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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宴上·戏心 永宁侯府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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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朝某地,有女伶一人。出世家,长高门,独痴于戏,痴于台上一折悲欢。世人称其端方,无人知其心中所系,唯那一方戏台而已。遂提笔作剧,至第十一折,笔忽止。非不能续,乃不知此局当以何收。戏中之人犹候于台上,而执笔者已杳然。」
      ——残卷·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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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宁侯府的春宴摆得极精心。

      花饰是她亲自挑的——玉兰配月季,颜色素雅不压妆容,又不显寡淡。茶点的次序是她定的:头道是松花糕配香片,二道是核桃酥配龙井,末道是玫瑰露配点心,时序有礼,不俗气也不清冷。戏台的安排,厨房备什么菜,宾客落座按什么顺序,事无巨细,一一过了她的手。管家嬷嬷跟着她转了半日,末了说:"大小姐现在越发周全啦。"

      容序宁把最后一处摆设正了正,说:"多备一壶备用的,谢夫人今日要多换几次,她怕热。"嬷嬷应声去了。

      女席这边,内命妇和各家夫人依次落座,容序宁在靠近主位的一侧坐着,旁边是谢家当家夫人。谢夫人生着一张善面,说起话来气声绵软。不一会儿宁家二房的夫人过来跟谢夫人寒暄,说了几句奉承话儿后又拉着容序宁的手夸:"容大小姐真是能干,这一手持家的功夫,还不知将来是哪家的福气。"说完还不忘看向谢夫人,露出个意有所指的微笑。谢夫人在旁边含了笑,没接话。

      容序宁一句话接过去,含笑谢了,举止无可挑剔。

      谢家,她知道。松柏胡同的谢氏,祖籍扬州,做了几代户部的差事,家底殷厚,门风也是稳的——媒人说过的,两家的亲事已经往来了几趟,还差最后一道程序便能定下。那位谢家的公子,据说读过书,不纨绔,家里管得住。谢夫人提了一句,说他外出游学三年才回,性子稳。大约是这样的人——她没见过,也不急着见。

      父亲说亲,她点了头,该有的礼数她有,该走的场合她走。至于那位谢家公子是什么样的人,男女分席,宴上根本看不见;嫁过去才知道,嫁过去了,也就那么回事了。

      这门亲事,她不反对,也不期盼。母亲去后,父亲散了半颗心,府里的事她七岁上头便一样一样接过来。亲事不过是又一件早晚要办的事,和备今日的茶点一样。

      茶盏端起来,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宴席。

      但她的眼睛,从始至终跟着台上的戏班走。

      今日请的戏班出自南边,行腔细腻,衬着永宁侯府的这一方戏台,倒是正相衬的。台上此刻唱的是《牡丹亭》,这一折是"游园",旦角扮的是杜丽娘,水袖抖开,走了几步,在假山旁边停下来——容序宁的眼睛跟着那一停动了一下。那个停顿的位置她揣摩过,以为是接下半句词,但今日这个旦角的处理不一样:她在那里停了半拍,什么都没说,只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才开口。那个眼神说清楚了那半拍里的所有事——比任何词都说得更清楚。

      容序宁手指轻轻一动,藏在袖中,悄悄比了个兰花指的走势,指尖带过去,又收回来。是这里转折,不是词,是眼神。

      "容大小姐?"

      她回过神。谢夫人笑得和气,右边坐着的林家小姐正侧目看她,神色里带了几分促狭。林家小姐比她年轻些,生得活泼,今日换了一身杏色的衣裳,耳坠子随着她侧头的动作晃了一下,这会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那边的公子们,不知道有没有人往这边望——你倒是不急,整个下午没见你张望过一眼,连谢夫人就坐在旁边,你也不多上上心?"

      她的意思,容序宁听出来了。谢家夫人在,谢家的公子没准儿就在那边男席里——她应该多为未来的生活打算一下了。

      "担心的事多了,"容序宁端起茶盏,语气闲适,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一件一件来。"

      林家小姐咬着唇忍了笑,拿帕子遮着脸,没再追问。

      宴席中途,厨房换了菜,台上换了场戏。容序宁跟着众人笑了笑,眼神又回到了台上。

      "大小姐,"嬷嬷从后头来了,弯腰轻声说,"谢夫人说她有些热,先去廊下透透气,请大小姐陪一陪。"

      容序宁站起身,送谢夫人去廊下透气,让人换了扇子来,又把今日谢夫人喝的好的一味茶叶奉了上去。谢夫人笑着收了,话头从茶叶绕到她家公子,说那孩子对什么都认真——说到这里含了个意在言外的笑。容序宁接话接得妥帖,没有答应什么,也没有拒绝什么。

      宴席散了大半,末了剩最后几位夫人还在叙话,她寻了个借口,绕道从后院经过。

      戏台那边还有人在收拾,乐师正在装箱,鼓面已经拆开放着,帷幔撤了大半,只有那个旦角还坐在台边,脸上的妆还没卸,若无其事地哼着散曲。声音不大,被风一扯,飘到廊下就散了。容序宁停住脚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句词被哼出来,没有锣鼓,没有弦乐,只是随口,却把什么东西从她心底某个角落里勾了出来。她在廊下站着,良久没动。

      情不知所起。

      她其实懂的。

      七岁那年,她头一回坐在戏台旁边看折子戏。那时候还没到她管内宅的年纪,管家嬷嬷在旁边陪着,台上旦角换了一个眼神,台下的人走神了一秒,她没有走神——她当场心里动了什么,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从那天开始,那件事就在了,一直在,无论她管几桌宴席、收几道帖子,那件事始终在,只是从来藏在袖中。

      院子里有人进来传话,说有几位夫人还未离席,请大小姐过去。容序宁应了,转身,裙摆划过青石地砖。她走出后院,沿着回廊往前厅去,廊下灯影摇晃,光打在石台上。走了几步,有一个地方比旁边的石板低了半寸,夜色里不明显——

      脚下一滑。

      黑暗,铺天盖地。

      然后是什么东西从远处涌来——不是火烛的热,是某种更刺、更冷的气息,像没燃尽的硫黄,像雨后的铁锈,一下子钻进鼻腔,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她想睁眼,眼皮没有听话。有什么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所有熟悉的声音都淹进去了——宴席的说话声,乐师收拾的声音,廊下的风声,全部消失。只有那个陌生的轰鸣,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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