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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夏痕·余温的废墟 ...


  •   1991年的夏天来得又早又烈。

      六月初,加州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梦幻庄园的泳池重新注满水,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蓝光,却没人下去游泳。

      苏星河在医院住了两周。出院那天,Michael来接她。他替她拉开车门,手护在她头顶,动作细心得像对待易碎品。

      回庄园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载音响放着他新做的混音版《Who Is It》,急促的节奏在密闭空间里横冲直撞。

      到家后,他扶她上楼。卧室已经收拾过,床单换成了她喜欢的浅灰色,窗帘半拉着,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

      “需要什么就按铃。”他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让厨房准备了东西,一会儿送上来。”

      “Michael。”她叫住他。

      他回头,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你今晚……”她顿了顿,“回来睡吗?”

      他沉默了几秒:“录音室还有些工作要收尾。你先休息。”

      门轻轻关上。

      苏星河坐在床边,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柔软平坦,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有身体深处隐约的酸痛提醒她,有个生命曾在这里生长,然后消失了。

      她躺下,盯着天花板。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

      流产后第一周,Michael几乎没有在卧室过夜。

      他睡在录音室隔壁的休息间,或者干脆在控制台前熬到天亮。苏星河有时半夜醒来,会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钢琴声。不是新歌,是《Childhood》里那段孤独的旋律,反反复复弹着同一个段落。

      他们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相处:礼貌、周到、保持距离。

      早餐时他会问她睡得好不好,需要添什么衣服。她会回答很好,不用费心。然后他匆匆吃完,说要去开会或者录音。她点头说好,注意休息。

      像两个租住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六月中旬,陈砚之来探望。他带了一束白色的百合,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你瘦了。”他看着她说。

      “没事。”苏星河坐在日光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薄毯。窗外烈日炎炎,她却总觉得冷。

      陈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埃文那边……最近很安静。他带乔丹去了两次迪士尼,在社交媒体上发了照片,看起来很正常的家庭出游。”

      “他在等。”苏星河的声音很平静,“等伤口长好,等防备松懈。”

      “等什么?”

      “等Michael最脆弱的时候。”她转头看向窗外,“人在失去一些东西后,总会想从别处找回来。他会更渴望……抓住点什么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在‘给予’的东西。”

      陈砚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你在说Michael,还是在说自己?”

      她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Michael提前回来了。他看见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笑容:“谢谢你来陪Sue。”

      “应该的。”陈砚之站起身,“你们聊,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星河一眼。她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门关上后,Michael走到她身边:“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说,“你呢?工作顺利吗?”

      “嗯。”他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专辑母带基本完成了。封面设计还在调整,我想要更……有冲击力的感觉。”

      “像《Dangerous》这个标题一样。”她轻声说。

      他看向她,眼神复杂:“你知道这首歌在写什么吗?”

      她摇头。

      “在写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一碰就碎的东西。”他苦笑,“在写一个戴着面具跳舞的人。很讽刺,对不对?”

      她伸出手。他犹豫了一秒,握住。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那天我不该说那种话。我明明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想保护那个孩子。”

      “我知道。”她握紧他的手,“我也对不起。我不该那样闯进去,不该……”

      “我们都别道歉了。”他打断她,眼眶红了,“越道歉,越觉得……是道歉杀死了他。”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两人之间努力维持的平静。

      那天晚上,Michael终于回卧室睡觉。他背对着她躺下,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苏星河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温热的脊背上。

      他轻轻颤抖了一下,没有转身,但握住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黑暗中,她听见他压抑的抽泣声。

      七月,《Dangerous》的发行进入最后倒计时。

      Michael更忙了。宣传会议、MV拍摄方案、全球发行策略……他每天接几十个电话,在书房一待就是半天。苏星河有时经过门口,能听见他用那种专业的、充满活力的声音说话——那是“巨星Michael Jackson”的声音,不是她爱人的声音。

      她开始恢复体力后,也给自己找了事做。

      她开始偷偷学法律。成天泡图书馆,抱着厚厚的法律书啃,还托人买了些法律讲座的录音带,晚上戴着耳机听。陈砚之偶尔会带些法院的朋友圈子里才流传的资料给她。她像备考一样,在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案例。

      表面上,她说是想“学点东西打发时间”。实际上,她每天花六小时学习美国民事诉讼流程、证据规则、媒体诽谤案的判例。

      书房的加密硬盘里,她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防御工事”。

      里面分门别类:

      ·拉里·费尔德曼经手的所有公开案件分析
      ·洛杉矶地区有娱乐法经验的律师名单及背景调查
      ·几家主要八卦小报的金主背景,以及每个主编追踪新闻的惯用手法和倾向。
      ·甚至还有埃文·钱德勒牙医诊所的财务公开记录(陈砚之弄来的)

      她像备战高考的学生一样啃着艰涩的法律条文,在深夜对着案例做笔记。有时累得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天已微亮,肩上披着Michael不知何时给她盖的毯子。

      他们很少谈论未来。偶尔提起,也是泛泛而谈——等忙完这阵去旅行,或者把庄园某个角落重新装修。从不提孩子,也不提再试一次。

      好像那个话题被永久地封存在1991年春天的病房里。

      七月底,乔丹·钱德勒寄来一封信。

      Michael在早餐时拆开,看了很久,脸上露出久违的、真实的笑容。

      “他说什么?”苏星河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他参加了学校的钢琴比赛,拿了第二名。”Michael把信递给她,“他说获奖时想起了我给他的建议——‘别想着赢,想着把音乐送出去’。”

      信纸上是孩子稚嫩的笔迹,真诚又热情。最后一段写着:“爸爸说夏天想带我去大峡谷,但我更想再去一次梦幻庄园。上次您说可以教我跳《Billie Jean》的月球漫步。希望没有打扰您。”

      苏星河放下信纸:“你要见他吗?”

      Michael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你觉得呢?”

      “这是你的事。”她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煎蛋,“你决定。”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远处传来园丁修剪草坪的声音,嗡嗡作响。

      “Sue,”他忽然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看着他……就像看着小时候的自己。那种对音乐的痴迷,那种没人理解的孤独。我只是想给他一点我当年希望有人能给我的指引。”

      “你给了他指引,”她轻声说,“然后呢?他父亲想要的可能不止这个。”

      “埃文只是个骄傲的父亲,想给儿子最好的机会。”Michael的声音里带着恳求,“难道就因为他有个难相处的父亲,我就应该拒绝一个真正有天赋的孩子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近乎天真的恳切。那是他灵魂的核心,相信人的本质是好的,相信艺术能超越一切龌龊。

      她曾经爱极了这份天真。现在它却像一把抵在她心口的刀。

      “见吧。”她最终说,声音疲惫,“按你的规则。公开场合,有第三人在场,全程记录。”

      他眼睛亮了,握住她的手:“谢谢。我会安排好的,我保证。”

      她点点头,继续吃已经冷掉的煎蛋。

      那天下午,她在法律课的案例分析里读到一句话:“在民事诉讼中,情感联结是最难辩护的证据。因为陪审团看到的是‘关系’,而法官需要看的是‘事实’。但人们往往相信前者。”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用红笔写下:

      “他相信关系。
      我相信事实。
      而我们的敌人,
      正在把关系变成武器,
      把事实变成谎言。”

      八月初的一个深夜,苏星河被噩梦惊醒。

      梦里她回到医院病房,但躺在床上的不是她,是Michael。他腹部隆起,像怀孕一样。钱德勒穿着白大褂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术刀,微笑着说:“别担心,只是个小手术。”

      她尖叫着坐起来,浑身冷汗。

      身边是空的。Michael又没回来睡。

      她起身下楼,看见录音室的门缝下漏出灯光。推开门,他坐在钢琴前,没有弹琴,只是静静看着乐谱。台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睡不着?”他问,没有回头。

      “做了噩梦。”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呢?”

      “在想事情。”他沉默片刻,“今天和乔丹打电话了,教了他一段和弦。他很聪明,一学就会。”

      她没说话。

      “他问我,”Michael的声音很轻,“‘Michael叔叔,你最难过的時候,会做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弹琴。把难过变成音符,这样它就伤害不了我了。”他苦笑,“很老套的答案,对不对?”

      “但有用。”

      “也许吧。”他转头看她,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Sue,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她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无论能不能回去,我都还在这里。你也还在这里。这就够了。”

      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手指冰凉。

      “有时候我觉得,”他低声说,“我们像两个在深海里下坠的人。我拼命想往上浮,你拼命想拉住我。结果我们谁也没动,就这么一直往下沉。”

      她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他的手有淡淡的钢琴漆和纸张的味道。

      “那就一起沉吧。”她轻声说,“至少不是一个人。”

      那夜他们有了流产后的第一次亲密。动作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结束时他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肩膀微微颤抖。她抱着他,手指梳过他汗湿的卷发。

      黑暗中,她听见他模糊的低语:“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道在对谁说。对孩子,对她,还是对他自己。

      结束后他没离开,就那样抱着她睡去。清晨她先醒来,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眼下有浓重的青影。

      她轻轻吻他的额头,然后起身,去书房继续她的“功课”。

      窗外,夏天的太阳正猛烈升起,把整个庄园烤得发烫。而她知道,无论阳光多炽烈,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春天的雨夜里。

      就像她平坦的小腹里,那个永远空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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