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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相 掩埋的真相 ...

  •   时序垂眼,看着怀里那张面无表情仰起的小脸。

      她靠在他胸口,眼睛一眨不眨,说的却是,“你多久没洗澡了”。

      语调平铺直叙,像在问“今天几号”。

      时序:“……”

      弹幕:

      【哈哈哈哈哈哈哈草!】

      【老婆:虽然你救了我,但你臭。】

      【时狗那一瞬间的懵逼脸我能笑一年!】

      【《香妃梦破碎》】

      【时神:我他妈紧张得要死,你给我来这个?】

      时序深吸一口气,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老子天天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跟一个NPC较什么劲。

      “游戏建模的体味,”他面无表情,“不是我本人的。”

      荧惑眨了眨眼,似乎理解了这个解释,又似乎根本不在意。她没有从他怀里退开,只是微微偏头,那截苍白的脖颈在红色衣领映衬下细得像一折就断。

      “是吗。”她说,“可是你心跳好吵。”

      时序的喉结动了动,他当然知道自己心跳快。那破心率监测还挂在直播间右下角,此刻数值虽然从刚才的135回落到了110,但依然远高于他的正常水平。弹幕早就截图刷屏了,他不看也知道那群人在刷什么。

      “……那是被你吓的。”他嘴硬。

      “你之前说不是吓的。”荧惑指出。

      “……”

      “行。”他睁开眼,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散调子,甚至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臭就臭吧,你手还凉呢,咱俩扯平。”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没松开。

      荧惑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被他握着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像冬天的火炉,把她整只手都包裹住了。指腹有薄茧,按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有种粗糙的踏实感。

      “你的阳气……”荧惑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比我以为的还要足。”

      时序挑眉:“所以?能给你充多久的电?”

      “不是电。”荧惑木着一张小脸认真纠正,“是能洗掉我身上的脏东西。”

      她说这话语气淡淡的,但时序听出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停顿。他低头看她,只看到她垂下的眼睫和苍白的侧脸。

      “那些村民供奉给你的罪孽。”时序说,这次不是疑问是肯定,“周根生说的那些。”

      荧惑没有否认。

      “他们把人命当成祭品给你,把做过的事,起过的恶念,都压在你身上。”时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替他们背着,他们就心安理得地继续作恶。而你越背越重,直到——”

      荧惑抬起眼,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直到碎掉。”

      时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荧惑感觉到了,却只是轻轻眨了下眼:“很久以前,我以为碎掉也没什么。反正已经死过一次。”

      她抿了下唇,说得轻描淡写的。

      时序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自怜悲情,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喉咙发紧。

      “后来呢?”他问。

      荧惑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不想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荧惑:“后来,有个道士来过。”

      “道士?”他想起周支书刚才颠三倒四的供词,“镇压你的那个?”

      “嗯。”荧惑没有否认,继续说,“他说我是祸害,要用阵法困住,用香火炼化。他画了很多符,念了很多经,折腾了很久。”

      她顿了顿:“然后他老死了。”

      时序:“……”

      弹幕:

      【?】

      【等等,就这?】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老死了!】

      【道士:我还没收网,你怎么就熬死我了】

      【这就是最强防御吗,熬死对手】

      【山神老婆:你随便折腾,我先活个几百年】

      时序吸了口气,觉得自己不能跟一个NPC较真。

      “他死后,阵法失效,你自由了。”时序看着她,“但是你选择留下来。”

      荧惑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为什么?”时序问。

      荧惑偏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依然沉睡在黑暗中的村落。月光不知何时又钻出了云层,给老槐树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因为……”她声音很轻,“走不动了。”

      不是没有能力,而是走不动了。

      背负了太多年的罪孽,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她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那些村民或许从未真正困住她,困住她的是他们一次又一次供奉过来的,沉甸甸的人性之恶。

      她只能被迫留在这里,看着那些人在她“庇佑”下,一代又一代地重复着同样的愚昧、贪婪和残忍。看着自己被他们一点一点,用香火和鲜血,塑造成他们需要的模样。

      时序揉了揉脖子,觉得这游戏剧情写的真是太让人想骂人了。

      两人没再对话,周根生晕死在一边仿佛一个背景板,过了几秒,荧惑忽然问:“你要离开吗?”

      时序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离开这个村子。”荧惑说,“你的那些案子查完了,就会离开吗?”

      她微微歪了下头,问得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时序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想说这是游戏,我当然会离开。想说我只是个玩家,任务是查清失踪案,查完就通关。想说你我不过是程序设定好的一段剧情,连相遇都是代码写就的必然。

      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期待,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失落。她只是想知道答案,这比任何质问都更难回答。

      “……还没查完。”时序听到自己这么说,“失踪案还有疑点,周根生也没全交代。”

      荧惑看着他,然后非常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又一次让时序心头没来由地一颤。

      “嗯。”她说。

      就一个字,但时序觉得,这个“嗯”比他听过的任何话都好听。

      弹幕已经彻底沦陷:

      【啊啊啊啊啊啊时狗你是不是舍不得老婆!】

      【时狗你清醒一点,这是游戏NPC!】

      【我不管,这糖我磕了!】

      【时神刚才那番借口太拙劣了吧笑死】

      【老婆那个“嗯”好乖好乖好乖】

      【直播间标题应该改成《玩。》——玩老婆】

      【楼上禁言套餐预备】

      时序扫了眼弹幕,决定假装没看见那些胡言乱语。他清了清嗓子,把注意力强行拽回正事。

      “周根生怎么处理?”他低头看向被绑在椅子上,此刻已经面无血色,眼神涣散的老支书。这位刚才还试图渲染山神恐怖,结果正主直接现身,还当场表演了个投怀送抱,显然对他的世界观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荧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块墓碑。

      “关柴房。”她说,“让他自己试试铁链的滋味。”

      时序扬眉,有点意外:“这么简单?”

      “他怕死。”荧惑语气平淡,“比怕我更怕死。关几天,把知道的都倒出来,再处理。”

      时序好奇地问道:“怎么处理?”

      荧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时序笑了声,懂了,这游戏的分级,恐怕比他以为的还要高。

      他没有傻缺到去同情一个人贩子、杀人犯、家暴者。只是觉得这种处理方式太便宜周根生了。但转念一想,荧惑被困在这里近百年,能做的报复恐怕早就做尽了。她不是不能杀,而是杀了也没意义。

      真正有意义的,是让这些人的罪行被看见、被揭穿。

      “失踪案的证据。”时序说,“藏在哪儿?”

      荧惑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可信并且要继续查下去。

      “后山。”她思考了很久,最终开口,“祠堂地基下面,有他们处理不掉的东西。”

      “处理不掉的?”

      “铁证。”荧惑简短地说,“当年修祠堂时,有个买来的女人被活埋在地基里祭神。她死前把一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警徽吞进了肚子。”

      时序瞳孔微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游戏角色的制服,深蓝色警用夹克,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这是他这具虚拟身份在这个游戏世界里唯一的官方凭证。

      “是哪年的警徽?”他问。

      荧惑摇头:“我不认识。但和你们现在的,不一样。”

      时序深吸一口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月银村的罪孽,比周根生交代的还要早,还要深。三年间的失踪案只是冰山一角,在这之前,或许十年、二十年、更久远的时间里,这个村子一直在用同样的方式处理“麻烦”。

      那些失踪的人,那些被买来的女人,那些“意外失联”的背包客。

      他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如果不是时序这个阳气太旺的警察恰好闯入。

      “祠堂不是烧了吗?”时序又皱眉问。

      “地基烧不掉。”荧惑说,“他们挖不出来。”

      因为那是镇压她的地方,村民不敢真正破坏祠堂的根基。他们只敢烧掉地面上的木结构,仿佛这样就能烧掉近百年的罪证。

      “我要去看看。”时序说。

      荧惑没有阻拦。她只是看着他。

      “天亮再去。”她说,“现在的后山,是他们的。”

      荧惑指了指窗外,时序扒开窗户,果不其然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纸人。

      时序:“好家伙,纸山纸海啊。他们跟你什么关系?”

      荧惑没回答,时序也就不问了。

      “天快亮了。”她淡淡的忧伤说,“你该回去了。”

      时序想说我不回。但他看了眼窗外,天际线确实已经开始泛白。周支书失踪一夜,村里迟早会发现。他需要先安置好这个老东西,然后——

      然后他还得回来。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地浮现在脑海里,仿佛不需要任何理由。

      “我会再来。”时序说。

      荧惑没有应声。她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那件血红的嫁衣在晨光到来前缓缓融化成一片薄雾,最后只剩下她那双眼睛,安静地望着他,然后也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时序,和椅子上奄奄一息的周根生,以及满屏疯狂滚动的弹幕。

      时序站在原地,盯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角落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像刚从冬日的井里打上来的一捧水。他把手握成拳。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这游戏……做得太真了。”

      他把周根生拖去柴房,用他自己的铁链把他锁在那张破木板床边。老支书终于从半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身处熟悉又恐惧的地方,顿时杀猪般惨叫起来。时序嫌吵,找了块脏布塞进他嘴里。

      “周老太我会安置。”时序居高临下看着他,“别的,等我回来再说。”

      周根生眼里涌出浑浊的泪,不知是悔是怕。反正时序没再看。

      他走出柴房,在晨光微曦中穿过周家院子。堂屋的门虚掩着,周老太的房门依然紧闭。时序停了一下,想了想,从装备包里摸出那枚从铜盆夹层里找到的纸片,卷好,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然后他直起身,走向院门。清晨的月银村薄雾笼罩,炊烟将起未起。时序一路走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那些褪色的红布条在晨风里飘荡。

      他打开游戏菜单,找到那个他一直没开启的【系统提示】。

      【是否查看当前任务进度?】

      【主线任务:调查月银村连环失踪案——进行中(67%)】

      【支线任务:疏解山神荧惑的罪孽负荷——进行中(23%)】

      【隐藏任务:未解锁——?】

      【隐藏任务:未解锁——?】

      时序盯着那个23%看了很久。

      “二十三。”他低声重复,嘴角微微勾起,“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关掉菜单,沿着昨晚来时的路,朝后山方向走去。

      晨雾在他身后合拢,将老槐树的红布条重新染成模糊的血色。

      弹幕里还在狂欢磕糖,也有零星几条忧虑的:

      【时狗这状态不对劲啊,他玩上头了吧?】

      【玩个游戏而已,不至于不至于】

      【你们不懂,这叫沉浸式体验】

      【主播小心别真陷进去了,这是恐怖游戏啊】

      【老婆虽然很萌,但她是鬼啊啊啊】

      时序没有回应他们,只是继续走着,山路在脚下延伸,雾气越来越浓。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场注定会放完的烟火,一列不会进站的火车。

      她早就习惯了离别。所以她不挽留,不问归期,不说“你还会来吗”。

      因为她知道,所有人最后都会离开。

      或者死在这里。

      时序把最后一个晦气的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他走到昨晚那片林间空地。祠堂已经烧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余烬早已冷却,只剩几根未燃尽的木梁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混着晨露的湿润。

      时序绕到废墟后面,那里有一片被熏黑的墙基。他蹲下身,手指沿着青砖缝隙摸索。地基很牢固,看不出任何近期被挖掘过的痕迹。

      他仔细摸了很久,指尖才触到一处异样的凹陷。不是砖缝,而是砖面上浅浅的刻痕。

      时序低头,凑近细看。那是一道道细密的、纵横交错的划痕,密密麻麻铺满了三块青砖的表面。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近乎癫狂的重复动作留下的指甲的印记。

      时序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起周家柴房里那张破木板床上,墙上那些深深的抓痕,这里也有。

      时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从装备包里摸出匕首,沿着那块砖的缝隙,一点一点撬动。

      青砖很沉,苔藓和泥土牢牢嵌在地基里。时序撬了将近十分钟,才勉强掀起一个角。他把匕首插得更深,用尽全身力气,砖块松动,被他整个掀了起来。下面是一层粗沙,沙下是黄土。黄土里,埋着一个骨架。

      时序顿了下,又清理了下表面的土,看到了那枚警徽,制式老旧,边缘磨损,但中央的盾形徽记依然清晰。和时序胸口别着的那一枚截然不同。

      时序把警徽和骨架身边的铁盒拿了出来。盒子不大,成年人的巴掌刚好能托住。锁早已锈死,他用匕首撬了两下,锁扣应声断裂。

      里面有一张折成方形的发黄信纸。

      时序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看着那枚警徽,像一个迟到太久永远无法被送达的遗物。

      盒子底部还有别的。他一件一件取出来:一枚银戒指,内侧刻着模糊不清的名字;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画面里年轻的女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城市的天桥上,身后是车水马龙;一个干瘪的、看不出原样的香囊,依稀还能闻到极淡极淡的桂花香。

      每一件,都是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时序擦了擦手,把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迹娟秀,却在很多笔画处用力过度,戳破了薄薄的纸张:

      “我叫陈婉。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是1987年被拐卖到月银村的,和我在一起被买来的还有一个女生,不过我没有见过她,我们平时都出不了门,买我的人是周大山,让我给他儿子周根生做媳妇。

      来的第一年我想跑过四次,被抓回来四次。第三次打断了我的腿,没接好,走路到现在还有点跛。

      周大山说,认命吧,女人都是这个命。

      我不认。

      但我跑不出这座山。

      后来我怀孕了,生下来是个女儿。周大山很失望,当晚就把孩子抱走了,说送去亲戚家养。我知道没有亲戚,后山有个弃婴塔,村里的女婴都送去那里。

      我求过周根生。他打了我一顿。

      那年冬天,祠堂落成,周大山说要用最不干净的祭品供奉山神,保佑村里男丁兴旺。

      他们选中了我。

      因为我生过女儿,不干净了。

      地基下面有个小空间,我在这里用偷来的笔写了写封信,被埋进来前,我趁他们不注意在砖上刻了痕迹。

      我用的是警徽——那是我未婚夫的东西,他是一名警察,时间很久了,我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了,也不知道他找没找过我?

      我用警徽和指甲刮,指甲磨没了,血糊满了砖缝。

      他们以为是我绝望了在挣扎,其实是我在留下记号。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看到。

      如果你看到了,请替我去看看外面的天桥。听说现在城市变化很大,不知道天桥还在不在。

      小时候,妈妈带我走过那座天桥。

      她说,宝贝,你看,站在这座桥上一直往前走,就是咱们的家。

      我回不去了。

      请你帮我看看。

      谢谢你。”

      时序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在他指间轻微地颤抖。他保持着那个蹲跪的姿势,很久很久没有动。

      弹幕也不滚动了,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阳光落在废墟上,落在打开的铁盒上,落在陈婉那枚小小的银戒指上。

      时序把这封信折好,和警徽一起,放进铁盒,盖上盖子。

      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什么。

      “我会的。”他说,声音低哑,“我去替你看。”

      他把铁盒放进装备包,和那枚红布条、那张纸钱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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