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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宅惊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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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离永宁侯府所在的崇仁坊,穿过渐次寂静的街巷,回到位于城东宣阳坊的柳府时,夜色已浓如化不开的墨。柳韫仪扶着婢女青黛的手下车,眉宇间还凝着在陆藏舟面前强撑出的镇定,以及那番暧昧警告带来的纷乱思量
脚刚踏上府门前石阶,一个焦急的身影便从侧门阴影里扑了出来,正是她留在母亲身边的另一个心腹婢女碧珠。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碧珠脸色苍白,气息未匀,一把抓住柳韫仪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哭腔,“夫人……夫人在正堂出事了!老爷……老爷要夺夫人的掌家权!”
柳韫仪心头猛地一沉,白日里应对郡主急症、与陆藏舟周旋的疲惫瞬间被冰冷的怒意驱散。“说清楚!母亲怎么了?”她脚下不停,疾步向内院走去,月白的裙裾在夜风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是赵姨娘!”碧珠小跑着跟上,语速飞快,“她说午后在花园冲撞了夫人,回去后便腹痛不止,方才……方才竟落了红!老爷请了大夫,说是……说是有了一个多月身孕,如今没了!姨娘哭喊着说是夫人故意推撞,害了她孩儿!老爷他……他信了,竟在正堂当着下人的面,打了夫人一巴掌,说要收了夫人的对牌钥匙!”
柳韫仪听到“打了夫人一巴掌”,脚步猛地顿住,袖中的手倏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夜色中,她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冰雕。旋即,她再次迈步,速度更快,径直朝着灯火通明、传来隐约哭闹声的正堂走去。
人还未至院门,那混杂着女子哀泣、男子斥责、下人惶然劝解的喧哗便已刺耳传来。柳韫仪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下三分,化为淬冰的威严。她略略提高声线,那声音并不尖利,却清晰、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堂内的嘈杂:
“何故吵闹!成何体统!这四方矮墙不隔音,明日户部的牌匾,都要叫人笑掉了去!”
一语既出,堂内骤然一静。
柳韫仪迈过门槛,月光与灯光交织,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如竹的身影。她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
只见母亲萧静澜瘫坐在堂下左侧的椅旁,发髻微乱,左侧脸颊上一个鲜红的掌印清晰刺目,她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眼中蓄着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那份柔婉中的凄楚与屈辱,让柳韫仪心口狠狠一揪。
堂中主位上,父亲柳文渊脸色铁青,胸膛起伏,见她进来,勉强扯动嘴角:“韫仪回来了。”语气干涩,听不出多少温度。
右侧,赵姨娘瘫在一张软椅里,面色惨白如纸,身下的裙裾洇开一片暗红,正嘤嘤哭泣。她身边,跪伏着一个身穿桃红襦裙的少女,正是柳韫仪的庶妹柳如兰。柳如兰此刻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抓着赵姨娘的手,抬头看向柳韫仪时,那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一丝得意与怨恨,没能逃过柳韫仪的眼睛。
“父亲真是好兴致,”柳韫仪没有理会父亲的客套,目光先落在母亲脸上那刺目的红痕,又扫过赵姨娘身下的狼藉,最后定格在柳文渊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声音凉薄,“老当益壮,为了我那……还未成型便无缘得见的弟弟妹妹,便能对结发之妻掌掴相向。这份‘爱子之心’,当真令人动容。”
“你!”赵姨娘本在假意哀泣,闻言如遭雷击,这般直白诛心的话,几乎撕破了她所有伪装,一口气没上来,竟真的眼睛一翻,晕厥过去——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姨娘!娘!”柳如兰扑在赵姨娘身上,哭喊声陡然凄厉,“爹爹!您要为娘做主啊!为那未出世的弟弟做主啊!姐姐……姐姐她怎能如此说话!”她刻意咬重“弟弟”二字,目光哀切地望向柳文渊。柳家子嗣单薄,至今无男丁,这是柳文渊最大的心病。
柳文渊果然脸色更沉,看向柳韫仪的目光带上了恼怒:“韫仪!休得胡言!此事是你母亲不对在先,冲撞了赵氏,致其……小产。想来她近日管理家务,也是疲惫,精神不济,才出了这等纰漏。既如此,这家也不必让她再操劳了。管家对牌和钥匙,明日便交到赵氏……不,暂且由我收管吧。”
“父亲要夺我母亲掌家权?”柳韫仪上前一步,将母亲隐隐护在身后,直视着柳文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且不说母亲执掌中馈十余年,从未出过大错。单说今日之事,真相未明,仅凭一面之词,您便定了母亲的罪,还要夺权?您可想过,此事若传到外祖耳中,传到舅舅兵部萧尚书耳中,传到我在户部任职、刚巧还是您顶头上司的表哥萧衍耳中——他们会如何想?是会赞您治家有方,还是心寒您宠妾灭妻、是非不分,连带质疑您处理公务的能力?!”
“柳韫仪!”柳文渊被女儿一连串的诘问戳中痛处,尤其“顶头上司”四个字,更是让他又羞又恼。多年来被萧家隐隐压制、被女儿暗中掣肘的憋屈,在此刻轰然爆发。他只觉得权威受到了最严重的挑战,气血上涌,竟忘了平日的顾忌,抬手就朝柳韫仪脸上掴去!
“老爷不可!”一直紧跟在柳韫仪身后的青黛猛地扑上前,用身子挡了一下,疾声道:“小姐今日在栖霞别院刚救了突发急症的瑶华郡主!连永宁侯府的长公主殿下和陆大将军都对小姐礼敬有加,陆将军还亲自邀小姐过府为县主诊治!老爷三思!”
青黛的话又快又急,看似劝架,实则句句是警告。柳文渊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瑶华郡主是亲王爱女,陆藏舟是炙手可热的实权侯爵兼将军,长公主更是皇室长辈……这些人,哪一个都不是他能轻易开罪的。而自己这个女儿,不知何时,竟已织就了如此强大的人脉网。
柳韫仪轻轻推开护在身前的青黛,再次上前,离柳文渊只有一步之遥。她仰着脸,月光洒在她清澈而冰冷的眸子里:“父亲,户部的账目,您算得清明;朝堂的纠葛,您或许也能周旋。可这家宅后院的事,您断得,未免太糊涂了些。”她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母亲是否推撞,赵姨娘是否有孕,胎儿因何而落——这些,难道不该查个水落石出,再做决断么?如此草率行事,夺嫡妻之权,您就不怕……寒了人心,也授人以柄?”
柳文渊的脸色变幻不定,额角青筋跳动。他看着女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瞥见地上“昏迷”的赵姨娘和哭得“凄惨”的柳如兰,再想到萧家、郡主、陆藏舟……种种权衡利弊之下,那汹汹的怒气终究被理智和忌惮压了下去。
“……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阴沉着脸,“把今日花园当值的下人,还有请来的大夫,统统给我叫来!仔细问话!”
接下来的审问,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在柳韫仪看似不经意、实则句句切中要害的引导下,破绽很快显露:花园当时并无其他目击者;赵姨娘的月事记录本就紊乱;所谓“冲撞”,不过是两人擦肩而过;请来的大夫言辞闪烁,被柳韫仪几句专业的医理追问,便冷汗涔涔地承认,赵姨娘脉象虚浮,是否真有孕一月有余,他并无十成把握,落红之症更像用了虎狼之药所致……
真相大白。是赵姨娘假孕争宠,算计不成又怕被揭穿,干脆铤而走险,服用药物流产,嫁祸主母。
柳文渊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羞是怒。他看着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赵姨娘,又看看哭都不敢再大声的柳如兰,最后目光复杂地掠过脸颊红肿、默默垂泪的萧静澜,以及面无表情、目光沉静的柳韫仪。
“……将赵氏禁足兰心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入!如兰……送回房好好反省!”他终究舍不得重罚宠妾,只草草下了命令,便近乎狼狈地甩袖离开了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正堂,甚至没有再看萧静澜一眼。
喧嚣散尽,只剩一地狼藉与心寒。
柳韫仪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用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母亲红肿的脸颊,声音是压抑后的微哑:“母亲,还疼吗?”
萧静澜摇摇头,握住女儿的手,眼泪终于簌簌落下:“娘不疼……只是,只是觉得……丢人,也寒心。”
“何须寒心?”柳韫仪拿出随身带的清凉药膏,小心地为母亲敷上,语气平静却坚定,“您背后有兰陵萧氏,有外祖、舅舅、表哥。便是觉得麻烦了他们,您还有我。”她抬眼,望进母亲犹带泪光的眸子,“从今往后,母亲不必再忍。他们若安分,便相安无事;若再敢欺到您头上,我自有办法让他们悔不当初。这个家,乱不了,也绝不会让您受委屈。”
萧静澜怔怔地看着女儿,眼前的少女明明才十六岁,眉眼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力量。那眼神中的笃定,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她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好……娘知道了。往日是娘想岔了,总想着息事宁人,反让他们变本加厉。以后……娘听你的。有我的乖囡在,娘什么都不怕了。”
安抚好母亲,亲自送她回房歇下,又吩咐心腹下人仔细照料后,柳韫仪才带着一身疲惫回到自己的漱玉阁。
屏退左右,只留青黛在旁伺候洗漱。卸去钗环,洗净铅华,铜镜中映出一张难掩倦色却眸光清冽的脸。
今日一天,惊心动魄。从赏花宴救场,到与陆藏舟暗流汹涌的交锋,再到回家面对这腌臜不堪的宅斗闹剧……桩桩件件,都耗心费力。
她对父亲,是彻底的心寒了。那高高扬起的手掌,那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袒,那对母亲毫不留情的羞辱……“打压”,看来还是太温和了。或许,该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离开了萧家的扶持,离开了她柳韫仪暗中维持的平衡,他这个户部郎中的位置,坐得会有多么摇摇欲坠。
而陆藏舟……
眼前浮现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带着警告与诱哄的低沉嗓音,还有最后那句关于“庄子”与“声音”的暗示。他像一片充满未知风险的深海,看似平静,却暗藏漩涡。他对她,究竟是一时兴起的探究,是出于对“特别”之物的掌控欲,还是……别有深意的布局?
还有他那个体弱却纯善的妹妹陆明萱,热情真诚的长公主……永宁侯府,是另一个复杂的漩涡。
思绪纷乱如麻。柳韫仪揉了揉眉心,躺到床上。锦被柔软,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郁与思量。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已是子时。
她闭上眼,将那些算计、谋划、试探与心寒,暂时强行压下。无论如何,明日太阳照常升起。而她要走的路,要护的人,要面对的风雨,一样都不会少。
只是,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竟是暮色中,永宁侯府廊下,陆藏舟转身离去时,那玄色衣袍融入夜色的孤峭背影。
莫测,却难以忽略。
带着这复杂难言的心绪,柳韫仪终于倦极,沉沉睡去。长夜漫漫,府外更声断续,仿佛预示着,更多不平静的日子,即将接踵而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