》停顿的解释。
太多信息,太密集。
“未夏,你睡了吗?”苏晴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没有。”林未夏翻身面向苏晴的方向,“你怎么也没睡?”
“兴奋。”苏晴坐起来,黑暗中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我今天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林未夏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什么秘密?”
“关于顾北辰的。”苏晴压低声音,“我下午不是去参加文学社的迎新会吗?认识了一个大四的学姐,她男朋友和顾北辰是一个高中的。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苏晴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爬到林未夏床上。两个女孩挤在单人床上,被子拉过头顶,像小时候分享秘密那样。
“顾北辰家,不是普通的有钱。”苏晴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带着神秘的回音,“他爸是顾鸿远——就是那个顾氏集团的顾鸿远。你听说过吧?”
林未夏当然听说过。顾氏集团,房地产起家,现在涉足金融、科技、文化多个领域,是省内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父亲林建国偶尔会看财经新闻,提起过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有羡慕,也有某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而且这还不是最劲爆的。”苏晴继续说,“顾北辰的妈妈,叫林婉如,以前是钢琴家,很出名的那种。但是……她去世了。顾北辰初三那年,车祸。”
林未夏的呼吸停了一瞬。车祸。初三。那不就是……十五岁?和母亲去世时她的年龄差不多。
“学姐说,那之后顾北辰就变了一个人。”苏晴的声音更低了,“以前还挺开朗的,会参加学校的文艺活动,会笑。妈妈去世后,他就变得特别……冷。不参加任何社交,不交朋友,除了学习就是练琴。高考是全省前十,本来可以去清华北大,但他选了江大——因为这是他妈妈的母校。”
江大音乐学院,在国内不算顶尖,但确实出过几位知名的音乐家。林未夏想起顾北辰弹琴时的样子,那种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专注,那种通过琴键诉说什么的执着。
原来那不是天赋,是传承。是纪念。
“还有呢?”她听见自己问。
“还有就是……”苏晴犹豫了一下,“据说他和他爸关系很僵。顾鸿远想让他学金融,继承家业,但他想学音乐。最后折中,选了金融,但辅修了钢琴。而且他爸对他要求特别严,听说斯坦福那个交换项目,也是他爸的意思——要把他培养成国际化的人才。”
斯坦福。林未夏想起开学第一天被豆浆泼湿的那份申请表。原来那不是顾北辰自己的选择,是父亲的安排。
“你从哪儿知道这么多的?”她问。
“校园论坛有个高楼,叫‘揭秘江大男神顾北辰的前世今生’,已经盖了三千多层了。”苏晴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被子下照亮两人的脸,“你看,这是去年文化节他弹琴的照片,这个是高中时的毕业照……”
林未夏看着那些照片。有一张是高中时期的顾北辰,穿着校服,站在钢琴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和她认识的顾北辰完全不同。那时的他眼神里有光,不是现在这种克制的、理性的、像是隔着玻璃看世界的光。
另一张是去年文化节,顾北辰在台上弹奏。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他专注的侧脸,还有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配文写着:“一曲终了,无人敢鼓掌,因为还没从音乐里走出来。”
“他妈妈去世后,”林未夏轻声问,“他就再也没笑过了吗?”
“学姐说,很少。”苏晴关掉手机,黑暗重新降临,“但也有人说,他弹琴的时候会笑。不是脸上的笑,是……音乐里的笑。反正我没听过,不懂这些。”
被子里的空气有些闷。林未夏掀开一条缝,新鲜的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
“未夏,”苏晴突然认真地说,“我觉得顾北辰对你不太一样。”
林未夏的身体僵了僵:“哪里不一样?”
“你看啊,他从来不参加社团活动,但招新日为你弹了琴——虽然可能不全是为你,但你肯定是个因素。他从来不主动和别人说话,但和你讨论课题。他从来不送女生回宿舍,但今天下雨他送了你。”苏晴一条条列举,“这还不叫不一样?”
“他只是……比较负责。课题是两个人的,他不想让我拖后腿。”
“得了吧。”苏晴翻了个白眼,“负责的人多了,没见他对别人负责。而且你注意到没,他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说不清楚。”苏晴想了想,“就是……专注。不是看课题搭档那种专注,是看……算了,我也说不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猫叫声,细长而凄凉,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未夏,”苏晴再次开口,这次声音很轻,“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林未夏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红光。
喜欢吗?不知道。
但她在图书馆看见他时会心跳加快。收到他短信时会反复看那几个字。听到他的琴声时会忘记周围的一切。看到他肩头被雨淋湿时会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这算喜欢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
“那你得想清楚。”苏晴的声音里有罕见的严肃,“顾北辰那种人,太复杂了。家庭,背景,经历……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喜欢他,会很辛苦。”
林未夏想起父亲的话:“那孩子……家里条件很好吧?”想起顾北辰弹琴时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想起他书包里的便携扫描仪,想起他提到斯坦福时的平静——好像那不是遥远的梦想,只是计划表上的一项待办事项。
是的,不是一个世界。
但苏轼说过:“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人生如飞鸿踏雪,偶然留下爪印。她和顾北辰的相遇,不也是一次偶然的爪印吗?为什么不能顺着这爪印,看看雪地前方是什么?
“睡吧。”她最终说,“明天还有课。”
二、凌晨的琴声
苏晴爬回自己床上后,林未夏还是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顾北辰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早点休息。明天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现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发什么。问“你睡了吗?”太刻意。问“那本书的批注我还想和你讨论”太正式。问“你妈妈的事是真的吗?”太冒昧。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点开了顾北辰的头像——是一片空白的灰色,没有照片,没有签名,最简单的默认设置。
她退出聊天界面,打开校园论坛。在搜索框输入“顾北辰”,果然跳出来那个高楼贴:“揭秘江大男神顾北辰的前世今生”。发帖时间是一年前,最后一次回复是昨天。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进去。
帖子很长,分了很多部分。第一部分是基本信息:身高186,生日3月15日,金融系大三,绩点3.9/4.0,辅修钢琴。第二部分是家庭背景:父亲顾鸿远,母亲林婉如(已故),独子。第三部分是高中经历:省实验中学,学生会副主席,校乐团钢琴首席,省级三好学生。
再往下翻,是关于性格的分析:“外冷内热”,“对不熟的人礼貌但疏离”,“对认定的事极其执着”,“有轻微洁癖和强迫症”。
然后是各种照片。有偷拍的,有公开活动的,有高中时期的。林未夏一张张翻看,像在拼凑一个她不认识的顾北辰。
高中毕业典礼上,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穿着白色衬衫,打着领带,笑容得体。照片下的评论:“那时候还会笑,妈妈走后就不怎么笑了。”
去年迎新晚会,他在台上弹奏《月光奏鸣曲》,侧脸在舞台灯光下轮廓分明。评论:“据说弹这首是因为他妈妈最喜欢贝多芬。”
上学期篮球赛,他作为替补上场,投进一个三分球后和队友击掌。评论:“唯一一次参加体育活动,据说是因为队友受伤临时顶替。”
林未夏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时间流逝。直到手机提示电量不足20%,她才惊觉已经凌晨两点半了。
就在她准备关掉论坛时,一条新的回复跳了出来。
用户“琴房常客”写道:“今晚路过琴房,听见顾北辰在弹一首没听过的曲子。很悲伤,但很美。有人知道是什么曲子吗?”
下面有人回复:“是不是肖邦的《离别曲》?”
“不是,比那个更……私人。像是自己写的。”
林未夏的心跳加快了。自己写的曲子?是那首《秋声》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关掉论坛,走到窗边。夜色浓重,艺术楼的方向一片黑暗,看不见琴房的光。但就在她准备转身时,隐约的钢琴声飘了过来。
很轻,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但确实是钢琴声。旋律很慢,很低沉,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她靠在窗边,静静地听。
曲子不长,大约三分钟。结束时有一个长长的和弦,在夜空中悬了很久才消散。然后是一片寂静,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静。
林未夏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回到床上。躺下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电量不足的最终警告。
她给手机充上电,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在回响刚才的琴声。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旋律,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不是旋律本身的熟悉,是情感——那种深沉的、克制的、把痛苦包裹在优雅外壳下的情感。
就像……就像她认识的那个顾北辰。
三、早晨的偶遇
第二天早上,林未夏在食堂遇见了顾北辰。
这是意外中的意外。她通常七点去食堂,那时人少,可以安静地吃早饭看书。顾北辰这种应该去教工餐厅或者校外咖啡馆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学生食堂?
但他确实在那里。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还有一杯黑咖啡。他正在看书,很专注,周围喧闹的人声好像都被屏蔽了。
林未夏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餐盘走过去。
“早。”她在对面坐下。
顾北辰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里有轻微的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早。”
“你也在这里吃早饭?”她问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问题。
“嗯。”顾北辰合上书,林未夏看见封面是英文的,标题里有“Financial Modeling”(金融建模),“教工餐厅七点半才开,我第一节有课。”
“哦。”林未夏低头喝粥,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在这三十秒里,林未夏数了顾北辰喝了三口咖啡,翻了两页书,看了三次窗外。她自己则把粥里的每一粒米都嚼了至少二十下。
“昨晚睡得好吗?”顾北辰突然问。
林未夏差点呛到:“还……还好。你呢?”
“不太好。”顾北辰诚实地说,“写曲子写到很晚。”
写曲子。果然,昨晚琴房里的旋律是他写的。
“是……新曲子吗?”她试探着问。
顾北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几乎透明:“你听见了?”
“一点点。”林未夏说,“很晚了,我刚好在窗边。”
“抱歉,吵到你了。”
“没有没有。”林未夏连忙摇头,“很好听。是……什么曲子?”
顾北辰沉默了几秒。“还没有名字。是关于……记忆的。”
记忆。关于谁的记忆?他母亲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未夏想问,但不敢。她想起苏晴昨晚说的那些话,想起论坛里的那些信息,想起顾北辰弹琴时那种与世界隔绝的状态。
有些伤口,不应该贸然触碰。
“那本书,”她换了个话题,“我带来了。在包里。”
“不急。”顾北辰说,“你看完了?”
“翻了一遍。批注很精彩,尤其是关于苏轼‘不合时宜’那段。”
“我也这么觉得。”顾北辰喝了口咖啡,“不过我一直在想,写批注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你觉得呢?”
“理性,但感性;严谨,但浪漫;喜欢苏轼,但不盲从。”顾北辰顿了顿,“还有……可能已经不在学校了。”
“为什么?”
“因为最近三年,这本书的借阅记录是空的。”顾北辰说,“直到我借出来。”
林未夏的心沉了沉。已经毕业了,或者离开了。就像那些批注里写的:“给未来的读者:读书如遇知己,虽隔时空,亦为幸事。”是一种跨越时间的对话。
“你觉得,”她轻声问,“我们有一天也会这样吗?在书里留下批注,然后离开,等下一个读者发现?”
顾北辰看着她,看了很久。食堂的喧嚣在这一刻变得遥远,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也许。”他说,“但我觉得,更好的方式是……不让对方成为‘下一个读者’。”
林未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北辰合上书,站起身,“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就说。如果我想告诉你什么,现在就说。不要等时间把我们变成书里的批注,变成别人猜测的对象。”
他背起书包:“第一节有课,我先走了。课题的事,下午图书馆见?”
林未夏愣愣地点头:“好。”
顾北辰离开后,她才回过神。餐盘里的粥已经凉了,但她不觉得饿。脑海里还在回响顾北辰最后那句话:
“不要等时间把我们变成书里的批注。”
什么意思?他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知道。但她突然想起论坛里关于顾北辰的一条评论:“他说的每句话都像有第二层意思。你要是不懂,就会错过整个世界。”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又好像,更不懂了。
四、课堂上的目光
上午的《中国艺术史导论》,秦教授的课。
林未夏到得早,选了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她刚坐下,就看见顾北辰从后门进来。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顾北辰对她微微点头,然后走到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他习惯的位置。
秦教授准时走进教室。今天讲的是宋代文人画的“逸品”标准,从黄休复的《益州名画录》讲起。
“逸品,”秦教授站在讲台上,声音温和但清晰,“不是技巧的最高境界,是精神的最高境界。‘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意思是要超越技巧,达到精神上的自由。”
林未夏认真记笔记。她想起苏轼的《枯木怪石图》,那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的布局,那种“似与不似之间”的境界,不正是“逸品”的体现吗?
“有同学能举个具体例子吗?”秦教授问。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第一排最左边举起了手。
“顾北辰同学。”秦教授点头。
顾北辰站起来,没有看讲义:“北宋画家文同的《墨竹图》。他不追求竹子的形似,而是通过笔墨的浓淡干湿,表现竹子在风中的姿态和神韵。苏轼评价他‘胸有成竹’,指的就是这种超越技巧的精神境界。”
“很好。”秦教授微笑,“还有同学要补充吗?”
林未夏犹豫了一下,举起手。
“林未夏同学。”
她站起来:“我觉得苏轼自己的《枯木怪石图》也是逸品的代表。他画枯木和怪石,不是要表现物体的美丑,而是通过这些意象,表达自己在困境中的精神坚守。画是‘逸’的,但精神是‘不逸’的——是在不自由中创造自由。”
秦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精彩的见解。请坐。”
林未夏坐下时,感觉到一道目光。她抬起头,正好看见顾北辰回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原来你也这么想”的共鸣。
那一刻,隔着几排座位,隔着其他同学的背影,他们好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话。
关于苏轼,关于艺术,关于如何在困境中保持精神的高贵。
下课铃声响起时,秦教授说:“顺便提醒一下,期中课题还有一周截止。特别是顾北辰和林未夏这组,我很期待你们的研究成果。”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投向两人。林未夏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她能感觉到顾北辰也有些不自在——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走出教室时,两人在门口相遇。
“你的观点很好。”顾北辰说。
“你的也是。”林未夏回应。
简单的对话,但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好像经过早晨食堂的交谈,经过课堂上的共鸣,那层“被迫合作”的隔膜正在慢慢变薄。
“下午图书馆,”顾北辰说,“我们把各自的部分整合一下。”
“好。”
“还有,”他顿了顿,“关于那首曲子……如果你还想听,改天可以弹给你听完整的。”
林未夏的心跳加快了:“什么时候?”
“看你方便。”
说完,他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的阳光中渐渐远去。
林未夏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笔记本,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温度。她想起顾北辰说的“不要等时间把我们变成书里的批注”,想起他说“改天可以弹给你听完整的”,想起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疏离的礼貌,而是一种……接近。
苏晴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肩:“未夏!我刚才都看见了!顾北辰主动跟你说话!还说了那么久!”
“只是讨论课题。”
“得了吧。”苏晴笑嘻嘻地说,“他那眼神,那语气,那‘改天弹给你听’——这要是只是课题搭档,我把这本《艺术史》吃了。”
林未夏笑了,真心的笑。晨光透过走廊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温暖的金色。
也许苏晴说得对。
也许,真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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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下午的图书馆,课题整合会出现什么分歧?那首关于记忆的曲子,顾北辰会在什么时候弹给她听?而随着对彼此了解的加深,那些隐藏的秘密又会如何浮出水面?一周后的课题展示,又将带来怎样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