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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修罗凿阵,枭雄断首,金殿易主,定风余韵 那支箭并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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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箭并没有引发爆炸。
“笃”的一声闷响。
箭镞没入了最前排的一只黑漆木桶,力道之大,直接崩飞了两块朽烂的桶板。没有火光,没有雷鸣,只有一缕细细的黑色粉末顺着裂缝滑落,混在满地的沙砾中,像是一道干涸的泪痕。
烟雾太大了。
裴玄点燃的那几百个发烟罐正在疯狂工作,整个摘星楼底座都被包裹在一种呛人的、灰白色的混沌里。那缕漏出来的“□□”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刺鼻的硫磺味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火药……是火药!”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人的恐惧是会自行补全逻辑的。在阴兵眼里,那黑色的粉末就是死亡的引信,而那之所以没炸,只是因为运气好——或者,是因为那个红衣女人还没想让他们死。
哗啦。
原本整齐的盾墙像是被开水烫过的猪皮,瞬间卷曲、后退。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铁掌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串火星。
王景略死死勒住缰绳,身下的照夜玉狮子被勒得人立而起。他盯着那只流出“黑粉”的木桶,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
那是真的?
真的是火药?
“不对……”王景略的喉结滚动,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若是真的,她为何不炸?她在等什么?”
他看向身侧。
王子瑜保持着射箭的姿势,僵在马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他射那一箭是想戳穿这只是一出空城计,可那黑色的粉末流出来时,他眼底的光碎了。
“叔父,是真的。”王子瑜的手在抖,弓稍打在马鞍上,发出咯咯的轻响,“全是火药。我们……就在火山口上。”
王景略没理他。他的目光穿过层层烟瘴,死死锁定了楼顶那抹刺目的猩红。
风很大。
那件名为“涅槃”的赤红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战旗,又像是一团燃烧的鬼火。沈婉清坐在琴台前,赤足踏在冰冷的瓦砾上,长发没有任何束缚,在大风中狂乱地抽打着她的脸颊。
她没有看楼下的千军万马。
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指尖已经磨破了,血渗进古琴断裂的纹路里。
“王大人。”
她的声音穿透了风声和烟雾,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不是沈婉清惯有的温软,而是那种长期发号施令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淡漠。
“刚才那一箭,射偏了。”
铮——
琴弦崩动。
第一个音符炸开的时候,王景略感觉自己的天灵盖被人掀开,往里灌了一勺滚油。
不是刚才的《广陵散》。
节奏变了。
急促、暴烈、诡异。
那是无数个短促的泛音连接而成的旋律,像是暴雨打在牛皮战鼓上,又像是无数把生锈的铁刀在互相摩擦。
哒、哒哒、哒——
王景略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太熟悉这个节奏了。
昭武二十年,北境大捷。太傅萧声言在庆功宴上喝醉了,敲着酒坛子教他这支曲子。
——“景略啊,记住了。这是《破阵子》的变调。若是哪天我在朝堂上敲这个点子,那就是让你闭嘴,那是有杀局。”
——“若是三长两短,那是撤退。若是急如密雨,那是……死战。”
现在的琴声,急如密雨。
“不……不可能……”王景略手中的马鞭滑落在地。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萧声言死了。
他亲眼看着那个女人下葬的。棺材板是他亲自钉的,那根透骨钉也是他看着敲进去的。
那楼上的是谁?
那是沈家的草包女儿,是顾淮岸的未婚妻,是一个连书都没读过几本的病秧子!
可这指法……这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装神弄鬼!”王景略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试图用声音驱散心头的厉鬼,“沈婉清!你以为学了几首曲子就能扮鬼吓人?你也配!”
楼顶。
沈婉清听着下面那声色厉内荏的咆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现在的状态很差。
断药的后遗症开始爆发了。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像是有一把钢刷在胃里疯狂洗刷。视野开始模糊,指尖的触感也变得迟钝。每一次拨弦,都像是在拉扯自己的神经。
但她不能停。
“配不配,王大人上来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将丹田里最后一点真气逼上指尖。
铮!铮!铮!
琴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那是《破阵子》最高潮的段落——“修罗卸甲”。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踩在王景略心脏跳动的间隙上。
那是心理暗示。是巴甫洛夫的狗。
王景略的战马受惊了,不受控制地倒退。而王景略本人,此时正死死捂着胸口,大口喘息。他的脑子里全是画面——五年前的朝堂,萧声言站在丹墀之上,手里拿着笏板,也是这样敲着桌子,逼得他当众下跪,逼得他亲手签了那份《寒门入仕诏》。
那种被支配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髓里。
“停下……停下!”
王景略挥舞着手臂,像个溺水的人。
“全军后退!退出广场!”
命令下达的瞬间,原本紧绷的阴兵方阵瞬间松动。没人想在这堆“火药桶”上听鬼曲。潮水般的退却开始了。
沈婉清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脊背微微松了一点。
赌赢了。
只要他们退出去,顾淮岸就有机会……
“慢着!”
一声尖锐的嘶吼打破了节奏。
并不是王景略。
而是一直站在王景略身后的那名黑甲谋士。他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露出的下巴上有一道狰狞的烧伤。
那是钟离魅的副手,专门负责火器营的公输。
“大帅!那是假的!”公输指着地上的木桶,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若是真火药,刚才那一箭带出的火星早就炸了!那是石墨粉!她在诈您!”
一语惊醒梦中人。
王景略正在倒退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的智商回来了。
是啊。
若是真的,萧声言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早就引爆了。她怎么可能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弹琴?
她在拖延时间。
羞耻感像岩浆一样冲刷着王景略的理智。他竟然被一个死人的影子,被一个黄毛丫头,吓得像条丧家之犬!
“好……好得很。”
王景略重新勒转马头,那张儒雅的脸上再无半点风度,只剩下狰狞的杀意。他抽出腰间的佩刀,指向楼顶那抹红影。
“没有火药。给我攻楼!”
“慢!”
他又改了主意。
攻楼太慢了。既然没有火药,那就不需要顾忌引爆。
“神射手列阵!”
王景略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别射楼,射人。给我把那个妖女……射成刺猬。”
沈婉清的手指停住了。
她听到了弓弦拉满时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透过烟雾,她看到了下面那排闪着寒光的箭头。
二十名神射手。
哪怕是全盛时期的萧声言,也躲不开这种覆盖式的攒射。更何况是现在这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沈婉清。
“裴玄,对不起了。”
沈婉清低声喃喃。她看了一眼手边的火折子。
那是最后的底牌。虽然桶里大部分是沙子,但最上面那层硫磺是真的。只要点燃,起码能烧死冲进楼的第一批人。
她不想受辱。
“放——!”
王景略的手臂狠狠挥下。
崩。
不是二十声。
是一声。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突兀的断裂声。
沈婉清没有感觉到箭矢入肉的痛楚。
她睁开眼。
楼下。
一个身影挡在了那排神射手面前。他披头散发,锦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手里握着一把断剑,剑刃上还在滴血。
而在他脚下,是二十张被斩断了弓弦的强弓。
王子瑜。
这个王家最懦弱、最听话的傀儡,此刻像是一头护食的疯狗,死死挡在王景略的马前。
“不能射!”
王子瑜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叔父!那是真的!那是陷阱!裴玄是疯子,他真的会炸!他在工部连茅房都炸过!那是陷阱啊!”
全场死寂。
王子瑜的谎言不仅骗了别人,似乎连他自己都信了。
“退啊!都退啊!”
他挥舞着那把沾血的断剑,在神射手面前疯狂地劈砍着空气。他的眼睛赤红,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一道道沟壑。那种绝望的、不顾一切的姿态,比任何真话都更有说服力。
“我闻到了!是硫磺!是死味儿!”王子瑜转过身,对着那群惊疑不定的阴兵咆哮,“我是王家世子!我会骗你们吗?那楼底下埋的够炸平半个神都!谁敢动一步就是死全家!”
阴兵们真的怕了。
他们不怕死,但怕死得不明不白。尤其是当这个王家的继承人像个疯子一样拿命在阻拦的时候。
“逆子……”
王景略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侄子。
他的表情很奇怪。没有暴怒,没有震惊,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那是理智彻底崩塌后的麻木。
他看懂了。
什么火药,什么陷阱。
都是假的。
真的只有一样东西——背叛。
连他亲手养大、准备托付家族未来的侄子,都背叛了他,站到了那个女人的那边。
“为什么?”王景略轻声问。
风很大,但这三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钻进了王子瑜的耳朵。
王子瑜停下了挥剑的动作。他抬起头,看向马背上的叔父。
“叔父,宋玉白死的时候,你说他是蠢货。”王子瑜的声音在发抖,但脊梁却第一次挺得笔直,“可刚才,那个女人……她在弹琴。”
他指了指楼顶。
“她只有一个人。她快死了。可她
没退。”
王子瑜惨笑一声,扔掉了手里的剑。
“叔父,我们赢不了的。就算杀了她,就算坐上了那张龙椅……我们也是输的。因为我们的骨头,是软的。”
“住口!”
王景略猛地闭上眼。那句“骨头是软的”,像一把盐撒在了他最痛的伤口上。
他是门阀的领袖,是读圣贤书的鸿儒。可他这一生,都在向权力下跪,向利益磕头。
“既然你这么想做圣人……”
王景略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伪善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色的空洞。
“那叔父就成全你。”
刀光一闪。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
王景略借着马势俯身,手中的佩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半圆。
噗。
鲜血喷溅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王子瑜的人头飞了起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种解脱的、甚至有些歉意的笑容。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在空中转了半圈,最后看向了摘星楼的方向。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叛逆。
也是他给那个红衣女子的,最后的投名状。
咚。
头颅落地,滚到了那堆假冒的火药桶边。无头的尸身晃了两晃,喷着血,却像一根木桩一样,并没有倒下,而是直直地挡在通往摘星楼的必经之路上。
“世子!”
阴兵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杀!”
王景略根本不给军心溃散的机会。他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孤狼,彻底陷入了疯狂。
“谁敢后退,这就是下场!”
他提着滴血的刀,指着楼顶,“没有火药!那是空城计!给我冲!把那个贱人碎尸万段!”
恐惧被更深的恐惧压制。
阴兵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跨过王子瑜的尸体,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摘星楼涌去。
完了。
沈婉清看着这一幕,手指终于离开了琴弦。
她看着王子瑜那颗滚落在尘埃里的头颅,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
这不在她的算计里。
她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利益,却唯独没算出这个懦弱少年的血性。
“傻孩子……”
她低声叹息,从袖中摸出一枚火折子。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一楼的烟火,为你送行吧。
她吹亮了火折子,手腕一松。
那一点豆大的火光,在风中摇曳着,向着楼下那堆浸透了硫磺的木桶坠落。
就在火星即将触碰到引信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不是爆炸。
是马蹄声。
那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地底深处的闷雷,瞬间压过了广场上的喊杀声。
王景略猛地回头。
朱雀门的方向,原本厚重的烟尘被一股狂暴的气流硬生生撕开。
一面旗。
一面残破不堪、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的黑色战旗,像一把烧红的利刃,刺破了灰暗的天空。
旗上只有一个字,狂草入骨,杀气腾腾:
【顾】。
“不可能……”王景略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纳兰红呢?那是三万狼骑!他怎么可能回得来!”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顾淮岸骑着一匹不知从哪抢来的杂色战马,浑身像是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左肩插着半截断刀,右手提着那把标志性的重剑。
而在他身后,是三千名同样浴血的寒衣卫。
他们没有减速,没有结阵,甚至没有呐喊。
只有最纯粹的冲锋。
“挡我者——死!”
顾淮岸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他一人三马,已经在路上跑死了两匹。此刻的他,神智已经模糊了,眼前只有一个红色的影子。
那是他的灯。
轰——!
骑兵撞阵。
毫无防备的阴兵后队瞬间被撕碎。顾淮岸就像是一颗陨石,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直接凿穿了外围防线。
这一刻,什么战术,什么权谋,都成了笑话。
这就是绝对暴力的美学。
“拦住他!快拦住他!”
王景略慌了。他拼命调转马头,试图组织防御。
但顾淮岸根本不理会周围刺来的长矛。他像个疯子一样,任由兵器在身上划出口子,眼睛死死盯着王景略。
擒贼擒王。
“王景略!”
顾淮岸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脚尖踩着一名阴兵的头盔,整个人在空中拉成了一张紧绷的弓。
手中的重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这一刀,替太傅赏你的!”
王景略举刀格挡。
那是名匠打造的宝刀,削铁如泥。但在顾淮岸那透支了生命力的恐怖内力面前,它脆得像是一根枯枝。
咔嚓。
宝刀断裂。
重剑去势不减,顺着王景略的肩膀斜劈而下。
噗呲。
鲜血狂喷。
这位算计了一辈子的门阀领袖,甚至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就被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战场瞬间死寂。
顾淮岸落地,踉跄了一下,用重剑撑住身体。他大口喘息着,每一口呼出的气都是红色的血雾。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摘星楼顶。
那点火折子掉在地上,被风吹灭了。
沈婉清扶着栏杆,红衣在风中飞舞。她看着楼下那个满头白发的男人,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是她的学生。
也是她的爱人。
他回来了。
那颗头颅滚出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世界在王景略的瞳孔里最后一次旋转。他看见了沾满黑灰的汉白玉地面,看见了战马惊恐的铁蹄,最后,定格在了摘星楼那抹高不可攀的绯红上。
没有痛觉。凉意比痛觉跑得快,瞬间冻结了脑髓。
他看见楼顶那个女子缓缓垂下眼帘,隔着漫天的硝烟与血雾,对他微微颔首。那口型分明是——
下课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彻底淹没了这位门阀领袖最后的体面。
“噗——”
尸身倒下的闷响,在大理石广场上砸出了一圈死寂。
三万阴兵像是一群被突然抽去了脊梁的木偶,僵立当场。他们的主帅碎了,他们的信仰塌了,而那个刚才如鬼神般降临的男人,此刻正踩着满地的碎肉,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正在滴血的粗布包裹。
顾淮岸浑身都在冒着白气。那是体能透支到极限后,汗水瞬间蒸发的异象。他的黑发被血浆黏成一缕缕,原本漆黑的发根处,竟在这几日几夜的熬炼中透出了惨烈的枯白。
“看着。”
顾淮岸的声音不大,像是一把被沙砾磨坏了的锯子。
他扬手,那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阴兵方阵的最前列。
布帛散开。
一颗狰狞的、带着战纹的女性头颅滚了出来。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还死死瞪着天空,带着至死未消的贪婪。
北狄狼主之女,纳兰红。
“北境已平。”
顾淮岸拄着重剑,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拔出左肩那截断刀。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座随时会崩塌、却又永远不会崩塌的孤峰。
“降者,免死。”
当啷。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里的刀。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像是下了一场金属的暴雨。三万精锐,在两颗头颅的威慑下,跪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洋。
结束了。
顾淮岸没有再看这群败军一眼。他松开握剑的手,掌心的皮肉早就和剑柄粘连在一起,撕扯下一片血红。
他转身,走向摘星楼。
一步,两步。
他的膝盖在打颤。每上一级台阶,肺叶里就传来破风箱般的嘶鸣。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这口气就散了。
楼道里全是呛人的硫磺味。
九层高楼,一百零八级台阶。顾淮岸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顶层的风很大。
沈婉清依旧坐在琴台前。那件名为“涅槃”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琴弦已断。
一口黑血喷在焦尾琴枯朽的木纹上,触目惊心。
她想站起来,但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头。那双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此刻连扶住琴台的力气都没有。
“顾……淮岸……”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是风里的游丝。
顾淮岸冲了过去。
在最后一刻,他接住了那具向后倒去的躯体。
冰冷。
透骨的冰冷。怀里的人轻得像是一把干枯的芦苇,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我在。”
顾淮岸跪在地上,将脸死死埋进她的颈窝。他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烫地砸进她的衣领里。
“我回来了……先生,我回来了……”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像个做错了事终于跑回家的孩子。他想抱紧她,又怕碰到她身上不知何处的伤,那双手颤抖着悬在半空,最后只能死死抓住她红袍的衣角。
沈婉清费力地抬起眼皮。
视线已经模糊了,只有大片大片的红与白。她看见了顾淮岸那满头的白发——那是为了跑赢阎王爷而透支的寿数。
“傻子……”
她勉强抬起手,指尖沾着琴弦上的血,轻轻抹在顾淮岸苍白的脸颊上,替他擦去一块污渍。
“头发……怎么白了……”
“染的。”顾淮岸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沙哑哽咽,“为了吓唬纳兰红,染的。”
沈婉清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这春日的阳光还要晃眼。
“作业……”她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交得……不错。”
“不许睡!”顾淮岸感觉到怀里的人体温正在飞速流逝,那种熟悉的、五年前失去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疯了般地输送内力,但那些内力就像是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阎晦生!阎晦生滚哪里去了!”
顾淮岸对着楼梯口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咆哮。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阎晦生提着药箱冲了上来,那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他一眼看到沈婉清那灰败的脸色,手里的药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快!”顾淮岸赤红着眼,“给她扎针!用你的金针!续命!”
阎晦生扑过去,抓起沈婉清的手腕。只摸了一息,他的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
脉搏,断了。
那是油尽灯枯之兆。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在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后,终于彻底停摆。
“王爷……”阎晦生的声音在发抖,“这脉……这脉……”
“闭嘴!”
顾淮岸一把揪住阎晦生的领子,眼底是择人而噬的疯狂,“救活她!不然本王让你这辈子都求死无门!救啊!”
沈婉清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风停了。
摘星楼上一片死寂,只有顾淮岸绝望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楼阁里回荡,如同困兽最后的哀鸣。
三日后。
紫微宫的金砖缝里,那股混着生石灰与陈血的味道还没散干净。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惊扰了这满城的肃杀。
辰时的钟声敲响了。
这大概是大雍立国以来最安静的一次早朝。
没有太监的鞭哨,没有百官的窃窃私语。金銮殿的大门敞开着,初升的阳光像是一把金色的扫帚,扫去了殿内积压百年的阴霾。
御座是空的。
老皇帝昨夜崩逝。据说死得很安详,也许是被赵长华接走的,也许是被这变了的天吓死的。没人深究,这已经不重要了。
哒、哒、哒。
脚步声从丹墀下传来。
顾淮岸并没有穿摄政王的蟒袍,而是一身素净的布衣。他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曾经那股子令人胆寒的戾气仿佛在一夜之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潭般的沉静。
他手里没有剑,只有一份明黄色的诏书。
在他身侧,沈婉清同样一身布衣,并未施粉黛,脸色依旧苍白得有些透明,但眼神清亮。她手里牵着一个八岁的孩子。
赵承胤穿着宽大的龙袍,走得跌跌撞撞。但他没有哭,也没有缩手,只是死死攥着老师微凉的指尖,努力挺直那稚嫩的脊梁。
百官屏息。
所有人都以为,今日是顾淮岸登基的大典。毕竟,门阀已灭,皇权旁落,这把龙椅除了他,谁坐得稳?
裴玄站在文官之首,眼底有红血丝,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半个包子。他看着顾淮岸,嘴角抽了抽,似乎想骂人,但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宣。”顾淮岸站在御阶之下,止步,转身。
他没有上台。
他当众展开了那份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顾淮岸的声音不再沙哑,清朗如金石之音,回荡在大殿之上,“皇孙赵承胤,仁孝聪慧,堪承大统。朕归天之后,即刻继位。摄政王夫妇,功在社稷,特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读到这里,群臣并未惊讶。这不过是权臣上位的标准流程,接下来便是“禅让”。
然而,顾淮岸顿了顿,念出了最后一句:
“……准其归隐山林,永不叙用。钦此。”
全场哗然。
永不叙用?
这是彻底的放权?还是以退为进?
顾淮岸合上诏书,从袖中掏出那枚代表着至高军权的玄铁虎符,轻轻放在了赵承胤的手心里。
“陛下。”
顾淮岸撩起衣摆,对着这个八岁的孩子,行了君臣大礼。
“这江山,臣替您扫干净了。剩下的路,您得自己走。”
赵承胤捧着虎符,眼眶瞬间红了。他下意识想去拉沈婉清的手:“老师……你也走吗?”
沈婉清蹲下身,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冠冕。
“陛下。”她微笑着,目光扫过殿下的群臣,“裴玄善谋,可为首辅,主推科举新政;叶凌霜忠勇,可掌禁军,护卫皇权;苏清洛虽为女子,但才学不输须眉,可领女官,开天下先河。”
她每念到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便出列跪拜。
这是一个完美的铁三角。互相制衡,又互为犄角。
“这是臣给陛下留下的最后一课。”沈婉清站起身,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帝王之道,在于制衡,更在于人心。切记。”
说完,她后退一步,与顾淮岸并肩而立,深深一拜。
“臣等,告退。”
两人转身,逆着光,向殿外走去。
没有回头。
谷雨。
神都城外十里,定风亭。
桃花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铺满了那条通往江湖的古道。
裴玄一个人站在亭外,手里提着两壶送行的酒,却迟迟没有递出去。
亭中,一局棋下到了尾声。
那是五年前未完的那局棋。
沈婉清执白,顾淮岸执黑。
啪。
沈婉清落下一子。棋盘上的黑白长龙纠缠在一起,既没有绞杀,也没有围困,而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
双活。
“这局棋,是你赢了,还是我赢了?”沈婉清托着腮,看着棋盘,眼里有笑意。
顾淮岸伸手,握住了她落在棋盘上的手。那只手不再冰冷,有了温度。
他转头,看向远处那一望无际的新绿麦田,那是没了门阀兼并后,真正属于百姓的土地。
“是天下赢了。”
风起。
吹落满树桃花,也吹散了这十年的恩怨情仇。
两人起身。
两匹马,一黑一红,静静地候在亭外。
“走了。”顾淮岸翻身上马,向沈婉清伸出手。
沈婉清没有犹豫,借力上马。
两人并辔而行,马蹄声嘚嘚,逐渐消失在桃花林的深处。
裴玄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远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混蛋……就把这烂摊子全扔给我了!”
他骂得凶,眼圈却红了。他仰头,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猛地摔碎了酒壶。
“走好!”
他大喊一声,回身,捡起棋盘上一枚被遗落的黑子。
阳光正好。
苏清洛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她远远地看着那两道消失在天际的黑点,没有哭。
她转过身,对着身边那一群眼神懵懂的小宫女,展开了书卷。
“今日,我们讲《大学》。”
她的声音清脆,穿透了春风,飘向这个正在新生的王朝。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