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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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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六世起缘记 作者:然玖曼
??接下来那些年,这枚锁就一直跟着谭不弃。
??软软看着他,一年一年长大。
??看着他在街上偷东西,被人追着满城跑。
??看着他跟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大冬天跳进河里逃命。
??河水冷得刺骨,他爬上岸的时候,浑身哆嗦。
??他把手往怀里一摸。锁还在,他就咧嘴笑了。
??有人骂他是祸害,是扫把星。
??有人咒他不得好死,说他迟早叫人打死在臭水沟里。
??他听了也不恼,吊儿郎当地回一句:“那您可得多活几年,替我给阎王爷带个好。就说我谭不弃,过两年再去报到。”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把那枚锁摸出来。对着窗户缝漏进来的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锁上的蝴蝶翅膀,薄得透亮。他一个人嘀嘀咕咕:
??“你到底是个啥东西呢?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钱使。我咋就舍不得扔了你呢?”
??锁不吭声,就那么亮晶晶地,躺在他手心里。
??谭不弃活了三十六岁,他这辈子干的那些破事儿,要是写成案卷,够砍七八回脑袋。
??没人记得他做过啥好事,他自己也想不起来。
??那年冬天,他被一个人逮着了。那个人叫陆不离。
??刑狱司指挥使,专门抓人的,也是苏回恕的表哥。
??苏回恕是谁?是李童笙的第二世,也是鉴如陌的转世!
??软软看见陆不离的第一眼,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人长得跟鉴如陌、跟李童笙、跟苏回恕,都不太像。
??可那眼神——清清凉凉的,像冬天早上的井水,一眼望到底,里头啥也藏不住。
??那天晚上,陆不离把谭不弃堵在一条黑巷子里。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前头没路,后头是他。
??陆不离手里提着剑,剑尖指着谭不弃的喉咙,动都不动。
??“谭不弃。”他说话声不高,听着却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你的事儿犯了。”
??谭不弃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没躲!他歪着脑袋,咧嘴笑了笑。
??“大人,”他说,“我这一辈子犯的事儿可多了去了。您问的是哪一件?”
??陆不离没答,他低下头。
??谭不弃那件破棉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红绳,绳上坠着枚金锁。
??蝴蝶形状的,陆不离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谭不弃瞅见了,他记在心里了!
??软软看见陆不离把谭不弃押回大牢,按规矩,谭不弃这种重犯。
??该上二十斤的重枷,钉死脚镣,关进不见天日的死囚室里,等着秋后问斩。
??可陆不离没这么办,他给谭不弃单独一间牢房。
??朝东的窗户,白天有太阳照进来。地上铺的稻草,都是新换的,干爽,不潮。
??提审的时候,他翻来覆去问的那些事,都是谭不弃早年间犯的小案子。
??偷了谁家的鸡,摸了谁家的钱袋子,真正要命的那几桩人命官司,他一句没提。
??谭不弃不是傻子,他靠着墙根坐着,看陆不离坐在案桌后头,案上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映着陆不离那张脸,冷是冷,却不吓人!
??“大人,”谭不弃忽然开口,“您这是打算把我养肥了再杀?”
??陆不离正低头写字,笔尖顿了一下:“闭嘴。”
??谭不弃就笑,他笑了半天。
??低下头,摸了摸怀里那枚锁,这锁跟了他二十年。
??他头一回觉着——兴许不是这锁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这锁!
??案子一拖就拖了三个月,上头发了七八回文书,催着陆不离赶紧结案。陆不离压着不办。
??旁人只当他是个较真的性子,非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肯落锤。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拖。
??那天夜里,陆不离一个人来提谭不弃,没有狱卒跟着,没有案卷抱着!
??只有一盏灯笼,一壶热酒。
??谭不弃看着他开了牢门,蹲下身,把脚镣也解开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酒是温的。
??谭不弃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心里头发酸。
??“大人,”他低声问,“您这是要放我走?”陆不离没答。
??他看着桌上那盏灯笼,火苗跳了跳:“你那个锁,”他说,“哪来的?”
??谭不弃愣了一下,他没料到陆不离会问这个。
??“……捡的。”他说,“打小就跟着我。”
??“捡的?”“嗯。人坟里捡的。”
??陆不离沉默了很久……
??灯笼里的蜡烛烧短了一截,火苗“啪”地炸出一朵灯花。
??“我替你收着。”他说。
??谭不弃抬起头,陆不离没看他。声音还是那个清清凉凉的调子。
??可听着,又不完全是那么回事了。“往后。”他说,“别再干那些勾当了。”
??谭不弃张了张嘴,想说啥,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把锁从脖子上解下来,红绳在手指头上绕了三圈。
??“这东西跟了我二十年。”他说,“我舍不得当,也舍不得卖。从前也不知道是为啥。”
??他把锁放进陆不离手心里,“如今知道了。”
??陆不离攥着那枚锁,锁是温热的,带着谭不弃的心跳。
??他动了动嘴唇,谭不弃没等他开口,起身就往牢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他站住了,没回头。
??“陆指挥使。”他说,“您是个好人。”“这辈子,犯不着为我坏了名声。”
??他走了……
??陆不离坐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攥着那枚锁,灯笼灭了!
??谭不弃没跑成,有人把他卖了。
??他刚出城,追兵就到了,他没跑。蹲在城外的破庙里,等人来抓。
??押回去的路上,他靠在囚车栏杆上,听两个差役闲聊。
??“陆指挥使这回栽了。听说上头参了他十几本。”
??“徇私枉法,纵囚脱逃。这罪名搁谁身上,都得脱层皮。”
??“一辈子的清名,叫个贼拖下水。图啥呢?”
??谭不弃闭着眼,嘴角动了动,他大概知道图啥。
??图那天夜里,有人攥着他的锁,攥得那么紧!
??软软看见陆不离被押进刑部大牢,他穿着单薄的囚衣,手腕被锁链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他靠着墙坐着,脸上还是那个清清凉凉的模样,没啥表情。
??谭不弃隔着栅栏看他,看了好一会儿,蹲下身。
??“大人,”他说,“您这是何苦呢。”陆不离抬起眼。
??他看了谭不弃片刻,嘴角动了动,那是个笑。
??很轻……很淡……
??“谭不弃。”陆不离说,“你那个锁。”他从怀里摸出那枚蝴蝶金锁,红绳还系着。
??“我替你收着。”他说,“一直带着。”谭不弃没说话。
??谭不弃伸出手,隔着栅栏,指尖碰到金锁的边缘,冰凉的。
??陆不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是烫的。
??“我这一辈子,”陆不离说,“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
??他顿了一下 ,“只这一回。”他没说这一回是为啥。
??谭不弃也没问,有些话,不用问。
??软软看见陆不离被押走那天,他的表弟苏回恕来送他。
??苏回恕那时候还年轻,站在牢房门口,攥着拳头,眼眶红了一圈。
??“表哥,”他问,“那贼呢?跑了没?”陆不离没答。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金锁。
??蝴蝶形状的,红绳还系着,“这个,”他说,“你替我收着。”
??苏回恕愣住了问:“这是什么?”陆不离没解释。
??他把锁放进苏回恕手里,“将来……”他顿了一下。
??没往下说,苏回恕攥着那枚锁,想问又不敢问。
??锁是温热的,带着陆不离的体温。
??“表哥,”苏回恕又问,“那你呢?”
??陆不离没回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