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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咖啡厅的对话 讨论课题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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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五的早晨
周五清晨七点,天光刚漫过宿舍窗台,林未夏的手机就在枕边接连震动,细碎的声响划破了室内的静谧。
是父亲林建国发来的三条语音,她指尖微顿,轻轻点开,父亲带着晨起沙哑与疲惫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缓缓散开,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
“夏夏,醒了没有?今天书店有位老顾客,专程来看一套珍藏的线装书,中午我得过去盯着。你妈以前留下来的舞蹈资料,我抽空整理好了,就放在你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
第二条语音停顿了稍许,语气放缓了些:“对了,你之前提过的期中课题,是不是快要展示了?要是需要爸爸帮你把把关,周末带回家就好。”
第三条语音最短,却沉得让人心头一紧,父亲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有……你妈走之前,留了一封信给你,我一直收着,没敢给你。现在想想,或许是时候,交给你了。”
林未夏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冰凉,指节微微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闷得发慌。
母亲的信。
整整五年,父亲小心翼翼藏了五年,从未提及,如今却突然说要交给她。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是察觉到她重新拾起舞蹈的心思,还是觉得,她终于有勇气,直面那段未曾释怀的过往?
她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打字,一字一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郑重:“爸,我的课题下周三展示,不着急。信……我周末回家再看。”
发送完毕,她静静坐在床上,怔怔地望着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天光慢慢晕开,窗外梧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枝桠舒展,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寂。
隔壁床的苏晴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未夏……几点了啊……”
“七点了。”林未夏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怅然。
“还早呢……你再躺会儿,睡个回笼觉……”苏晴含糊地说完,脑袋埋进枕头,很快又陷入沉睡,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林未夏重新躺下,闭上眼,却再也没有半分睡意。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般,交替闪过无数画面:母亲穿着练功服,在舞蹈教室里身姿轻盈的背影;父亲守在旧书店柜台后,低头整理古籍的侧影;还有琴房里,顾北辰弹奏《冬去春来》时,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伤痛。
那些尘封的思念,突如其来的心事,还有近在咫尺的悸动,搅得她心绪难平。
她拿起手机,点开与顾北辰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十一点,是他发来的,简洁利落:“附录部分已整理完毕,发送至你邮箱,注意查收。”
她指尖轻触屏幕,缓缓打字:“收到啦,谢谢你。”
点击发送后,她盯着聊天框看了许久,犹豫再三,还是多添了一句:“今天下午两点,舞蹈社面试。”
消息发出不过几秒,手机立刻震动,对方几乎是秒回:“我知道。”
林未夏微微一怔,他怎么会知道?转瞬便反应过来,是前日琴房里,陈薇当面叮嘱她的话,他竟默默记在了心里。
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暖意,轻轻漾开。
“有点紧张。”她如实回复,卸下所有伪装,直白展露自己的忐忑。
“不用紧张。陈薇既然认可你,说明你身上有旁人不及的能力。”顾北辰的消息依旧回得很快,文字直白又笃定,没有多余的安慰,却字字戳心。
林未夏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头的暖意更甚,眼眶微微发烫。
过往三年,她听过太多安慰。父亲总说“夏夏,尽力就好,不用勉强自己”,老师会说“正常发挥就没问题”,就连身边的朋友,也都是温柔的宽慰。
唯独母亲,从前总会眼神坚定地看着她,语气笃定:“夏夏,你可以的,你一定能做到。”
而此刻,顾北辰那句“你确实有能力”,像极了母亲当年的肯定,直接、真诚,带着毫无保留的认可,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底气。
她指尖轻动,回复:“谢谢。今天还去图书馆吗?”
“下午三点之后再过去,你先专心准备面试,不用分心顾及课题。”
“好。”
简短的对话,自然又默契,没有多余的寒暄,却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体贴。
林未夏放下手机,起身下床,慢慢走向水房洗漱。
水房里已经有早起的学生,洗衣机嗡嗡运转,水龙头哗哗流淌,水声、衣物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拼凑出平凡又真实的校园清晨,烟火气十足,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纷乱。
回到宿舍时,苏晴已经彻底睡醒,盘腿坐在床上刷手机,看见林未夏进来,眼睛瞬间亮了,立马放下手机,凑了过来:
“未夏!今天就是舞蹈社面试的日子!你准备跳什么剧目啊?有没有好好排练?”
“还没完全定下来。”林未夏拿着毛巾擦头发,动作轻柔,目光望向窗外的梧桐树,语气平静,“或许,就即兴跳一段吧。”
“即兴?!”苏晴惊得直接跳下床,满脸不可置信,“你是不是疯了!面试你的可是陈薇啊,她出了名的严格挑剔,容不得半点马虎,你必须准备一段完整的剧目,才能稳住!”
“我知道她严格。”林未夏缓缓转过身,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但我想跳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东西。”
真实的东西。
不是刻板的经典剧目,不是完美却空洞的技巧,是她这三年深埋心底的感受:是失去至亲的空白,是深陷迷茫的挣扎,是辗转反侧的思念,更是终于鼓起勇气,想要重新开始的倔强。
就像顾北辰那首《冬去春来》,没有华丽的技巧,却藏着最真挚的情绪,直击人心。
二、咖啡厅的午后
下午一点半,校园里的“时光咖啡”店,安静又温馨。
林未夏提前抵达,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种满梧桐的校道,树叶早已泛黄大半,层层叠叠,在午后暖阳的照耀下,像一簇簇燃烧的金色火焰,风轻轻吹过,叶片簌簌作响,落下几片碎金般的光影。
她点了一杯热可可,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的瓷杯,暖意从掌心慢慢蔓延至心底,稍稍缓解了心底的紧张。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动,是顾北辰发来的消息:“在时光咖啡?”
林未夏满心惊讶,指尖快速回复:“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向来习惯提前到场,又不想太早去艺术楼,徒增紧张,咖啡厅是最合适的缓冲地带。”
一字一句,全都说中了她的心思。林未夏看着屏幕,忍不住弯起嘴角,心底暗自感慨,这个人的观察力,实在敏锐得惊人。
“要过来吗?”她主动发出邀请。
“方便吗?”
“方便。”
短短十分钟后,咖啡厅的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北辰走了进来,今日他褪去了平日里的正装,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搭配深色休闲裤,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带着几分随性的慵懒,显然是刚从图书馆赶过来。
抬眼看见靠窗的林未夏,他微微颔首,眼神柔和,随即走到柜台前,点了一杯美式咖啡,端着杯子,径直在她对面坐下。
“课题的完整版,我已经打印装订好了。”他将手边一个米色文件袋轻轻推到她面前,动作沉稳,“一共六十八页,包含附录和所有参考文献,核对过两遍,没有问题。”
林未夏伸手接过文件袋,指尖触碰到厚实的纸张,慢慢打开。
厚厚一叠A4纸装订整齐,封面设计简洁又用心:左侧是她手绘的枯木怪石草图,线条简约,意境悠远;右侧是顾北辰整理的数据图表,清晰规整;中间是课题标题,字体工整——《枯木逢春:苏轼枯木怪石图的现代性解读》。
两者结合,一文一理,一柔一刚,恰到好处。
“封面很好看,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林未夏轻声说道,眼底满是欣喜。
“是你的手绘草图起了关键作用,添了几分灵气,秦教授向来偏爱这种有温度的视觉表达。”顾北辰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真诚的认可。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没有丝毫尴尬,只有恰到好处的静谧。
咖啡厅里回荡着轻柔的爵士乐,咖啡机偶尔发出低沉的声响,窗外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清脆的车铃声渐行渐远,时光都变得缓慢而温柔。
“还有半小时,面试就要开始了。”顾北辰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轻声提醒。
“嗯。”林未夏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热可可杯壁。
“在想什么?”顾北辰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未夏低下头,看着杯里缓缓浮动的可可粉,声音轻而坦诚:“在想,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现在?”
“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要重新跳舞;为什么现在,终于敢把这三年的情绪表达出来;为什么……”她顿了顿,心跳莫名加快,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音乐淹没,“会在这个时候,遇到你。”
最后那句话,她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说完便垂下眼眸,不敢看他的神情,脸颊悄悄泛起淡淡的红晕。
即便声音极轻,顾北辰还是清晰地听见了。
他缓缓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节奏缓慢而沉稳。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认真而温柔:“或许,很多事情本就没有为什么。就像苏轼被贬黄州,于他而言是灭顶之灾,可也正是这场磨难,让他写出了流传千古的作品,成就了更通透的自己。”
“你是说,我曾经经历的失去,也会成为人生的转机吗?”林未夏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迷茫。
“我不是说失去是好事。”顾北辰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坚定而真诚,没有半分敷衍,“我是想说,你重新开始跳舞,不需要找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需要等到自己彻底释怀,不需要等到所有伤口都愈合。”
“想跳,就去跳。就像苏轼心中有话想说,便提笔写诗作词,遵从本心就好。”
林未夏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心底的某个角落,瞬间被彻底击中。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夏夏,舞蹈从来不是为了治愈伤痛,而是为了表达情绪。哪怕伤口还在,哪怕心里还疼,你也可以把这些感受,全部跳进舞蹈里。”
原来,懂她的人,一直都在。
“你那首《冬去春来》,也是这样吗?”她轻声问道,“写曲子的时候,其实还没有完全接受阿姨离开的事实,对不对?”
顾北辰沉默了几秒,没有回避,坦然点头:“是。那时候,我依旧没法坦然面对,心里有太多情绪无处安放,只能借着琴声表达,给那些压抑的、悲伤的、思念的情绪,找一个出口。”
“所以,艺术其实就是……”
“是情绪的出口,也是心灵的连接。”顾北辰轻轻接过她的话,语气笃定,“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痛苦与希望,也连接每一个孤独的、渴望被理解的个体。”
连接。
这个词,让林未夏瞬间想起那本古籍里的批注:“给未来的读者:读书如遇知己,虽隔时空,亦为幸事。”
原来,这也是一种连接,跨越时光的灵魂共鸣。
“顾北辰。”林未夏看着他,眼神认真,带着几分忐忑,鼓起勇气问道,“你觉得,我们算是……知己吗?”
这个问题太过大胆,问出口的瞬间,林未夏便有些后悔,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可顾北辰没有回避,没有转移话题,更没有敷衍,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眼神坦诚:“学术上,我们是配合默契的知己;艺术上,我们是心意相通的知己;至于其他方面……”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带着几分认真的期许:“还在慢慢确认中。”
不算全然的肯定,却是最诚实、最克制,也最充满无限可能的回答。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恰好落在顾北辰的脸上,将他琥珀色的眼眸映照得愈发浅淡通透,眼底没有往日的疏离与冰冷,是难得一见的坦诚,没有完全敞开,却也不再紧紧关闭。
“面试结束之后,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想听你弹别的曲子。”林未夏压下心间的悸动,轻声说道。
“好,你面试结束后,第一时间发消息给我,我等你。”顾北辰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如果……我没有通过面试呢?”林未夏心底依旧存着一丝忐忑,小声问道。
“即便没有通过,也弹给你听。”顾北辰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认真而郑重,“音乐从来不是成功的奖励,是心意的分享。”
简单的一句话,却藏着最深的温柔。
林未夏瞬间读懂了他的深意:他的认可,从来不是建立在成败之上,而是因为她本身,她这个人,就值得这份真诚的分享。
就在这时,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几个学生说笑着走进来,喧闹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私密又温柔的氛围,将思绪拉回现实。
顾北辰看了眼手表,轻声提醒:“一点五十了,该过去准备了。”
“嗯,我该走了。”林未夏缓缓站起身,拿起手边的背包。
“等一下。”顾北辰忽然开口,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片银杏叶。
不是精致的书签,就是一片刚从树上落下的真叶子,叶脉清晰舒展,边缘微微卷曲,却依旧保留着灿烂的金黄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昨天在图书馆外面捡的,觉得你会喜欢。”顾北辰轻声解释,语气平淡,却藏着细碎的用心。
林未夏伸手拿起那片银杏叶,叶片很轻,薄而脆弱,却在掌心沉甸甸的,满是暖意。
“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她抬头,眼底满是疑惑。
“因为好看,也因为,秋天本就该有银杏叶。”顾北辰简单回答,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格外动人。
是啊,秋天本就该有银杏叶,就像热爱舞蹈的人,终究要回归舞台;心怀热爱的人,终究要表达心意;灵魂契合的人,终究会遇见彼此,成为知己。
从来都不需要更多理由。
“谢谢你,我会好好珍藏。”林未夏小心翼翼地将银杏叶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去吧,别迟到了。”顾北辰看着她,眼神温柔,满是鼓励。
三、艺术楼301
艺术楼301教室外,早已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面试者,有的穿着专业的练功服,身姿挺拔;有的自带音响设备,反复调试;还有的神色紧张,在走廊里小声练习动作,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忙碌的氛围。
林未夏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里银杏叶的脉络,心底的忐忑,竟一点点平复下来,多了几分平静与坚定。
下午两点整,教室门准时被拉开。
陈薇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面试名单,神情依旧冷静干练,目光扫过排队的众人,声音清晰利落:“按名单顺序依次进场,每人限时三分钟,展示完毕直接离开,面试结果后续统一通知,不要在门口逗留。”
她的目光在林未夏身上,微微停顿了半秒,没有多余的表情,便收回了视线。
面试正式开始。
第一个进场的女生,跳了芭蕾《天鹅湖》选段,技巧娴熟,却难掩紧张,动作略显僵硬;第二个是街舞,音乐动感,动作酷炫,气场十足;第三个是民族舞,身姿柔美,韵味十足……
林未夏站在门外,听着教室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感受着地板传来的轻微震动,心跳虽快,手心微潮,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仿佛这场面试,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是她与过去的自己和解,重新拥抱热爱的必经之路。
轮到她前面的女生进场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顾北辰发来的消息:“我在艺术楼三楼琴房等你,面试结束直接过来就好。”
林未夏指尖轻动,快速回复:“好。”
紧接着,又收到他两个字:“加油。”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有千钧之力,瞬间给了她全部的底气。
没过多久,教室门打开,前面的女生红着眼睛走出来,眼眶泛红,显然是发挥失常,面试结果并不理想。
“下一个,林未夏。”陈薇的声音从教室里传来,冷静又清晰。
林未夏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进教室。
教室宽敞明亮,三面皆是落地镜,光可鉴人,木地板擦拭得干干净净,泛着温润的光泽。评委席坐着三人,陈薇居中,左右两侧是两位陌生的老师,台下没有观众,只有一台摄像机,红灯闪烁,记录着全程。
“自选剧目,限时两分钟,音乐自备还是使用教室设备?”陈薇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
“不用音乐,我跳无声的。”林未夏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这是她坐在咖啡厅里,突然下定决心的选择。
不用现成的背景音乐,不用刻意的编排,就跟着自己的心跳,跟着身体的节奏,跳这三年的沉默与思念,跳那些无法用语言言说的情绪。
陈薇闻言,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却没有反对,轻轻点头:“可以,开始吧。”
林未夏走到教室中央,缓缓脱下外套,露出里面一身简洁的黑色练功服,没有穿专业的舞蹈鞋,只穿着一双普通软底鞋。
母亲曾说,真正热爱舞蹈、懂舞蹈的人,即便赤脚,也能跳出最动人的姿态。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摒弃所有杂念,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开始舞动。
第一个动作,双手缓缓抬起,指尖微微颤抖,轻柔地在空气中摸索,像是触碰着一道无形的边界,迷茫又无措;随即身体慢慢蜷缩,蹲下,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像深埋泥土的种子,像被困在黑暗里的灵魂,满是压抑与悲伤。
三面镜子里,映出她孤单又渺小的身影,让人心头发酸。
紧接着,是缓慢的起身。
不是一蹴而就的站直,而是一节节脊椎慢慢舒展,从颈椎到腰椎,一点点向上延伸,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像在黑暗中艰难攀爬的行者,带着犹豫,带着伤痛,却又无比坚定。
手臂慢慢展开,没有完全舒展,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畏惧,像是害怕再次受伤,却又忍不住渴望拥抱光亮,矛盾又真实。
评委席上,陈薇的神情格外专注,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眼底渐渐泛起认可;另外两位老师,也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满是惊艳。
林未夏慢慢旋转,没有炫技般的快速转圈,而是缓慢、沉稳地转动,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寻找前行的方向。
旋转至第三圈时,她身体骤然前倾,眼看就要跌倒,却在最后一刻稳稳稳住,重心回落,身姿挺立。
这个即兴的动作,灵感来源于顾北辰的《冬去春来》,那段在黑暗中挣扎、在迷茫中坚守,即便摇摇晃晃,也绝不放弃的旋律。
最后,她单膝跪地,一只手缓缓向前伸,手掌张开,指尖朝上,像是在接住久违的光亮,又像是在释放积压多年的情绪,头微微仰起,闭上眼睛,定格动作。
两分钟,准时结束。
教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响,所有人都沉浸在她的舞蹈情绪里,久久未回神。
林未夏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带着一丝湿润,站起身,对着评委席,深深鞠躬。
最先回过神的是陈薇,她率先抬手,轻轻鼓掌,掌声清晰而坚定;紧接着,另外两位老师也跟着鼓掌,眼神里满是认可。
“跳得很好。”陈薇开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许,这是林未夏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肯定,“你不是今天技巧最好的,但绝对是最有灵魂、最有情绪的。你跳的,是失去,对不对?”
“是,还有……重新开始的勇气。”林未夏的声音微微沙哑,却格外坚定。
“重新开始的部分,力道可以再强一些,但整体完整,情绪饱满,很打动人。”陈薇拿起笔,在名单上快速记录,语气平和,“下周一关注通知,结果会统一公布。”
“谢谢三位老师。”林未夏再次鞠躬,转身走出教室。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她才发觉双腿微微发软,不是身体疲惫,是情绪彻底释放后的虚脱,心底却格外轻松,像是卸下了积压多年的重担。
走廊里还有等待面试的人,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有羡慕,有好奇,也有探究,她没有停留,没有在意,径直走向楼梯,朝着三楼琴房走去。
四、琴房的约定
三楼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柔的钢琴声,不是刻意的练习,是随性的弹奏,舒缓又温柔,像是在静静等待她的到来。
林未夏轻轻推开门。
顾北辰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口,指尖在琴键上随意游走,弹奏的是《冬去春来》的片段,今日的旋律,少了几分悲伤,多了几分温暖轻柔,像春日暖阳,缓缓洒落。
他听见脚步声,停下弹奏,缓缓转过身,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面试结束了?”
“嗯,刚结束。”林未夏靠在门框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满是释然。
“怎么样,还顺利吗?”顾北辰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关切。
“很顺利,陈薇老师说,跳得很好。”林未夏轻声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
顾北辰闻言,瞬间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浅淡的、礼貌疏离的笑,是真正放松、发自内心的笑容,眼尾微微弯起,嘴角上扬,眼底的冰雪尽数融化,整个人都变得温柔明亮,褪去了所有清冷,多了几分少年气。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他语气笃定,满是欣慰。
“你早就知道,我能顺利完成?”林未夏看着他的笑容,一时有些失神。
“早就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更有这份勇气。”顾北辰走到琴房角落,打开小冰箱,拿出两瓶矿泉水,这是林未夏第一次知道,他竟在琴房常备饮品,这里于他而言,早已不只是练琴的地方,是能安放情绪、独处的私人空间。
“你经常来这里待着吗?”林未夏接过矿泉水,指尖触碰到瓶身的微凉,轻声问道。
“嗯,晚上失眠睡不着,就过来弹琴、看书。”顾北辰靠在钢琴旁,语气平静,“这里隔音好,足够安静,没人打扰,能让人彻底静下心来。”
林未夏环顾四周,琴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除了钢琴与座椅,墙角摆着一个小书架,上面放着几本琴谱和英文原版书籍;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旺盛,叶片翠绿鲜亮,生机勃勃。
“这盆绿萝,是你养的?”她指着窗台,满眼好奇。
“是。”顾北辰走到窗边,轻轻触碰了一下翠绿的叶片,语气温柔,带着几分怀念,“我妈妈生前,很喜欢养这些绿植,她说植物不会说话,不会争辩,却始终默默生长,比人简单纯粹得多。”
又是提起他的母亲。
林未夏静静看着,没有打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从上次坦诚聊起彼此的过往后,顾北辰提起母亲的频率越来越高。
不再是刻意回避,而是自然地提及,像慢慢打开一扇关闭多年的心门,愿意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展露在她面前。
“你父亲,知道你经常来这里练琴吗?”林未夏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触碰他的敏感点。
“知道,却从不理解。”顾北辰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却藏着几分无奈,“在他眼里,弹琴只是无用的消遣,算不上正事。他眼中的正事,是学好金融,是接手家族生意,是按他的规划,去斯坦福做交换生,一步步继承家业。”
斯坦福。
林未夏瞬间想起,开学那天,被豆浆泼湿的那份交换生申请表,那从来不是顾北辰的选择,是父亲强加给他的人生规划。
“你自己,不想去吗?”她轻声问道,满心忐忑。
顾北辰沉默了,他转头看向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满是纠结:“想,也不想。”
“怎么说?”
“想去,是因为斯坦福确实有顶尖的学术资源,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不想去,是因为……现在的时机,不对。”他转过头,深深看向林未夏,眼底情绪复杂,有不舍,有纠结,更有清晰的笃定。
时机不对。
林未夏瞬间懂了。
课题展示近在眼前,她刚刚重拾舞蹈,他们之间的默契与连接,才刚刚开始,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若是他此刻离开,所有的陪伴,所有的默契,或许都会戛然而止。
“你可以申请延期。”她看着他,鼓起勇气,说出心底的想法,“就像你之前说的,秋季入学也可以,斯坦福不会错过,好的机会,永远都在。”
顾北辰的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语气认真,带着几分直白的试探:“你希望我延期,留到秋季再走?”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林未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私心而言,她无比希望他留下,希望这份刚刚开始的默契,能够继续延续;可理智告诉她,这是他的人生,他的未来,她没有任何权利,左右他的决定。
“我希望,你能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良久,她斟酌着词语,语气真诚,没有半分私心。
“后悔。”顾北辰轻声重复着这个词,若有所思,“其实很难判断,什么样的选择才不会后悔,毕竟未来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心境、想法,都会截然不同。”
就像三年前,深陷悲痛、放弃舞蹈的林未夏,永远不会懂,如今的自己,会有勇气重新站上舞台;就像母亲离世前,那个开朗爱笑的顾北辰,也不会懂,如今的自己,会在琴房养一盆绿植,用琴声安放所有思念。
人会变,心境会变,判断是非、评判后悔的标准,也会跟着改变。
“那就遵从当下的内心,做现在觉得正确的事就好,未来的烦恼,交给未来的自己去面对。”林未夏看着他,眼神坚定,语气通透。
顾北辰闻言,忍不住笑了,眼底满是欣赏:“你说的话,很像苏轼的心境。”
“苏轼说过什么?”林未夏满眼好奇。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顾北辰轻声念出,语气悠远,“人生短暂如梦幻一场,不必纠结于过往,不必焦虑于未来,把握当下,珍惜眼前,就足够了。”
他走到钢琴前,重新坐下,转头看向她:“想听曲子吗?随便点,我弹给你听。”
“不用特意选,你弹什么,我都听。”林未夏靠在门边,眉眼温柔。
顾北辰不再多言,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缓缓弹奏。
这一次,不是悲伤的《冬去春来》,是一首轻快温暖的曲子,旋律轻盈跳跃,像冰雪消融,像新芽破土,像春风拂过大地,满是生机与希望;左手的和弦沉稳温暖,像大地的脉搏,坚实而可靠。
林未夏闭上眼睛,静静聆听,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美好的画面:暖阳穿透云层,新芽破土而出,溪流解冻叮咚,飞鸟林间鸣叫,满是新生的希望。
一曲终了,余音在琴房里久久回荡,温暖而绵长。
“这首曲子,有名字吗?”林未夏缓缓睁开眼,轻声问道。
“还没有想好,暂定《春讯》吧。”顾北辰指尖轻敲琴键,语气温柔,“春天的讯息。”
春讯。
即便寒冬还未完全过去,却已然能捕捉到春日的气息,看到希望的光芒。
就像她和顾北辰,过往的伤痛还未完全释怀,却已经在彼此的陪伴里,找到了前行的勇气,看到了属于彼此的光亮。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校园,琴房里没有开灯,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渐渐模糊,氛围温柔又静谧。
“林未夏。”顾北辰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像是有重要的话要说,“等课题展示结束之后,我想……”
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琴房的静谧。
铃声不是林未夏的,是顾北辰的。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两个字:父亲。
顾北辰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嘴角的笑意彻底消散,周身的氛围也冷了下来,原本柔和的眼神,变得紧绷而疏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未夏,按下接听键,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爸。”
“嗯,我知道。”
“下周三,我会准时到场。”
“好,我清楚了。”
通话格外简短,不到一分钟便结束了。
可顾北辰挂断电话后,依旧站在窗边,久久没有动弹,暮色渐渐浓重,将他的身影彻底笼罩,几乎融进黑暗里,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气息。
“发生什么事了?”林未夏压下心底的不安,轻声问道。
顾北辰缓缓转过身,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隐约感受到他的紧绷。
“下周三晚上,课题展示当天,我父亲会来学校。”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的紧绷,“秦教授亲自邀请了他,来观看课题展示,他还要……单独见我。”
林未夏心头一震,满是意外。
一场普通的艺术史期中课题展示,秦教授为何会特意邀请顾北辰的父亲?
除非,秦教授早已洞悉一切,知道顾北辰的挣扎,知道他与父亲的隔阂,想要借此机会,促成父子和解,或是让顾父理解儿子的热爱。
这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家长观礼,是顾北辰坚守的音乐世界,与父亲强加的商业世界,即将正面碰撞。
而她和顾北辰一起打磨的课题,他们的默契合作,他们之间刚刚萌芽的情愫,恰好站在这场碰撞的中心,无处可躲。
“你……”林未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满心担忧。
“没事,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见面。”顾北辰收回心绪,慢慢走回钢琴旁,轻轻合上琴盖,刻意说得轻松,试图掩饰心底的压抑。
可林未夏看得清清楚楚,他合上琴盖时,指尖微微颤抖;他说话时,肩膀紧紧绷着;他刻意轻松的语气,满是掩饰。
这从来都不是普通的见面。
“走吧,天色不早了,该去吃晚饭了。”顾北辰率先收拾好心情,语气恢复平静。
“好。”
两人并肩走出琴房,沿着昏暗的走廊慢慢前行。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像一场无声的隐喻:光明总是短暂,黑暗才是常态,可只要脚步不停,总有光亮相随。
走到艺术楼门口时,顾北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林未夏,眼神坚定而郑重。
“林未夏,下周三,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林未夏抬头,看向他,满心忐忑。
“我们一起打磨的课题,是真的;我们这段时间的默契合作,是真的;我们之间,正在慢慢发生的一切,也都是真的。”
他的语气,无比认真,像在做一场郑重的承诺,又像在给彼此坚定的底气。
林未夏的心跳骤然加快,眼底微微发烫,重重地点头,语气坚定:“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得到她的回应,顾北辰像是放下心来,轻轻点头,随即转身,朝着与宿舍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不回宿舍吗?要去哪里?”林未夏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出声问道。
“去校园里走一走,静下心,想一些事情。”他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渐渐消散在暮色里。
暮色中,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慢慢模糊,最终消失在梧桐道的拐角处。
林未夏独自站在艺术楼门口,指尖还握着笔记本里的那片银杏叶。
暮色四合,叶片失去了白日的金色光芒,变成深沉的褐色,却依旧倔强,像秋日里最后的坚守。
下周三。
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课题展示会顺利吗?顾北辰与父亲的见面,会是怎样的局面?他们之间的一切,又该何去何从?
她不知道,也无法预判。
可她想起顾北辰最后那句坚定的话:“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一切都是真的。”
只要是真心付出,真心相待,就值得勇敢面对。
只要是真实发生过的美好,就值得耐心等待。
晚风渐凉,拂过脸颊,林未夏握紧掌心的银杏叶,转身朝着宿舍走去,脚步坚定,不再迷茫。
第十章完
下一章预告
课题展示当日,顾北辰父亲的突然到访,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林未夏的舞蹈社面试,能否迎来理想的结果?秦教授执意邀请家长观礼,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
林未夏与顾北辰之间,刚刚萌芽的情愫,又该如何面对现实的重重考验?
梧桐叶落尽,秋风渐凉,真正的深秋已然来临。
而他们的故事,有关成长,有关热爱,有关陪伴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