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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碎城巨木,孤岛断尾 这一声并不 ...

  •   这一声并不是从耳膜传进去的,而是直接顺着脚底板,沿着脊椎骨,一路震进了牙槽里。

      紫微宫正门的门闩是整根百年的铁力木,此刻却像是个患了哮喘的老人,在每一次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格吱”声。灰尘如雾,从雕梁画栋上扑簌簌地落下来,把每个人的眉毛都染成了死灰色。

      “咚——!”

      第二次撞击。

      裴玄手里的算筹撒了一地。他顾不上捡,趴在地上死死盯着那道正在肉眼可见变形的门缝,脸色比那地上的石灰还要白。

      “三寸……又进来了三寸!”裴玄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那碎城锥前面包的是精钢,门轴撑不住了。最多两刻钟……不,一刻钟。”

      一刻钟。

      这就是紫微宫这艘孤岛沉没前的倒计时。

      沈婉清站在广场中央。她没看门,也没看裴玄,而是看着面前的一只青铜火盆。火苗在风中狂乱地舞动,像极了此刻人心惶惶的局面。

      “烧。”

      她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扔进了火盆。

      那是《万官图谱》的副本。里面记载着这五年来她搜集的所有寒门官员的联络暗号、升迁路径和把柄。这是她前世今生最大的政治筹码,是足以让王景略寝食难安的名单。

      “王妃!”苏清洛尖叫一声,想要伸手去抢,却被火舌燎了手背。

      “带不走的。”沈婉清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人可以死,但这名单不能落到王家手里。落到他们手里,那就是一份清洗名单。”

      苏清洛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懂。她当然懂。

      “愣着干什么!”沈婉清突然厉喝,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场让周围的伤兵都哆嗦了一下,“把剩下的文书全烧了!一张纸片都不许留给王景略!”

      苏清洛咬着牙,抱起那一摞摞价值连城的密函,像是在扔自己的骨肉一样,狠狠地砸进了火盆。

      火焰腾起三丈高,映红了众人绝望的脸。纸灰如同黑色的蝴蝶,在即将破碎的宫门前翩翩起舞。

      “撤。”

      沈婉清转身,指向身后那条通往内廷的狭窄甬道,“全员撤入摘星楼。那是死地,也是最后的高地。”

      撤退并不顺利。

      伤兵太多了。担架不够,就用门板抬;门板不够,就两个人架着走。断了腿的士兵在地上爬,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咚——!”

      第三声巨响。

      咔嚓。

      那根坚不可摧的门闩,终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宫门裂开了一道足以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外面的光像是利剑一样刺了进来,伴随着阴兵那令人窒息的喊杀声。

      “那帮狗日的进来了!”

      柳三娘正背着一个昏迷的小宫女,听到动静,把人往旁边苏清洛怀里一塞。她那双杀猪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一把,抄起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剔骨刀就要往回冲。

      “老娘这辈子杀猪无数,还没杀过穿甲的!今儿个就……”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上面布满了陈旧的烧伤和新添的刀口,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

      “走。”

      莫七杀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柳三娘愣住了。在她的印象里,这个戴着铁面具的怪人就像是个哑巴影子,从来没说过一句整话。

      “你……”

      “带她们走。”莫七杀的手指微微用力,将柳三娘推得踉跄了几步,撞进了苏清洛的怀里,“这是命令。”

      这是他第一次假传“圣旨”。也是第一次,他在主人没有下令的时候,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莫大哥……”苏清洛还要说话。

      莫七杀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们摆了摆手。那动作很笨拙,像是在驱赶几只烦人的苍蝇。

      他转过身,迎着那道越来越大的光缝,一步步走了过去。

      甬道口,沈婉清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千斤闸的绞盘旁,手按在那个冰冷的铁杆上。这是最后一道防线。只要这道闸落下,紫微宫的前朝和后寝就会被彻底隔绝。

      她看着莫七杀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高大,甚至因为连日的恶战而显得有些佝偻。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灰尘飞扬的节奏上。

      “莫七杀。”沈婉清叫了一声。

      莫七杀停住了。

      他站在那扇即将崩塌的巨门阴影里,逆着光。外面的撞击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那是敌军正在蓄力,准备最后的冲锋。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脸。

      咔嗒。

      那张从不离身的铁面具被他摘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沈婉清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半张脸被大火烧得如同融化的蜡油,五官扭曲在一起;另半张脸则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疤,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开的废纸。

      这是他在地下斗兽场为了活命留下的。也是为了替她挡那一次必杀的火油留下的。

      莫七杀转过身。

      他看着沈婉清,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至极的笑容。

      “主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别看。丑。”

      沈婉清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绞盘的铁锈里。

      她没有哭。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眼泪是最廉价的排泄物。

      “若我也走了。”莫七杀拔出了背后的双刀,刀锋在昏暗中划出两道雪亮的光弧,“谁来告诉阎王爷,这紫微宫的主人不好惹?”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轰——!

      宫门终于彻底崩碎。无数的木屑如同暴雨般激射而来,打在莫七杀的身上,却没能让他后退半步。

      门外,数千名身披重甲的阴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正要涌入这唯一的缺口。

      莫七杀猛地回身,双刀在身前交错,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斩!”

      他像一颗炮弹,孤身一人冲进了那片黑色的潮水中。

      沈婉清闭上了眼睛。

      零点一秒后,她重新睁开。眼底那最后的一丝湿意已经被绝对的理智冻结。

      锵。

      天子剑出鞘,斩断了绞盘上的锁链。

      轰隆隆——

      重达千斤的铁闸带着雷鸣般的轰响,重重落下。

      尘土飞扬。

      那道生与死的界限,将那个孤独的背影彻底吞没。

      “封死通道。”

      沈婉清转过身,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没有任何起伏。

      “谁敢回头,斩。”

      她大步走向摘星楼,绯红的衣摆在满地狼藉中拖过,像是一道流淌的血痕。

      在闸门落下的最后一瞬,隔着厚重的铁栅栏,王子瑜在远处的战车上,透过千里镜看到了那一幕。

      他看到了那个摘下面具的男人,在千军万马面前,竟然没有看敌人,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落下的铁闸。

      那种眼神。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像老狗守着家门时的安详。

      咔嚓。

      王子瑜手里的象牙笔杆被他生生捏断了。尖锐的茬口刺破了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

      “这也是……”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问风,“这也是叔父说的‘贼寇’吗?”

      回答他的,是宫门外那声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和莫七杀那如同野兽般的一声咆哮。

      “杀!”

      狭窄的宫门甬道,此刻成了一台绞肉机。

      不同的是,这台绞肉机的刀片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数千名装备精良的阴兵,另一个是莫七杀。

      “杀!”

      莫七杀赤裸的上身已经看不出肤色,全是粘稠的紫黑色血浆。他的双刀早就卷了刃,像两根锯条,但这反而让杀伤力变得更加恐怖。锯齿状的刀锋每一次拉过敌人的脖颈,都会带出一蓬烂肉。

      甬道太窄了。

      这原本是紫微宫防御上的劣势,此刻却成了莫七杀的天然掩体。阴兵的人数优势在这里完全施展不开,只能三三两两地挤进来,然后变成尸体被踢出去。

      “这……这家伙是怪物吗!”

      一名阴兵校尉惊恐地后退,他的长枪刚刚刺中了莫七杀的大腿,却发现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借着枪杆的拉力猛地贴近,一口咬住了他的颈动脉。

      噗嗤。

      滚烫的鲜血喷了莫七杀一脸。他吐出一块带血的皮肉,像头疯狗一样狞笑。

      痛?

      在地下斗兽场的那十年,他早就忘了什么叫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个女人皱眉的时候,他才会觉得痛。

      “换长兵!列阵!捅死他!”

      后面的督战官气急败坏地吼叫。

      前排的阴兵倒下了,后排的立刻补上。十几杆长矛如同毒蛇吐信,封死了莫七杀所有的闪避空间。

      无处可躲。

      莫七杀也没想躲。

      “修罗……斩!”

      他暴喝一声,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矛尖冲了上去。

      噗!噗!

      两杆长矛瞬间贯穿了他的左肩,将他的左臂死死钉在墙上。

      剧痛让他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一瞬。

      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既然躲不开,那就让身体变成锁住兵器的鞘。

      咔嚓。

      莫七杀右手挥刀,不是砍人,而是狠狠地砍向了自己的左肩。

      那一刀,连皮带骨,将他被钉住的左臂齐根斩断。

      鲜血狂飙。

      失去左臂的束缚,他整个人瞬间恢复了自由。但他没有逃,而是抓起那截断臂——那上面露出的惨白臂骨,被他磨得像锥子一样尖锐。

      这才是修罗的武器。

      “啊——!”

      最前面的两名长矛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截断臂狠狠地插进了眼窝。

      惨叫声在封闭的甬道里回荡,凄厉得像是来自地狱。

      后面的阴兵彻底崩了。

      他们杀过人,见过血,但没见过这种把自己的肢体当暗器用的疯子。

      “鬼……他是鬼!”

      前排的士兵开始疯狂向后挤,后排的还在往前冲,整个阵型瞬间大乱,发生了严重的踩踏。

      莫七杀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血流得太多了。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那些黑色的铠甲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个晃动的光斑。

      未时三刻。

      他已经守了整整半个时辰。

      够了吗?

      不够。主人还没发信号。摘星楼的琴声还没响。

      “再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用唯一的右手捡起地上的一把战斧。

      夕阳的余晖从未破的门缝射入,照在他残缺的身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座巍峨的山。

      王景略坐在战车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半个时辰。

      数千精锐,竟然被一个残废堵在门口半个时辰不得寸进。尸体在甬道口堆得有半人高,血水已经流到了他的马蹄下。

      “一群废物。”

      王景略冷冷地吐出四个字,“重甲长矛队,全上。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整整五十名身披步人甲的重装步兵。他们手持丈二铁矛,排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

      这是无解的推土机战术。

      莫七杀笑了。

      他把战斧扔了。那东西太重,他没力气挥了。

      他走到门框中央,张开双臂,摆成了一个大大的“大”字。

      “来。”

      他对那堵铁墙勾了勾手指。

      轰!

      五十杆长矛同时刺出。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噗噗噗噗噗——!

      十几杆粗大的铁矛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腹部、大腿。他整个人像是一只破布娃娃,被挂在了矛尖上。

      “死透了吧?”一名士兵颤抖着问。

      突然,那具本该死透的躯体动了。

      莫七杀双手猛地抓住了刺穿胸口的两杆长矛。他的手指已经僵硬,但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矛杆死死卡在了自己的肋骨之间。

      他在借力。

      他借着敌人的长矛,撑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只要矛不拔出来,他就不会倒。

      只要他不倒,这扇门就关不上,这路就通不了。

      “大雍……沈氏门下……”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已经失去了焦距,却依然死死瞪着前方。他的声音不大,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泡音,但在这一刻,却盖过了千军万马的喧嚣。

      “莫七杀……在此……谢客!”

      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的头颅垂了下去。但他的身体,依然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死死地钉在门框正中央。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五十名重甲兵竟然齐齐松手,踉跄着后退。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让他们连拔回长矛的勇气都没有。

      王景略看着那具尸体。

      夕阳如血,给那个残缺的身躯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战马不安地嘶鸣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王景略勒紧缰绳,指节泛白。他这辈子读过万卷书,算计过天下人,却从未在任何一本书里读懂过这种眼神。

      这不是愚忠。

      这是一种他也渴望拥有、却永远无法理解的信仰。

      “叔父……”

      王子瑜策马来到旁边,声音在发抖,“他……他死了吗?”

      “死了。”

      王景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战栗,“拖开。别碰他的刀。”

      几个胆大的亲兵拿着绳索凑上去,像是套野兽一样套住莫七杀的脖子,用力往外拖。

      纹丝不动。

      那是十几杆长矛卡在骨头里形成的死结。

      “锯断矛杆!”有人喊。

      又是半刻钟的折腾。直到锯断了所有矛杆,那具尸体才被强行拖开。

      道路通了。

      但没有人欢呼。

      大军沉默地跨过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跨过那些散落的断肢,向着紫微宫深处推进。

      一种名为“恐惧”的种子,已经在每个人心里种下。

      就在王景略的大军即将抵达摘星楼广场时。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穿透了弥漫的血腥气,从高耸入云的楼顶飘落。

      那声音极轻,却极稳。

      像是有人在云端,对着这满地的蝼蚁,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笑。

      王景略猛地抬头。

      视线穿过广场上弥漫的硫磺烟雾,他看到了摘星楼顶,那个红衣如火的身影。

      风吹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那是萧声言最爱的《广陵散》。

      “好……好得很。”

      王景略的手按在刀柄上,掌心全是冷汗。

      “既然太傅亲自奏曲,那学生……岂能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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