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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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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县令还活着,他活得挺好,三年任满,调去了别处,据说又升官了。
姑三太杀了人,姑三太也没死,她活得好好的。
只是变了,不是变凶,是变得不太说话。
她以前也不怎么说话。可那之后,她连看人的眼神都变了。
她常常一个人坐着,坐很久,不说话,不动,像一尊泥塑。
那年三月初九,姑三太带故笙去给离意愿上坟,回来的路上
她忽然开口:“你的姓,”她说,“改一改。”故笙没听懂。
姑三太说:“离这个姓,不吉利。往后你姓姑。,叫姑故笙。”故笙没问为什么。
她七岁被买来,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从那天起,她不姓离了。她姓姑,叫姑故笙。
姑三太为什么改她的姓?故笙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姑三太杀冷天涂那年,心里是不安的。
姑三太不信鬼神,可她怕报应,她把故笙的姓从离改成姑。把过继的女儿从离意愿名下改到自己名下。
好像这样,就能洗刷什么,好像这样,那笔账就算还了,故笙不知道洗没洗刷。
她只知道,姑三太对齐堡垒和齐公主,还是那个样子,不亲近,不管,不问。
齐堡垒十九岁那年,去了外县,临走那天,他在西院门口站了很久。姑三太在堂屋,没出来。
齐堡垒对着堂屋门磕了个头。然后走了,他没回头。
齐公主十二岁那年,被人领走当了童养媳,走的那天。
她拽着故笙的衣角,问:“姐,你啥时候来接我?”故笙没说话。
故笙不知道自己啥时候能来接她,她连自己都接不了,齐公主被人领走了。
姑三太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没说话,姑仪态十五岁那年,嫁去了邻镇。
出嫁那天,她穿着红嫁衣,从东院出来,走到西院门口,停了一下,故笙站在门边。
姑仪态看着她说:“我走了!”故笙说:“嗯。”姑仪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转身,上了花轿,唢呐吹起来,鞭炮响起来!故笙站在门边,看着花轿走远。
故笙忽然想起来,姑仪态比她大三岁,那年她十岁,姑仪态十三。
两个人蹲在西院墙角。拿树枝在地上划字。
故笙说:“你教我写字。”姑仪态说:“行。”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姑离合十九岁那年,去了县里。给一个铺子当学徒,走之前他来西院,跟故笙道别。
“姐,”他说,“我走了。”故笙说:“嗯。”姑离合站了一会儿,问“你往后,”他顿了顿,“有啥打算?”
故笙没答,姑离合说:“要不你也走吧,这地方,待着没意思。,故笙说:“我知道。”姑离合没再劝。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姐,”他说,“你教我认字那会儿,我老记不住。现在记住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咧嘴笑了一下。像七岁那年,在地上画一只猪。
??故笙没笑。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故笙在姑家住了十二年。七岁到十九岁,十二年里,她见过太多。
她知道这世道是怎么回事,启朝开国那会儿,老人们说,那是乌托邦。
老有所养,病有所医。读书不要钱,考学不问出身。寒门能出状元,布衣能做大官。
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呢?
如今权臣当道,世家把持朝堂。科举成了摆设。寒门子弟十年寒窗,不如世家子弟一封荐书。
法律成了白纸。有钱的可以买命,有权的可以改规矩,从上到下,烂到根了。
??百姓不信官府了。官府帮着恶人,百姓能信什么?百姓不信律法了。律法护着权贵,百姓能信什么?
??百姓信命。百姓说:生子当如,冷天涂。好人没好报,那就做个好人吧。好人死了,百姓替他哭,这是百姓唯一能做的事了。
??故笙十九岁那年,又遇见了苏回恕,那年他三十。七岁那年,她蹲在街边写“离”字。他骑着一匹马,停在跟前。
??他问她:“你写什么呢?”她说:“写名字。”苏回恕给故笙一块糖。他说:“我叫苏回恕。往后有难处,来洛山镇找我。”
??她没去找他,她把糖纸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十二年,过了十二年,故笙又遇见了苏回恕,他等了她十二年。
??他问她:“你怎么说?”她说:“我不能。”她不是不想,她是不信。这世道连冷天涂那样的好人都容不下。
??她凭什么能有好命?她怕接了,过两天就没了,她怕信了,过两年也变成冷地涂。
??她怕她活成了姑三太。她更怕她死了,变成冷天涂!她配不上那块糖,她配不上那十二年,她配不上任何人等她。
??故笙十九岁那年冬天。街上有一户人家娶亲,新郎骑着马,新娘坐着轿,唢呐吹得震天响。
??故笙站在路边,左瞧瞧,右瞧瞧。她看着新郎把新娘牵下轿。
??看着他们拜天地。看着他们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洞房,她一个人站在街口。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句话:“世界这么大,我还是遇到你。”那时候她七岁,不懂。
??如今她十九了,懂了。懂了之后,只剩满地的荒唐。
??故笙轻声说:“我从七岁被你们压迫。被你们奴役了整整十二年。我活着,没有一天是自己的。”
??“我等不了下一个十二年了。”这世道不会好了。我也不等了。”
??她走到河边。河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故笙死后的第二年,姑三太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