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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舞蹈室的秘密-月光下的舞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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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发现彼此
第十一章舞蹈室的秘密-月光下的舞者
一、夜晚的跑道
顾北辰的失眠,是从母亲去世那年开始的。
初三的那个夏天,车祸发生后的第三周,他第一次在凌晨三点醒来,然后睁着眼睛直到天亮。从那以后,睡眠变成了一件需要努力才能完成的事情——像一道数学难题,有固定的解题步骤:十一点上床,闭眼,数心跳,如果半小时后还没睡着,就起床弹琴或者看书。
夜跑是他高二时养成的习惯。医生建议的,说运动能帮助睡眠。于是他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出现在操场,十圈,不多不少。跑步的时候不听音乐,只听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像在和一个沉默的朋友对话。
今晚的江大操场很安静。十点,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到宿舍,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散步或跑步。顾北辰跑完最后一圈,在终点线停下,弯腰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流下,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了眼手表:十点零五分。该回宿舍了。
但就在他走向操场出口时,一阵隐约的钢琴声飘了过来。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但他立刻辨认出来——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那首他上周在社团招新日弹过的曲子。
琴声来自艺术楼的方向。
顾北辰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宿舍,洗澡,准备明天的课程。但钢琴声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往艺术楼走去。
艺术楼晚上十点关门,但有时会有学生申请延长练习时间。他推开玻璃门,大堂里只有保安值班室亮着灯。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见他,抬头问:“同学,这么晚了还来?”
“我……东西落在琴房了。”顾北辰随口编了个理由。
“哪个琴房?”
“三楼,307。”
“快点啊,十分钟后锁门。”保安挥挥手。
顾北辰快步走上楼梯。钢琴声越来越清晰,但他很快发现,声音不是来自琴房——琴房在三楼东侧,声音却从西侧传来。是舞蹈室的方向。
他在三楼走廊的拐角处停下脚步。
二、门缝里的光
舞蹈室的门虚掩着,大约十公分的缝隙。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流出来,在走廊的深色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钢琴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不是现场演奏,是手机或录音机的外放,音质一般,但旋律清晰。
顾北辰站在阴影里,犹豫了三秒。
他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窥视别人是不礼貌的,尤其是这种私人的练习时刻。但就在他准备走时,他看见了门缝里的身影。
林未夏。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对着门,正对着墙上的镜子练习一个旋转动作。音乐是《夜曲》的中间段落,旋律忧伤而优美。她的动作很慢,很柔,像是把自己完全融进了音乐里。
顾北辰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见她旋转——左腿为轴,右腿画弧,身体像陀螺一样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在第三圈结束时,她的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停下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微皱。
倒回去,重来。
同样的旋转,同样的三圈,同样的踉跄。
倒回去,再重来。
顾北辰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钢琴声和她的呼吸声——急促的,用力的,像在跟什么较劲。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冷白的光斑,和舞蹈室里流出的暖黄灯光形成奇异的对比。
第七次尝试时,她成功了。
完美的三圈旋转,稳稳停住,身体像一株突然定格的树。镜子里,她的脸上露出短暂的微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做到了”的释然。但笑容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她走到墙边,关掉音乐。舞蹈室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顾北辰意想不到的事。
三、镜子前的独白
林未夏走到镜子前,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镜面。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镜子里自己的脸——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到嘴唇。
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舞蹈室里清晰可闻:
“妈妈,今天我又跳舞了。”
顾北辰的心猛地一紧。
“三年了。”她继续说,手指停留在镜中自己的眼睛上,“你说跳舞是和身体的对话,但我这三年……一直在和身体吵架。它想跳,我不让。它记得所有动作,我假装忘记。”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
“可是今天……今天在招新日,听见那首《夜曲》……身体自己就想动了。像被按了开关。你说,这是不是你给我的信号?是不是你在告诉我,该回来了?”
镜子里,她的眼角有泪光闪动。但她迅速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爸爸说,你走前留了封信给我。他到现在还没给我看,说时候未到。”她苦笑,“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呢?等我考上大学?等我找到工作?等我……不再想你?”
顾北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了母亲去世后的那段时间。他也曾对着钢琴说话,问为什么,问怎么办,问没有你的世界该怎么继续。钢琴不会回答,只会用回声告诉你:你还活着,你还能弹,你还有声音。
原来失去母亲的人,都会用艺术寻找出口。她是舞蹈,他是钢琴。
林未夏退后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了。下周舞蹈社面试,我会去。就算跳得不好,就算被刷下来,至少我试过了。对吧,妈妈?”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
然后她重新打开音乐,不是《夜曲》,是另一首曲子——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更慢,更沉。她开始跳舞,不是练习动作,是即兴的,随意的,像让身体自由流动。
顾北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音乐,脚步声,呼吸声,还有某种更深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悲伤,挣扎,以及从悲伤中生长出来的勇气。
像种子在黑暗中发芽。
像枯木在春天抽枝。
十分钟。他在门外站了整整十分钟,像一个偷窥者,也像一个见证者。见证一个人的脆弱,见证一个人的坚持,见证一个人如何在失去中重新找到自己。
直到楼梯口传来保安的脚步声。
“同学!时间到了!要锁门了!”
顾北辰猛地睁开眼睛。舞蹈室里的音乐停了,灯光还亮着。他该走了,该在保安上来之前离开,该让林未夏继续她的私人时刻。
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门缝——林未夏正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起伏。
她在哭。
顾北辰的脚像生了根。他想推门进去,想说点什么,想……不知道想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转过身,用最轻的脚步离开。
下楼时,保安正好上来。
“找到东西了吗?”
“找到了。”顾北辰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快回去吧,要锁门了。”
“好。”
四、梧桐道上的月光
走出艺术楼时,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顾北辰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绕到了艺术楼后面,那里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棵梧桐树。
他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夜空。月亮很圆,很亮,云很少,星星清晰可见。小时候母亲教他认星座,说每个人都是星星,离开的人不是消失了,只是变成了天上的光。
“妈妈,”他轻声说,像林未夏对着镜子说话那样,“我今天……遇见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不是长相相似,是气质。那种对艺术的执着,那种把情感倾注在肢体或琴键上的方式,那种在孤独中依然保持优雅的姿态。
母亲是钢琴家,林未夏是舞者。但她们用不同的方式,诉说着相同的东西——美,脆弱,坚持,希望。
顾北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父亲下午发来的:“斯坦福交换项目的最终面试安排在十二月,提前准备。”
他没有回复。
他又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很旧的照片——母亲坐在钢琴前,侧脸对着镜头,手指悬在琴键上,眼神温柔。那是她最后一次公开演出前的彩排,三天后,车祸发生。
五年了。
顾北辰关掉手机,继续看着夜空。艺术楼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舞蹈室的窗户。灯光在夜色中温暖而孤独,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他突然想起秦教授在课堂上说过的话:“苏轼在黄州,失去了官位、名誉、正常的生活。但他没有失去创作的能力,没有失去感知美的心。所以他在那里写出了最好的作品。”
失去不是终点,是另一种开始。关键是你选择如何开始。
林未夏选择了重新跳舞。
那他呢?他选择了什么?选择按照父亲的计划去斯坦福?选择继承家业?选择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
还是选择……别的什么?
艺术楼的灯光熄灭了。林未夏该出来了。顾北辰犹豫了一下,往艺术楼正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该等她吗?该说什么?“我看见了你的舞蹈,很美”?“我听见了你和妈妈的对话”?“我也是”?
不,太唐突了。而且他没有权利分享她的脆弱时刻,即使他们有着相似的伤口。
他退回到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艺术楼的大门。两分钟后,林未夏出来了。她背着那个熟悉的帆布包,穿着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眼眶微红。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月亮,站了很久。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孤独而坚定。
然后她走下台阶,朝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甚至有些疲惫,但很稳。
顾北辰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梧桐道的拐角。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五、琴房的深夜
回到宿舍时,已经十一点了。陆子轩还在打游戏,戴着耳机,完全没注意到他进来。顾北辰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
但他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舞蹈室里的画面:旋转的身影,镜前的独白,巴赫的音乐,还有最后那个坐在月光下的侧影。
他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是母亲的乐谱手稿本,里面除了她创作的曲子,还有一些随手记下的感想。他翻到某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北辰,艺术不是逃避现实的方式,是理解现实的方式。当你不知道如何面对痛苦时,就把痛苦变成旋律。当你不知道如何表达爱时,就把爱变成音符。音乐不会解决问题,但会让你有勇气继续面对问题。”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宿舍楼对面就是艺术楼,三楼的窗户已经全黑了。但他好像还能看见那束光,看见那个在光中舞蹈的身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以为是父亲,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顾北辰同学,我是林未夏。抱歉这么晚打扰,关于课题的数据部分,有个地方想和你确认一下。明天方便吗?”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方便。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好。谢谢。”
对话到此结束,很简短,很礼貌。但顾北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把她当作课题搭档的顾北辰。她也不再是那个只把他当作学霸同学的林未夏。
他们见过彼此最隐秘的一面——他见过她的眼泪,她(虽然不知道)见过他的失眠。他们知道对方都有无法愈合的伤口,都有需要隐藏的脆弱,都有用艺术表达情感的渴望。
这种了解,比任何正式的介绍都深刻。
顾北辰回到床上,闭上眼睛。这次,他没有数心跳,而是在脑海里重播那首《夜曲》的旋律。但不是他自己弹的版本,是林未夏跳舞时的版本——更慢,更柔,更悲伤,但也更……有希望。
像冬天即将过去时,第一缕微弱的春意。
像枯木即将逢春前,树皮下暗涌的生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在梦境边缘,他看见一个身影在月光下旋转,一圈,两圈,三圈,然后稳稳停下,转过头,对他微笑。
是林未夏。
也是母亲。
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在月光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道温暖的光。
窗外,夜还很长。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黑暗中悄悄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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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
下章预告:第二天的图书馆之约,顾北辰会如何面对林未夏?他们的课题讨论会顺利进行吗?而秦教授在课堂上又会安排怎样的“巧合”?月光下的秘密,会如何影响白天的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