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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世界的早晨 头顶是白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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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
这是她睁眼看见的第一件事。头顶是一片没有纹路的白色,不是梁,不是藻井,是那种光滑的、什么都没长的、纸一样的白。灯光从旁边某处照过来,白而稳,不是烛光,不摇。
容序宁一动不动地躺着。
第一件事:还活着。
呼吸是有的,背后的软也是真的——软得不像藤榻,也不像竹席,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材质,把整个人托着,温度均匀,没有被褥那种分层的厚实感。她侧过头去看,墙是白的,光滑的,像石灰涂过,但又不是石灰的质感。靠墙放着一些东西,形状陌生,用途不明。窗帘是厚的,遮住了大半光线,只在边缘透着一线白日光。地板是木纹的,颜色和质地都不像松木,有什么东西铺着,软而薄,颜色是浅灰的。
闭上眼,她在脑子里数了三个数,重新睁开。
还是那里。
没有惊叫,也没有爬起来乱撞。世家女从小的训练,第一条是无论如何先稳住那口气——气稳了才能想接下来的事,气乱了什么都看不清。这口气压住了,她躺在那里,开始整理。
廊下,脚下一滑,黑暗。黑暗过后就是这里——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也暂且不必知道。现在要搞清楚的是:她在哪里,这里有谁,接下来要做什么。
原身的记忆,这时候开始涌来,不是潮水,是碎片,像别人读了一半的书,被硬塞进她脑子里。她需要一片一片翻检,分辨哪些是她自己的,哪些是这个叫"容序宁"的人留下来的。
父亲,早年出了事,去了。母亲,没见过。亲戚,没有来往。高中,没读完,辍学。签了约——一张演艺合约,不到一个月,公司给配了一个助理,叫周小小,相处不久,现在知道的是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大概习惯,并不算多熟。
她在脑子里把这些慢慢捋了一遍。
原身是个演员,签约不到一个月,还没有正式接过戏。签约之前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这条记忆里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什么,但她没有深追,先把用得上的信息存下来。
接下来,要活。
怎么活,先看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她撑着坐起来,环视四周。这是个单间的房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那个软的地方原来是一张床——她在原身记忆里找到了这个词。床边有个方形的盒子放在小台子上,屏幕黑着。她把它拿过来,摸了摸侧面,屏幕亮了,上面有两个数字:8:43。
辰时末。
她把这个东西放下,又看了看周围。记忆里:这叫手机,是用来通话传信的,解锁需要密码或者人脸。她在屏幕下划了一下,弹出来一个图案,记忆里有痕迹,她跟着划了,解锁了。屏幕上有很多格子,每个格子有图案,是各种功能的入口。她扫了一眼,没继续看,把它放回去。
衣柜在哪里,记忆里有个方向,她顺着找过去,打开,盯着里头挂着的衣物看了片刻。颜色和她熟悉的比差得远,质地更差得多——手感不对,质轻,有的光滑,有的软,都不像绢帛,也不像棉麻。她随手摸了摸挂着的一件,在心里记了个词。
然后她往浴室走。浴室里有镜子,她想先看看这张脸。镜子前停下来,打量了片刻。清秀,有几分古典韵味,妆没打,素着。和她从前铜镜前照见过的那张脸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柔,眉眼也和她记忆里的自己有几分不同。这是另一个人的脸,只是有些像。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慌,也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感受,只是把这个事实收进来,放好。
能怎么办。
她站在这里,试着想了一下逃——往哪里逃?她一个人都不认识,不知道这里的路,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不知道这里的人说话的方式,不知道出了这扇门要往哪个方向走。她的钱,是原身的,在哪里她还没找到;她的身份,是原身的,外头所有人认识的是原身,不是她。逃是逃不了的。
再说,逃去哪里?那边,她一个人不缺,府里的嬷嬷、账房、丫鬟各处都有人,但母亲去了,父亲疏了,联姻是早晚的事,她那一辈子里真正在意的东西只有一件,还从来没有机会说出来。那边有什么值得她逃回去的?——她想了想,没有答案。
罢了。
这里是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原身的身体,原身的合约,原身认识的一个助理。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不知道;但不试,就肯定没有。先把这口气稳住,把眼前的事情一件一件弄清楚,然后往下走。
她在镜子前又站了片刻,把这个决定放稳了,转身去洗漱。屋外传来敲门声。"序宁?"原身记忆里的声音,对得上。容序宁应了,说:"进来。"
周小小推开门,手里提着个水杯,一眼看见她已经站在外面了,愣了一下:"你起来了?我以为你还在睡。"她走过来递水,打量了容序宁两眼,眉头皱了皱,"怎么了,表情怪怪的?睡迷糊了?"
"睡醒了,"容序宁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不太习惯这里的床。"
"哦——"小周没太在意,"王姐打电话来了,说今天下午有个见面会,那个宫斗剧,《宫谋》,上次跟你提过的……"
容序宁把水杯放下,开口叫了一声:"小周——"
周小小的话停了一下,侧头看她:"哎?"
然后她停顿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点变化——有点说不清楚的什么,又有点想笑的样子,嘴角已经先翘了起来:"又叫我小周?"
容序宁看着她,不太明白她这个反应。原身记忆里这一条很清晰,这个称呼一直叫的。
"有什么不妥?"
"就你一个人这么叫我,"周小小的语气里分不清是不高兴还是在拌嘴,但眼角是笑的,"公司里所有人都叫我小小,王姐也叫小小,连我妈都叫我小小。就你,叫我小周,还比我小呢,还管我叫小周,知不知道你年纪比我小?是不是想占我便宜?"
她说着,把水杯往容序宁手边一推,"也就你这人,总这个叫法,改都不改,我还能怎么着。"嘴上在抱怨,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旁边的东西了,显然这件事她早就习惯了,抱怨是习惯性的,并不是真的不高兴。
容序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稳了一点。这个——就是了。
这件事只有她俩知道:原身比小周小,却从一开始就叫她"小周",小周每次抱怨,原身嘿嘿笑着不改。就是这么一件小事,旁人不会这么叫,也不会这么互动。这个过得去了。
"王姐那边,"小周收完东西,回过头,已经彻底切换回工作模式,"你去不去那个见面会?说不定能拿个小角色。"
容序宁接过小周递来的手机,扫了一眼剧组简介。"古装""宫廷"两个词落进眼里,她看了一下,把手机放下,说:"去。"
"行,那我去跟王姐说,你先洗漱,快点。"小周絮絮叨叨地出了门。
容序宁转身,走到浴室,在镜子前站了一下。清秀的,有几分古典韵味,陌生中又带着熟悉
罢了。
能在这张脸下活,就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