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县主她马甲又掉了》千里江樊春

2、烬中识玉

　　栖霞别院的桃花宴，向来是京城春日的盛事。今年因着镇北将军陆藏舟的回京述职，更是添了无数暗涌的关注。柳韫仪步入流觞阁时，满堂的珠光宝气与衣香鬓影，都不及她周身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引人注目。

　　她今日仍是一身素雅，月白绫裙，外罩浅碧云纹半臂，发间一支羊脂玉簪，耳边一对珍珠坠子，再无多余饰物。可这身行头，懂行的小姐们只消一眼，便知不凡——衣料是江南“云锦阁”今春还未上市的新品，珍珠是南海罕见的晕彩珠，就连那玉簪的雕工，也隐约有已故玉雕大师“鬼手张”的遗风。而这些，多半出自她自己的产业，或是怀珏搜罗来的珍品。

　　“韫仪姐姐！”瑶华郡主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将她引入核心的席位，“你可算来了，方才她们还在说，今日若缺了你，这满园桃花都要失色三分呢。”

　　此言引来一片善意的娇笑。柳韫仪浅浅一笑，向四周颔首致意：“郡主谬赞，诸位姐妹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韫仪不过是借了这身新衣裳的光。”她言语谦和，将自己放得极低，却又不着痕迹地捧了在场所有人。立刻便有相熟的小姐接话：“柳姐姐总是这般谦虚，谁不知道您慧眼独具，这身衣裳的料子，我们怕是见都没见过呢。”

　　谈笑间，柳韫仪的目光已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她的座位极好，正对水阁入口，能将所有来客尽收眼底。她看到了几位阁老家的小姐，看到了新科状元的妹妹，也看到了……那个在传闻中已近乎神话的身影。

　　陆藏舟进来时，满堂的喧嚣似乎静了一瞬。

　　他并未穿甲胄，只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腰束革带，身姿挺拔如松。许是久经沙场，他身上有种与这满园春色、满堂锦绣格格不入的冷硬与肃杀，即便神色平淡，那双眼眸扫过时，也仿佛带着北境风雪的凛冽寒意。可偏偏这副模样，配上那张轮廓分明、俊美得近乎锋利的容颜，形成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许多小姐红了脸，悄悄用团扇掩面，目光却忍不住流连。

　　瑶华郡主凑到柳韫仪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瞧，那就是我表哥，陆藏舟。如何？是不是……气势惊人？”她促狭地眨眨眼，“我瞧着，与韫仪姐姐倒是般配得很。”

　　柳韫仪正端起茶盏，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抬眸，远远地，正对上陆藏舟恰好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并无多少情绪，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审视。柳韫仪心中微凛，面上却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宁慈县主”的得体微笑，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自然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对一位功勋卓著的将军表示应有的敬意。

　　陆藏舟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息，掠过她沉静的眼眸、谦逊的姿态，以及那身看似素淡实则处处不凡的装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兴味。他记得那歌声，更记得那日庄子窗内，惊鸿一瞥的侧影。如今正主就在眼前，温婉、得体、无可挑剔，与京城任何一个高门贵女似乎并无不同。

　　可那枚他故意留下的夔龙玉佩……她当真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却装作不知？

　　宴席在丝竹声中继续。推杯换盏，诗词唱和，一派和乐融融。陆藏舟身为今日的焦点之一，自然免不了被敬酒寒暄。他话不多，应对却极有分寸，既不显倨傲，也绝不热络，那层疏离的客气，反而更令人觉得高深莫测。

　　柳韫仪照旧周旋于众女之间，谈论最新的胭脂水粉，点评某位才子的新诗，适时抛出一些新颖却不突兀的见解，引得众人惊叹又钦佩。她将自己“宁慈县主”的身份运用得恰到好处，既保持了超然，又不令人感到隔阂。无人知晓，她袖中的指尖，正隔着衣料，一遍遍描摹着那枚夔龙玉佩冰冷的纹路。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瑶华郡主因今日做东，又见好友与表哥都在场，心中高兴，不免多饮了几杯。她自幼身子骨弱，太医曾有明训，需戒酒及诸多发物，否则易引发急症。平日里她极有分寸，今日或许是桃花酿清甜，又或许是心情实在畅快，竟有些贪杯。

　　柳韫仪起初并未在意，直到看见郡主面颊绯红异常，呼吸似乎也急促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领口。她心中一沉，立刻起身走到瑶华身边，借着扶她的动作，指尖已搭上其腕脉。

　　脉象浮数乱滑，果然是急性过敏之兆！再耽搁，恐有喉头水肿窒息之险！

　　“郡主可是有些闷了？我陪您去水边透透气可好？”柳韫仪声音温柔，手上却不由分说地将瑶华半扶半拉起来，同时对身旁侍立的郡主贴身丫鬟使了个凌厉的眼色。那丫鬟是知情的，见状脸色顿时煞白。

　　“没、没事……就是有点热……”瑶华郡主已有些头晕目眩，却还强撑着笑。

　　柳韫仪不再多言，扶着她快步走向水阁旁一处相对僻静的临水露台。众女只当郡主不胜酒力，并未多想。唯有陆藏舟，远远瞥见柳韫仪瞬间凝重的侧脸和那近乎强硬的搀扶动作，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露台上，瑶华郡主已开始出现轻微喘鸣。柳韫仪动作极快，从随身的荷包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倒出两粒碧色药丸，塞入郡主口中，又令丫鬟速取清水。药丸是她根据现代抗过敏药原理，结合古方改良的秘药，能快速缓解症状，但需辅以大量饮水代谢。

　　看着好友艰难吞咽，面红气促的模样，柳韫仪只觉得一股后怕混杂着怒意直冲头顶。她素来冷静，此刻却因关心则乱，心绪翻腾。待郡主服了药，气息稍平，脸上骇人的红色也渐渐褪去，柳韫仪紧绷的神经才略微一松。

　　不能让人知道郡主是因贪杯致病，尤其不能传到她那位严厉的父王耳中。柳韫仪心思电转，目光扫过露台边一丛开得正盛的、香气浓郁的夜来香……

　　她突然转身，面向跟过来、面露关切与疑惑的几位夫人小姐，脸上已换了凝重忧心的神色，声音清晰地传开：“诸位不必惊慌，郡主并无大碍。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丛夜来香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方才我细看郡主面色，又观此间气息，怕是这庭前草木与郡主命理有几分相克，引得一时气窒。春日万物生发，有些人的体质，确易受周遭生气影响。”

　　说着，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竟快步上前，亲手抓住那丛夜来香的花茎，用力一扯！花枝断裂，花瓣零落。她犹不解气，又唤来侍立在侧的别院仆役：“速将此花，连同左近那几丛香气过浓的花草，全部移走！郡主千金之体，岂容这等‘冲克’之物近前？”

　　她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凌厉。碎叶沾了她月白的裙裾，她也浑然不顾。那副情急关切、不容置疑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竟是深信不疑——宁慈县主精通岐黄，又是神医弟子，她说相克，那定然是相克了。

　　只有隐在人群后、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陆藏舟，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极轻，极冷。

　　草木相克？命理冲撞？
　　他在北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惯了最直接、最残酷的生死。刀剑、瘟疫、饥饿，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要人性命？何曾见过什么虚无缥缈的“草木克人”？
　　这位宁慈县主，原来也不过如此。仗着几分医术，故弄玄虚，糊弄这些深宅妇人罢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和利落，或许只是错觉，或是另一种更高明的表演。

　　他心中那点因歌声而起的好奇，霎时凉了一半，化作淡淡的嘲讽与失望。京城，果然还是那个喜欢玩弄虚文浮礼、迷信怪力乱神的京城。

　　宴席经此一扰，也近尾声。宾客陆续告辞。瑶华郡主服了药，又休息片刻，已无大碍，只是精神有些萎靡。她坚持要亲自送柳韫仪到别院门口。

　　待到无人处，瑶华才抓住柳韫仪的手，后怕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韫仪，方才……多谢你。我真是昏了头了……”

　　柳韫仪一直强撑的镇定和从容，在好友面前终于碎裂。她反握住瑶华冰凉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后怕：“瑶华！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若是再晚片刻，若是……若是我今日没带那药！”她说不下去了，眼圈蓦地红了，一直强忍的泪意终于决堤，滚落下来，“你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若你真出了事，我……”

　　她是真的怕了。在这个世界，瑶华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全然信任的温暖。她无法想象失去。

　　两个少女在暮色渐合的垂花门下，执手相看，一个愧疚后怕，一个惊怒未平，泪光莹然。

　　她们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一道玄色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已与暮色融为一体。

　　陆藏舟本是随意走走，不想撞见这一幕。他看见那位方才还“言之凿凿”指斥花草克人的宁慈县主，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对着好友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一起流，还在低声埋怨数落，字字句句却都是真切的恐惧与担忧。

　　那眼泪是真的。
　　那后怕是真的。
　　那为了保护朋友而急中生智、甚至不惜亲手毁物、编造借口的急迫……也是真的。

　　什么草木相克，分明是情急之下的障眼法，只为保全好友声誉，不令其受责罚。

　　陆藏舟眸中那点嘲讽，如冰遇暖阳，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原来，那层温婉得体的外壳下，藏着的是一颗如此鲜活、炽热、甚至有些莽撞护短的心。

　　有趣。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就在这时，柳韫仪似有所感，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朝回廊方向望来。暮色昏暗，她只隐约看到一个挺拔的轮廓，以及那双在阴影中依然亮得慑人的眼眸。

　　是陆藏舟。

　　她心中猛地一跳，慌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试图恢复镇定。

　　瑶华郡主也看到了，惊讶地唤了一声：“藏舟表哥？”

　　陆藏舟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玄衣几乎融于夜色，只有面容被远处渐次点起的灯火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他目光落在柳韫仪犹带泪痕、微红的鼻尖和眼眶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宁慈县主眼中，只有那些命理风水，看不见旁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