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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春逝·未完成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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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3月的录音室,空气里漂浮着电流与灵感。
《Dangerous》的母带已经进入最后阶段。Michael待在录音室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一整天都不出来。苏星河去送午餐时,常看见他戴着耳机站在控制台前,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打台面,眼睛闭着,整个人沉浸在只有他能听见的世界里。
“这里,”他摘下耳机对她说,眼睛亮得惊人,“你听这个过渡。”
他按下播放键。复杂的节奏声部像精密齿轮般咬合,然后是他的声音切入,清澈又充满力量。那是《Black or White》的早期版本。
“怎么样?”他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很厉害。”她微笑,手不自觉地放在微隆的小腹上。
五个月了。最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胎动——不是蝴蝶振翅,是实在的、有力的踢蹬。昨夜她拉着Michael的手放在那里,等了很久,终于有一次小小的撞击抵在他掌心。
他愣住,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他在说hello。”他哽咽着说。
那是Amanda事件后,他们之间最平静的时光。阴谋的阴影还在,但被孕期和新专辑的创作热潮暂时推到了背景里。苏星河开始允许自己相信,也许历史真的可以改变。也许这个孩子,就是第一个证明。
3月15日,陈砚之带来了新消息。
他们在葡萄园边的小径上散步。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很好。
“David Schwartz和June Chandler上个月登记结婚了。”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星河停下脚步。
时间线吻合了。历史上的1992年,现在提前到了1991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也在加速,还是意味着她的介入已经改变了某些事的顺序?
“还有,”陈砚之继续说,“埃文·钱德勒最近在打听洛杉矶顶级的儿童心理医生。不是为儿子看病——他儿子乔丹很健康。他问的问题是:‘如果一个小时候受过心理创伤的孩子,在成年人的引导下,能否“回忆”起不存在的细节?’”
风突然变冷了。
苏星河想起那些历史资料里的描述:Evan Chandler,牙医,有编剧梦,性格偏执。在原本的历史里,是他一手推动了1993年的指控。
现在,他开始准备“工具”了。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稳。
陈砚之看着她:“星河,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怀孕都会累。”她转身往主楼走,“谢谢你,砚之。继续留意,但……别靠太近。”
她感觉到陈砚之担忧的目光落在背上,但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Michael凌晨三点才从录音室回来。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不是他抽的,是录音工程师的——混着咖啡和纸张的气味。
“吵醒你了?”他轻声问,在黑暗里摸索着上床。
“没有。”她转身面对他,“进展顺利吗?”
“Teddy想再加一段说唱,”他躺下,疲惫地叹了口气,“我觉得够了。有时候少即是多。”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她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这个瞬间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Michael,”她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想伤害我们,你会怎么做?”
他静了很久。
“我会保护你。”最后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用一切方式。”
“即使那意味着……改变你自己?”
这次他沉默得更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失去你或者孩子,那个改变了的我也不会剩下什么了。”
她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肩窝。他抱住她,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别怕,”他在她耳边说,“我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浸湿他的睡衣。
3月22日,预产期前四个月,苏星河去圣巴巴拉做例行产检。
B超屏幕上,孩子的轮廓清晰可见。小小的拳头握着,心脏有力地跳动。医生指着屏幕说一切正常,孩子很健康。
“是个男孩。”医生微笑着说。
回去的路上,苏星河一直摸着腹部。男孩。他们的儿子。她开始想象他的样子——会不会有Michael的卷发?会不会继承他的音乐天赋?她甚至想好了名字的备选:亚历山大,或者……
车驶入庄园时,她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
管家迎上来,脸色有些为难:“夫人,有位钱德勒先生来访。他说是约瑟夫先生介绍来谈……音乐合作的事。”
苏星河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埃文·钱德勒?”
“是的。他说他的儿子乔丹非常有天赋,希望能得到Jackson先生的指导。”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她感到一阵眩晕,扶住门廊的柱子才站稳。
历史没有改变。它换了一种方式,更早地来了。
“Michael在哪里?”她的声音在发抖。
“在日光厅见客。已经二十分钟了。”
她冲进主楼。日光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Michael的笑声。那种放松的、真诚的笑。她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地毯上,对面是个腼腆的棕发男孩,约莫十一二岁,正害羞地低着头。
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埃文·钱德勒正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种苏星河无法形容的专注,像科学家在观察实验。
她推开门。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Michael抬起头,看见她的脸色时立刻站起身:“Sue?怎么了?你脸色好白。”
埃文也站起来,伸出手:“您一定是苏小姐。我是埃文,这是我儿子乔丹,很抱歉突然来访,但约瑟夫先生说……”
“我知道你是谁。”苏星河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请你们离开。”
尴尬的沉默。乔丹不知所措地看着父亲,又看看Michael。
“Sue,”Michael轻声说,带着安抚的语气,“埃文只是带乔丹来让我听听他弹琴。孩子很有天赋……”
“现在。离开。”她盯着埃文·钱德勒,一字一句地说。
男人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但很快又换上理解的表情:“当然,我们不该打扰。很抱歉,Jackson先生。Jordan,我们走吧。”
男孩慌乱地收拾乐谱,脚下打滑差点摔一跤。Michael想去扶,被苏星河拉住。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庄园大门,苏星河才松开手。她浑身都在发抖。
“你为什么那样?”Michael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那只是个孩子!”
“你知道他父亲是什么人吗?”她转身面对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会发生什么?”Michael提高了声音,“一个父亲带着有天赋的儿子来见我,这有什么问题?Sue,你是不是……是不是怀孕让你太紧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穿越时空来爱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困惑、失望,和那一丝“她又开始了”的疲惫。
所有的解释都堵在喉咙里。她不能表明身份,不能说这场会面在历史上如何开场、如何结局。她只能站在这里,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指控一个“只是带儿子来见偶像”的父亲。
“对,”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是我太紧张了。”
她转身离开日光厅,上楼,锁上卧室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手按在小腹上。孩子在动,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慰她。
但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一种冰冷的、黑暗的东西从心脏开始蔓延,顺着血管流向四肢。她感到下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不。不要现在。
她咬紧牙关,扶着墙站起来。绞痛越来越剧烈,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撕扯。
“Michael……”她虚弱地喊,但声音太小,传不出去。
她跌跌撞撞走向床头,想按呼叫铃,却在半路跪倒在地。温热的液体顺着腿内侧流下,染红了浅色的地毯。
门被撞开时,她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只听见Michael惊恐的叫声,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听见他嘶吼着让人叫救护车。
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眼泪砸在她脸上,滚烫的。
“坚持住,”他一遍遍说,“求求你,坚持住。”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你的错。但发不出声音。
急救室的灯光刺眼。医生和护士围上来,各种仪器发出冰冷的声音。有人扒开她的眼皮,有人在她手臂上扎针。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Michael站在门口,被护士拦在外面。他扒着门框,眼睛通红,嘴型在喊她的名字。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醒来时,世界是一片刺目的白。
医院病房。窗外是灰色的天空。仪器在耳边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她慢慢抬起手,颤抖着覆在腹部。
平的。柔软的。安静的。
熟悉的胎动,温热的心跳,全都没有了。
门被轻轻推开。Michael走进来,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他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很久,他才发出声音:“孩子……没了。”
苏星河缓缓点头,眼泪无声的涌上来。她早就知道了。
“医生说是突发性胎盘早剥,”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可能和情绪波动有关。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他握紧她的手,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声音闷在喉咙里:
“我救了全世界那么多孩子……为什么……为什么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落下,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苏星河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窗外,雨开始下了。
1991年的春天,在这间病房里结束了。
而他们之间,有些东西也和这个没来到世上的孩子一样,永远地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