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映柳》千里江樊春

1、前言：桃蹊惊影

　　时值仲春，上巳方过，京城的繁华浸透在一场酥润的烟雨里，又被渐渐暄暖的日头烘出满城草木的清气。瑶华郡主的请帖，便是在这样一个雨后初霁的午后，送到了户部郎中府邸柳府的漱玉阁。

　　帖是洒金桃花笺，透着郡主一贯的娇贵与雅致，邀三日后于城西“栖霞别院”赴桃花宴。柳韫仪指尖拂过那精致的纹路，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团团簇簇，秾丽如霞，却让她无端想起几日前在自家京郊庄子里捡到的那块玉佩。

　　玉是极品羊脂白玉，触手生温，雕刻着罕见的夔龙纹，隐在庄子临溪琴台旁的忍冬花丛下，绝非怀珏之物。那日她与怀珏不过兴之所至，合奏一曲《鹤鸣九皋》，她随性而歌，唱的是无人听过的词调……难道，当时除了怀珏，还有第三双耳朵？

　　这玉佩来得蹊跷，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她与怀珏公子光风霁月，但人言可畏，尤其在这婚事即政治的京城，一丝半缕的闲话，足以掀起风浪。赠玉者是何用意？示好？警告？还是……窥探？

　　三日后，栖霞别院。

　　瑶华郡主爱桃成痴，这别院便依着一段天然溪流，植了上千株各色桃树，名曰“桃蹊”。此时正值盛放，绵延如云蒸霞蔚。深红、浅粉、莹白，交织成一片迷离的香雪海。溪水潺潺，倒映着花影天光，落英缤纷，拂过锦衣绣裳，沾惹衣香鬓影。

　　宴设在水畔的“流觞阁”，敞轩临水，以湘妃竹帘略作隔断，既可观景，又不失私密。阁内陈设清雅，紫檀案几上摆着应季的茶点：玫瑰鹅油酥卷、新剥的莲子菱角、还有窖藏了一冬的梅花雪水烹出的雨前龙井，幽香袅袅。

　　各家闺秀命妇云集，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或聚首细语，或临水观花，或执扇轻摇，言笑晏晏间，是京城最顶级的繁华与风雅。柳韫仪今日着一身月白绣淡紫折枝木兰的襦裙，外罩浅碧色薄罗帔子，发间只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并两朵新鲜的海棠，清丽脱俗，在这满目秾艳中反衬出一股沁人的书卷气。

　　她与瑶华郡主自小亲厚，被拉着说了好些体己话，又应酬了几位相熟的姐妹，言谈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那份超越年纪的从容与洞明，偶尔会在她含笑垂眸的瞬间悄然流露——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底色。

　　席间，不知谁提议以“春”为题，或诗或画，或琴或歌，聊助雅兴。一时间，才艺竞展，莺声燕语伴着流水琴音，愈发显得春光醉人。

　　柳韫仪只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贴身携带的夔龙纹玉佩。冰凉的玉质已被她的体温煨暖，纹路清晰可辨。这玉的主人，或许就在这京城某处，甚至……可能就在今日这满座宾客之中？她抬起眼，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席间几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最终落在远处溪流对岸，那片更为幽深的桃林。

　　那里，花枝更密，人迹罕至，只有风过时，掀起一阵阵绯红的涛浪。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那片绚烂寂静的深处，仿佛有一道目光，正穿透重重花影，冷静地、审慎地，望向这繁华喧嚣的中心，也望向她。

　　恰此时，一阵急风穿过水阁，卷起无数粉白花瓣，扑入帘内，引起小姐们一阵轻呼笑闹。纷乱的花雨中，柳韫仪微微侧首，避开花瓣，望向对岸。风定，花落，幽林寂寂，仿佛刚才那被凝视的感觉，只是她的错觉。

　　瑶华郡主笑吟吟地递来一盏新沏的蜜桃香露：“韫仪，发什么呆呢？尝尝这个，用去岁埋的桃花蜜兑的。”

　　柳韫仪含笑接过，清甜入口，心思却如杯中晃动的蜜水，涟漪未平。赏花宴依旧优雅如诗，丝竹悦耳，笑语盈盈。而她袖中那枚来历不明的玉佩，却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在这片盛世春光的土壤里，静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她知道，京城的风，或许就要转了。而那转风的源头，可能就系于她手中这块冷玉，和那日庄子外，未曾谋面的听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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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