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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暮色隐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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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韫仪迅速整理好情绪,屈膝一礼,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婉,只是略带一丝鼻音:“将军说笑了。将军威震北境,功在社稷,韫仪岂敢怠慢。方才失态,让将军见笑了。”
“无妨。”陆藏舟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要将她这副强装镇定又难掩泪痕的模样记住。“县主方才救护郡主,情理之中。只是……”他话锋一转,“陆某确有一事,想请县主帮忙。”
柳韫仪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请讲。”
“陆某有一幼妹,自小体弱,心脉孱弱,多年来汤药不断。离京前,母亲信中曾提及,幸得一位神医调理,略有起色。如今陆某回京,听闻县主乃神医关门弟子,精擅岐黄,”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不知可否请县主移步寒舍,为舍妹再诊视一番?陆某感激不尽。”
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尤其是搬出了“母亲信中提及的神医”,柳韫仪立刻明白,他说的正是自己的师父。于公于私,她都难以推辞。
“将军言重了。能为令妹略尽绵力,是韫仪的荣幸。”她垂眸应下。
“如此甚好。”陆藏舟颔首,“我的马车就在外面,县主若不嫌弃,可同乘前往。”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柳韫仪却立刻道:“多谢将军美意。只是韫仪已有车驾候在门外,且与将军同乘,恐惹非议,于将军、于韫仪清誉皆有不便。还请将军先行,韫仪随后便到。”
陆藏舟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也好。”
柳韫仪暗自松了口气,与瑶华郡主道别,走向自家马车。陆家的马车果然已先行启动。她登上车,吩咐车夫跟上。车厢内只有她一人,她才允许自己微微蹙起眉头。陆藏舟为何突然邀诊?是单纯为妹妹,还是……另有所图?那枚玉佩,他是否已知在她手中?
马车行了一段,并非直奔京兆尹府方向,而是拐向了城东的永宁侯府(陆藏舟袭爵永宁侯)。柳韫仪正思忖间,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并非侯府门口,而是一处相对僻静的巷道。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掀起。陆藏舟不知何时已下了自家马车,此刻正站在她的车旁,暮色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
“将军?”柳韫仪心中一紧。
陆藏舟并未上车,只是微微俯身,隔着车厢门槛,看着她。巷中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他低沉的声音在这样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压迫感:
“对了,宁慈县主。还有一件小事。”他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陆某前几日在京郊踏青,不慎遗失了一枚随身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夔龙纹,于我而言,颇有意义。听闻……县主在京郊有一处庄子,风景颇佳?”
柳韫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近停滞。
袖中的玉佩,仿佛突然变得滚烫。
她迎上陆藏舟的视线,强迫自己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竟有此事?夔龙纹……确是罕见贵重。只是韫仪那庄子平日少去,前些日子倒是去过一次,却未曾留意有遗落之物。将军莫急,回头我便吩咐庄头并下人仔细寻找,若有所获,定当立刻奉还。”
她的声音平稳,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第一次听说。
陆藏舟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直抵内心。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便……有劳县主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柳韫仪靠在车壁上,手心已是一片湿冷。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那日庄子外的人是她。
他故意留下玉佩,今日又特意提起,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马车再次启动,驶向永宁侯府。柳韫仪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无论陆藏舟意欲何为,此刻,她必须先应对好为陆小姐诊病一事。
永宁侯府门庭巍峨,却并不张扬。长公主听闻宁慈县主到来,竟是亲自迎到了二门。这位当今圣上的胞姐,虽已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气质雍容华贵,眉宇间却并无多少骄矜之气,反而透着几分爽利与慈和。她显然极喜欢柳韫仪,拉着她的手便笑道:“好孩子,早听瑶华那丫头整日夸你,今日总算见到了。果然是个钟灵毓秀的可人儿,比画上还好看。”
“长公主殿下謬赞,韫仪愧不敢当。”柳韫仪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快随我来看看萱儿。”长公主牵着她的手,一路絮絮说着女儿陆明萱的病情,言辞间满是疼爱与忧心。
陆明萱住在侯府最幽静温暖的“萱草阁”。小姑娘今年十四,因先天心脉不足,身形比同龄人瘦小许多,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见到柳韫仪,并未因陌生而胆怯,反而露出腼腆欢喜的笑容:“你就是瑶华表姐常说的韫仪姐姐吗?你真好看。”
柳韫仪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她放柔声音,仔细为陆明萱诊脉,又询问了日常起居、用药情况。症状与她师父之前的判断一致,心脉先天羸弱,需精心温养,忌大喜大悲、剧烈活动。她重新调整了药膳方子,又写下一套温和的导引之术,叮嘱每日练习。
“萱儿妹妹很乖,按时用药,保持心情舒畅,慢慢会好起来的。”她温声安慰。
陆明萱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韫仪姐姐,你以后还能来看我吗?”
“当然。”柳韫仪笑着应承。
长公主在一旁看着,眼中欣慰与感激交织,对柳韫仪更是喜爱。诊视完毕,又拉着柳韫仪说了好一会儿话,赐下不少珍贵药材和宫缎作为酬谢,才允她离开。
柳韫仪告辞出来,天色已完全黑透,侯府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她刚走出萱草阁不远,便见陆藏舟负手立在必经之路的月亮门前,似乎已等候多时。
“母亲和舍妹,都很喜欢县主。”他开口道,声音在夜色中显得低沉。
“陆小姐玉雪可爱,长公主殿下慈爱宽和,是韫仪的福分能略尽微力。”柳韫仪客气回应,脚下不停,只想尽快离开。
“我送县主出府。”陆藏舟跟上她的步伐。
“不敢劳烦将军,有府中嬷嬷引路即可。”柳韫仪立刻拒绝。与他同行,哪怕只是在自家府邸内,她也觉得如芒在背。
陆藏舟却仿佛没听见,依然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夜风拂过,带来他身上极淡的、清冽的松柏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边疆风沙与铁血的味道。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眼看二门在望,柳韫仪脚下加快,只想尽快脱离这令人屏息的同行。
陆藏舟却在她即将踏出月洞门的刹那,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清晰:“县主且慢。”
柳韫仪只得停步回身,光影在她沉静的脸上明灭:“将军还有何吩咐?”
陆藏舟向前踱了半步,恰好站在廊下灯笼光晕的边缘,面容半明半暗。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仿佛有形之物,缓慢地拂过她的眉眼,最终停留在她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吩咐不敢当。”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只是想起一桩小事,或许该让县主知晓。”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前几日陆某回京途中,路过西郊一带,偶闻一阵琴歌之声,清越出尘,颇为特别。驻足间,隐约见得一处雅致庄院,院中似有人影。”
柳韫仪的心猛地一沉,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果然看见了!但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了怀珏吗?还是……
陆藏舟的目光没有错过她瞬间细微的紧绷,他继续道,声音里掺入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玩味的探究:“歌声尤为动人,词曲……不似凡响,倒让陆某这个粗人,也听出了一点‘此曲只应天上有’的意味。原以为是哪位隐士高人在彼处清修,不想……”他顿了顿,视线牢牢锁住她,“今日见了县主,听郡主与众人言谈,方知县主于音律一道造诣颇深,且在京郊恰有雅筑。不知那日抚琴放歌、令陆某偶得耳福的,可是县主?”
他没有提“怀珏”,甚至没有明确提及是“两个人”。他只说“琴歌之声”、“院中似有人影”,将焦点完全引向“歌声”和“抚琴者”可能是一人,也可能有伴,但伴者身份模糊。这是一种极高明的试探——他透露了自己知道她曾在庄子、并且词曲非凡,却隐藏了自己知道多少细节,尤其是关于怀珏的存在。
柳韫仪迅速判断:他可能没看清怀珏,或者即便看到有旁人,也不确定身份,更可能的是,他故意模糊处理,以此作为试探的切口。
她稳住心神,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人当面提及私事的赧然与意外:“将军竟也路过那里?那日……确是韫仪一时兴起,在自家庄子随意弹唱了几句粗陋之音,不成想竟入了将军之耳,实在是……贻笑大方了。”她承认了在场,却将“弹唱”模糊为自己一人所为,轻描淡写地将那从现世学来的词曲归于“粗陋之音”。
“随意弹唱?”陆藏舟低低重复,唇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一些,“县主的‘随意’,倒是比许多人的‘刻意’更撼动人心。”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劝诫,却又暗含锋刃的意味,“只是,京郊虽静,却也非全然无尘之地。县主身份尊贵,独自居于别业,又是那般……引人注目的‘随意’,或许更该留意周遭。须知,并非所有偶然的听众,都只怀着欣赏风雅之心。”
这话听来像是关切提醒一位贵女注意安全,莫要独自在外过于显露,但落在柳韫仪耳中,却如冰针穿刺——他在警告她,她的“特别”已经被他注意到,而他能注意到,别人也可能注意到。他更是在暗示,她那日的“独自”在他人眼中可能成为话柄。这警告里,同时包含了看透了一部分秘密的威胁,以及某种未言明的交易意味。
柳韫仪抬起眼,试图从他深邃的眸中分辨出更多意图,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幽暗,如同他这个人一样,难以捉摸。“多谢将军提点。”她微微颔首,语气恭谨却疏离,“韫仪日后自当谨言慎行,不敢劳将军烦心。”
“提点谈不上。”陆藏舟似乎满意于她听懂了潜台词,终于退开一步,彻底让出道路,恢复了那种客套而疏远的姿态,“夜色已深,陆某就不远送了。县主慢行。”
柳韫仪再次屈膝行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门外等候的马车。直到车厢的帘幕彻底隔绝了永宁侯府的门第与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她才卸下强撑的镇定,微微蹙起眉头。
他到底知道多少?听他的意思,似乎更关注她“独自在外”且“行为特别”可能带来的风险,而非具体有谁在场。这是否意味着,他并未看清或在意怀珏?还是说,他刻意不提,是另一种更深的试探?他那番话,究竟是出于某种难以言明的、对她个人的关注,哪怕是带着审视的,还是纯粹基于京城局势对一位名声在外的县主发出的泛泛警告?
马车驶入京城的夜色,轱辘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柳韫仪捏了捏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陆藏舟这个男人,像一团包裹着利刃的迷雾,看似给出了信息,却引出了更多疑问。他的威胁暧昧不明,他的诱哄若有似无,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他把她看作棋盘上的哪一颗棋子?
她闭上眼,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如何,与陆藏舟的纠葛,显然不会止于今日。这枚玉佩连接起的,或许并非什么具体的阴谋,而是一场更为复杂、关乎人心与秘密的无声较量。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