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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雪原血嫁,疯魔归途 北境的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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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不是吹过来的,是像锉刀一样直接挫在骨头上的。
“顾淮岸,你那是第三匹马了吧?”
女人的笑声混着冰碴子砸在后脑勺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纳兰红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狼骑,离他只有不到五十步。她不急着杀,像是在熬一锅好汤,要等猎物的血流干、力气耗尽,恐惧到了极点,那肉吃起来才香。
顾淮岸没有回头。
他□□的战马口鼻里喷出的全是白沫,肺叶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发出那种垂死的“赫赫”声。他自己的情况也不比马好多少。左眼皮被凝固的血痂糊住,只能睁开一只右眼。视线里,那片该死的白色雪原像是永远跑不到头。
噗。
一支倒钩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走了一小块软骨。
“别跑了!”纳兰红的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在刮铁锅,“前面的冰河还没冻实,下去就是个死!回来!做我的男人,这草原分你一半!”
顾淮岸勒住了马。
不是因为那是死路,而是因为马死了。
那匹枣红马悲鸣一声,前蹄跪折,巨大的惯性把顾淮岸甩了出去。他在雪地上滚了三圈,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听见自己肋骨发出清脆的一声“咔”。
痛觉像电流一样窜上天灵盖,但这反而让他那颗快要冻僵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他撑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四周的雪坡上,无数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是狼群。它们并不进攻,只是围成一个圈,蹲坐在地上,伸出血红的舌头舔舐着爪子。
纳兰红策马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她眼里的欲望浓烈得简直要烧起来。
“真漂亮。”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视线贪婪地扫过顾淮岸那张惨白却依旧凌厉的脸,“顾淮岸,你知道我最想干什么吗?我想把你锁在我的金帐里,把你的手脚筋都挑断,让你只能在我身下喘气。”
顾淮岸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纳兰红。他的视线穿过了她,穿过了这片雪原,落在了遥不可及的南方。
“你的话,”顾淮岸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两口沙子,“太多了。”
纳兰红脸色一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猛地从马背上跃起,手中那把重达百斤的赤狼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红光,“那就先把你的腿卸下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开山裂石的劲风。
正常人都会躲。
侧身、后撤、打滚,无论怎么躲,只要避开那道锋芒。
但顾淮岸没动。
他就像是被吓傻了一样,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甚至微微张开了双臂,把整个胸膛毫无保留地送到了刀锋之下。
纳兰红瞳孔骤缩。她想收力,但赤狼刀太重,惯性太大,根本收不住。
噗呲——!
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
赤狼刀没有砍断顾淮岸的腿,而是深深地砍进了他的左肩。那宽大的刀刃切开了皮肉,斩断了肌腱,最后狠狠地卡在了他左侧的锁骨和肩胛骨之间。
顾淮岸的身子猛地一沉,膝盖在雪地上砸出了两个深坑。
但他没有倒。
“你……”纳兰红惊愕地看着他。她看到了这辈子最疯狂的一幕。
顾淮岸在笑。
那张脸上全是血污,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他左肩的骨头死死卡住了赤狼刀的刀锋,就像是一把天然的骨鞘。
“抓到你了。”
他轻声说。
下一瞬,他右手中的长剑动了。
那不是什么精妙的招式,没有什么花哨的剑气。那就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恶毒的一记直刺。
距离太近了。刀被卡住,纳兰红根本无法抽身。
噗。
长剑像切豆腐一样,精准地刺穿了纳兰红的咽喉。剑尖从她后颈透出,带出一串滚烫的血珠。
纳兰红的眼睛瞪得滚圆。她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气泡声。她那双充满野性与征服欲的手,无力地松开了刀柄,缓缓抬起,想要去摸顾淮岸的脸。
没有怨恨。
甚至还有一种诡异的满足。
“好……硬的……骨头……”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顾淮岸脸上的冰碴,留下了一道血痕。
顾淮岸面无表情地手腕一翻。
咔嚓。
那颗美丽的、疯狂的头颅滚落下来,掉在雪地里,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他,带着那抹至死方休的贪婪。
周围的狼群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夹着尾巴开始后退。狼是能闻到味道的,它们闻得出来,眼前这个站着的生物,比死去的那个人类更像野兽。
顾淮岸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拔肩头的那把赤狼刀。那刀卡得太死,拔出来势必会带出大动脉的血,他现在没有时间止血。
他直接转身,走向纳兰红那匹漆黑的战马。
“走。”
他翻身上马,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前方是冰河。
那是一条刚刚封冻不到两天的河,冰层薄得能看清下面的游鱼。本地的牧民哪怕绕路三百里也不敢走这里,因为那是通往冥府的捷径。
但那是回家的直线。
“驾!”
顾淮岸猛地一夹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冲下了河岸。
咔……咔嚓……
马蹄落在冰面上,每一脚下去都能听到冰层碎裂的脆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冰谷里回荡,像是死神在敲门。
顾淮岸伏在马背上,他感觉不到冷了。失血过多的身体开始发热,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幻觉。
他看见沈婉清穿着那身红色的嫁衣,站在河对岸对他笑。
“顾淮岸,你迟到了。”她嗔怪道。
“没迟到……”顾淮岸喃喃自语,嘴里不断涌出带着铁锈味的血沫,“马上……马上就到……”
为了保持清醒,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然后,他把那团明火,直接按在了自己左肩的伤口周围。
滋啦。
皮肉烧焦的臭味瞬间钻进鼻孔。那剧痛像是一把烧红的钩子,硬生生把他的意识从昏迷的边缘钩了回来。
“啊——!”
他仰起头,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的嘶吼。
那吼声里没有痛,只有急。
急着见她。
急着告诉她,他不是叛徒。
急着在那盏灯熄灭之前,爬回去。
身后,三千名寒衣卫骑兵默默地跟了上来。他们看着前方那个背上插着一把巨刀、浑身冒着黑烟的身影,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拔出了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掌,把血抹在马鼻子上——这是刺激战马透支体力的秘术。
冰河之上,三千骑卷起漫天冰屑。
跑。
跑赢时间。
跑赢阎王。
紫微宫里的风停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比刚才的喊杀声更让人心慌。就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却藏着能把人吞没的深渊。
王景略的大军已经进了广场。
三万铁甲,列阵如林。但没人敢出声,甚至连马蹄都裹上了布。他们看着眼前这座空荡荡的皇宫,心里直发毛。
太安静了。
没有伏兵,没有机关,甚至连尸体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有风吹过汉白玉栏杆发出的呜呜声。
“叔父……”王子瑜骑在马上,脸色惨白,“这……这是不是有诈?”
王景略没说话。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狐狸眼此刻睁得滚圆,死死盯着广场尽头的那座高楼。
摘星楼。
楼下堆满了黑色的木桶,密密麻麻,起码有上千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硫磺味,那是火药的味道,浓得划根火柴就能炸翻天。
“火药……”王景略喃喃自语,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裴玄那个疯子,他真敢把这皇宫炸了?”
他太了解裴玄了。那个工部的书呆子,除了算题就是玩火药。如果说这世上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埋一千桶炸药,那一定是裴玄。
此时,摘星楼的密室里。
沈婉清蹲下身,替八岁的小皇帝赵承胤整理好衣领。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了这个瓷娃娃。
“老师……”赵承胤抓着她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朕怕。”
“别怕。”沈婉清把一枚冰凉的玉玺塞进他怀里,又把一把锋利的匕首塞进他手里,“你是天子。天子可以死,但不能怕。”
她站起身,看着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即逝。
“若老师输了,外面的那些坏人冲进来……你就用这把刀,刺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很快,不疼。”
赵承胤呆呆地看着她,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紧了匕首。
“臣,告退。”
沈婉清后退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大礼。
转身,出门,落锁。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温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硬如铁的面具。
她顺着楼梯向上走。每走一步,她就解开一层束缚。
摘下沉重的凤冠,扔在台阶上。
脱下繁琐的宫装外袍,扔在转角处。
踢掉那双镶满珍珠的绣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板上。
顶楼。
裴玄正趴在栏杆边,手里举着两个发烟罐,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王……王妃……”裴玄看到她上来,差点哭出来,“下面全是人……那桶里全是沙子……只要他们射一支火箭上来试探,咱们就全完了……”
“点火。”沈婉清只说了两个字。
“啊?”
“点火,发烟。然后滚。”
沈婉清走到那张早已摆好的琴台前。那里放着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赤红色的官袍,上面绣着仙鹤云纹。那是大雍太傅的朝服,是五年前萧声言受封时穿的那一件。
她展开双臂,将那件红袍披在身上。红衣如血,衬得她那张苍白的脸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
“滚下去,堵死楼门。”她坐下来,双手按在琴弦上,“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上来。”
裴玄看着她。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五年前那个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影子。
他咬了咬牙,点燃了发烟罐,扔进楼下的木桶堆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下去。
滋滋滋——
浓烈的白烟升腾而起,混着硫磺味,瞬间将摘星楼笼罩在一片云山雾罩之中。
楼下。
王景略看着那突然升起的烟雾,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退!后退五十步!”他厉声大喝。
大军哗啦啦地后退。所有人都以为要炸了。
但这烟雾里,没有爆炸声。
只有琴声。
铮——
一声清越激昂的琴音,穿透了厚重的烟雾,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插进了王景略的耳朵里。
这调子……
王景略的瞳孔剧烈震颤。
这是《广陵散》。
不是普通的《广陵散》,是带着那股子杀伐气、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的《广陵散》。普天之下,能把这首曲子弹得像磨刀一样的,只有一个死人。
烟雾散去了一角。
露出了楼顶那个红色的身影。
赤足,散发,红袍。
她坐在那里,就像是坐在云端的神佛,俯视着脚下这群渺小的蝼蚁。
“王大人。”
沈婉清的声音并不大,但她用了内力。那是前世萧声言练了二十年的“清声”,能把声音送出二里地去。
“这曲子,前世没听完。今生,补上?”
王景略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
前世?
她说什么前世?
那个身影,那个语气,那种让他哪怕在梦里都会惊醒的压迫感。
“你是谁……”王景略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王大人不清楚吗?”
沈婉清手指一勾,琴音陡然转急。
那是《破阵子》的变调。
当年,萧声言就是弹着这支曲子,逼着他在那份“寒门入仕”的诏书上盖了大印。那是他一辈子的耻辱,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不可能……她死了……我亲眼看着她下葬的……”
王景略像是着了魔一样,死死盯着楼顶。理智告诉他,这是那个草包沈婉清。但直觉在疯狂尖叫:跑!快跑!那是萧声言回来索命了!
“叔父!那是那个妖女!”
旁边的王子瑜突然大喊起来。他太年轻,没见过萧声言的威势,他只看到了那个孤身一人的女人。
“她在虚张声势!那些桶是空的!我闻到了,那是发烟罐的味道!”
王子瑜拔出剑,满脸涨红,“让我带人冲上去!杀了她!”
“住口!”王景略反手就是一马鞭抽在王子瑜脸上。
“你懂个屁!”王景略咆哮道,他的脸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那是萧声言!那个疯女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那楼里肯定全是炸药!你是想让我们都死在这儿吗!”
这就是聪明人的悲哀。
越是聪明,越是多疑。越是了解对手,就越容易被自己的脑补吓死。
沈婉清看着楼下那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她在赌。
拿命赌王景略的“稳健”。
赌赢了,能拖半个时辰。
赌输了……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琴弦勒进了肉里。一滴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琴面上。
那就一起死吧。
“王大人,还不攻吗?”她轻笑道,“茶都要凉了。”
王景略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他的手僵在半空。
攻?万一真的炸了怎么办?那是同归于尽啊!
不攻?难道就被这区区琴声吓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叔父不敢,侄儿敢!”
王子瑜突然发了狂。他一把抢过身边神射手的一张强弓,搭箭,拉满。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楼顶。
而是那一排看起来最可疑的木桶。
“我就不信这是真的!”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