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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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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京城传来消息。皇帝身边多了个太监，姓冷。很得宠。
??那个太监是从长河郡来的，那个太监是冷天涂的弟弟。
??他叫冷地涂，那一年，皇帝十一岁
??下面这些话，是小皇帝跟冷地涂说的:
??朕九岁登基。
??先帝驾崩那夜，朕被太后从被窝里拽起来，套上龙袍，按在龙椅上。
??殿外头黑压压跪了一地人，朕一个都不认得。
??他们喊万岁，朕想哭。
??太后掐朕的手背，说，不许哭，朕就没哭。
??朕今年十一了，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两年。
??两年里朕学会了很多事，朕学会了认奏折。
??内阁送来的折子，有的用白纸，有的用黄纸。
??白纸的是寻常事 黄纸的是要紧事。
??可朕后来发现，有些黄纸折子，根本不要紧。
??是送礼的。
??某某知府给某某尚书贺寿，折子里夹着田产地契，写的是“贺仪”。
??某某盐商给某某阁老送年敬，折子里写的是“恭请圣安”。
??朕问冷地涂：“这是干什么？”
??冷地涂说：“这是在告诉上头，礼送到了。”
??朕问：“朕是上头吗？”
??冷地涂没说话。
??朕懂了，朕不是上头，朕学会了看人。
??朝堂上那些人，跪着的时候喊万岁。站起来就喊大人。
??张阁老收钱。李尚书卖官。王太傅家里田产万顷。
??他们跟朕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很轻。
??出了乾清门，他们挺直腰杆，嗓门也大了。
??朕问冷地涂：他们怕朕吗？
??冷地涂说：他们怕的不是万岁。
??朕问：那他们怕谁？
??冷地涂说：“怕自己那一派倒台。怕对手上位。怕分不到下一茬的肥差。”
??朕说：“那就是不怕朕。”
??冷地涂没说话，朕懂了，朕学会了等。
??等朕满十四岁，等朕亲政。
??等朕能把那些折子亲手批，把那些圣旨亲手发，把那些人一个个问一遍——你们，对得起太祖吗？
??冷地涂说：“万岁，奴才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朕说：“朕也等，再等三年，朕就十四了。”
??朕把太祖实录翻烂了。
??太祖是马上打天下的人，知道百姓苦。
??他说：“朕起于布衣，深知民间疾苦。”
??他立的法条，官吏贪三十贯，斩。
??他设的科举，三年一试，只看文章，不问门第。
??他定的规矩，老有所养，病有所医。
??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朕生在宫里，没见过百姓。
??可朕读过书，朕知道一个王朝该是什么样。
??不该是朕看见的这样。
??朕把冷天涂的案卷收在枕边。
??厚厚一沓，纸都翻毛了。
??周县令，长河郡人，收姑家银子，数目不详，压状子，打苦主，逼死人命。
??冷天涂，卖豆腐的，他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他就喊了一句外号。
??他死了。
??朕问冷地涂：“朕若亲政，先翻你哥的案。”
??冷地涂跪下来，把头磕在地上，他没说话，朕看见他肩膀在抖。
??那年朕十三岁，还有一年，朕等。
??朕十三岁那年冬天，冷地涂死了。
??死在乾清宫后殿，他住的那间小屋。
??七窍流血，太医说是急病，朕去看他。
??他躺在那张窄床上，眼睛闭着，嘴张着。
??手里攥着半块玉佩，是他哥留给他的。
??朕不知道他怎么净的身。怎么进的宫，怎么熬到这三年。
??朕只知道他死的时候才十九。
??他十五岁那年跪在长河郡衙门口，头磕破了。
??他十九岁那年死在朕身边，手攥着他哥的玉佩。
??朕问太后：“冷地涂是怎么死的？”
??太后说：“急病。”
??朕问张阁老：“冷地涂是怎么死的？”
??张阁老说：“天有不测风云。”
??朕问李尚书：“冷地涂是怎么死的？”
??李尚书说：“万岁节哀。”
??朕谁也不问了。
??朕把自己关在乾清宫，一整天。
??朕把那沓案卷从头看到尾。
??周县令的名字，朕记下了，姑家的名字，朕记下了，那些把状子压下来的人，朕都记下了。
??朕今年十三，还有一年，朕等。
??朕十四岁那年。
??三月初九，亲政大典。
??三月初七，朕病了。太医说是风寒。
??三月初八，朕起不来了。
??太后守在床前，张阁老、李尚书、王太傅轮番来探病。
??他们跪在床前，一脸沉痛。
??朕看着他们的脸。
??朕忽然想起来，冷地涂死的时候，他们也是这副表情。
??三月初九，亲政大典取消了。
??三月初十，朕觉得好些了。
??太后送了一碗参汤来，朕喝了。
??朕喝完，觉得困。朕睡下去。
??再没醒过来。
??朕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太祖实录。
??扉页上朕写过一行字：朕当如太祖，不负天下。
??那行字歪歪扭扭，朕那年十四岁。
??朕没等到亲政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