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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秋冬·无声的硝烟 ...


  •   1991年的秋天,录音室里的空气永远浸着咖啡和电子设备的焦灼气味。Michael戴着监听耳机,手指在控制台上随着波形图的跳动轻轻敲击,一遍,又一遍。

      “这里,”他摘下耳机,眼睛里有血丝,“军鼓的回响不够干净。你听。”

      苏星河接过耳机。密集的鼓点像心跳,但她听不出他说的“不干净”。

      “我觉得很好。”她诚实地说。

      他摇头,按下重录键:“可以更好。必须是完美的。”

      完美,成了那个秋天的咒语。

      九月,乔丹·钱德勒开始每周来上钢琴课。日光厅里,他低着头不敢碰琴键。Michael蹲在他身边:“感受它,别用力。”

      第三次课,乔丹已能弹出《Billie Jean》的前奏。课后,Michael眼睛发亮:“他有天赋,是懂音乐的那种。”

      “他父亲今天又问剧本的事了。”苏星河提醒。

      “只是闲聊。”Michael摆手,“他是编剧,我是歌手,能合作什么?”

      他没看见苏星河眼中的忧虑。有些真相,需要时间才能浮出水面。

      十月,陈砚之带来消息:“我找到了《洛杉矶时报》的莎拉·梅耶斯,她讨厌费尔德曼那套。”

      “她能做什么?”

      “在关键时刻,提供另一种声音。”陈砚之递过名片,“她说,如果风暴真来了,至少要让人听见两边的话。”

      苏星河收起名片。这不算武器,但至少是个安全阀。

      月底,《Dangerous》母带完成。庆功宴上,Michael举杯的笑容灿烂,苏星河却看见他握着杯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深夜人群散去,他独自坐在控制台前。

      “结束了。”她走到他身后。

      “不,”他轻声说,“刚开始。”

      他转过身,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恐惧:“如果失败……”

      “不会失败。”她抱住他。

      “每次都这么想,”他苦笑,“然后下次又想更好。像个停不下来的轮子。”

      那晚他们依偎缠绵,像两个在黑暗中确认彼此存在的伤员。结束时他贴在她胸口,听她的心跳:“有时候我希望,时间停在这里。专辑没发行,评论没出来……所有人都还抱有期待。”

      她没说话,手指梳过他微湿的卷发。她知道,一旦专辑面世,他就再也回不到这片安静的阴影里了。

      发布会那天,记者问出那个问题时,现场静了一瞬。

      “我热爱孩子,”Michael的笑容完美无瑕,“就像热爱音乐、艺术和这世界一切纯真的东西。如果有人要扭曲这份爱,那是他们需要看医生,不是我。”

      但苏星河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庆功宴后,他在车里靠着她肩膀:“那个记者,上个月和费尔德曼吃过饭。”

      “你知道?”

      “我知道。”他睁开眼,眼神清醒得可怕,“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怕。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要站在光里。躲起来,就输了。”

      那一刻,她在他眼中看见了战士的决绝。

      十二月,乔丹寄来手绘的圣诞卡,画着钢琴和星星。稚嫩的字迹写着:“Michael叔叔,我写了首歌叫《飞翔》。”

      Michael把卡片钉在书房墙上,和格莱美奖杯并列。

      “你看,”他说,“这才是意义。不是销量,不是奖项,是这个。”

      平安夜,庄园办了儿童派对。三十多个病童挤满主楼,Michael穿着红色圣诞毛衣,和孩子们一起唱歌、做饼干。摄像机记录一切,闪光灯此起彼伏。

      唱到《I'll Be There》副歌时,他忽然停下,看向人群外的苏星河。

      两人隔着喧闹对视。他眼中有泪光,嘴角却在笑。

      那一刻她明白了:这是他的信仰仪式。在这些孩子的眼睛里,他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哪怕这仪式正在被直播、被消费、被算计。

      派对结束,他累得几乎站不稳。她扶他上楼,帮他脱下粘满彩纸屑的毛衣。

      “值得吗?”她轻声问。

      “值得。”他倒在床上,闭着眼,“每次都是。”

      她替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他入睡。窗外开始下雪,静静覆盖派对留下的所有痕迹。

      她知道,当春天雪融时,有些痕迹是盖不住的。

      比如那些摄像机拍下的画面。
      比如那些孩子记住的拥抱。
      比如那些正在暗处被剪辑、被解读、被赋予新含义的每一帧。

      口袋里的寻呼机震动。陈砚之的密码信息:

      “费尔德曼包下比弗利山庄宴会厅三个月。用途未明。”

      她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然后回头,看着床上熟睡的Michael。

      雪,下得更大了。

      1992年春天来得犹豫不决。

      三月,巡演计划公布:70座城市,78个月,史上最大规模。Michael把自己关进舞蹈室,每天排练十小时。苏星河经过时,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计数声:一、二、三、四,转身,滑步,定格。

      完美,必须完美。

      四月,《纽约邮报》娱乐版角落出现一篇八百字评论,标题是《流行之王的“梦幻岛”》。文章没有直接指控,用词却暧昧:“杰克逊先生对儿童的特别关怀,是否超出了社会常规的边界?”

      律师建议发声明。Michael拒绝了:“回应就是给他们舞台。”

      但潮水在上涨。五月,两家赞助商以“档期冲突”退出。六月,电视台取消了巡演纪录片计划。

      压力像无声的暗流,慢慢淹没脚踝。

      晚餐时,Michael说起乔丹的新歌:“他才12岁,和弦用得很成熟。”

      “埃文最近联系你了吗?”

      笑容淡了些:“嗯,说要请我吃饭。我推了。”

      “推得好。”

      “Sue,”他放下叉子,“我知道你在担心。但乔丹是无辜的。我不能因为他父亲可能有问题,就推开一个有天赋的孩子。”

      “问题不是‘可能’。”她轻声说,“陈砚之查到,埃文上个月和费尔德曼住在拉斯维加斯同一家酒店。时间完全重合。”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

      “所以呢?”Michael最终说,“就算他们在密谋什么,和乔丹有什么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他父亲让他‘知道’些什么呢?”

      他没有回答。那顿晚饭在沉默中结束。

      七月,电视新闻里出现一个十岁男孩。白血病,在病房画宇航员。记者问他不怕吗,他说:“怕。但我听Michael Jackson的歌,就会笑。”

      Michael盯着屏幕,眼睛红了。

      “找到这个孩子。”他对助理说,“医疗费我承担。还有……问问愿不愿意通个电话。我想告诉他,他的画很棒。”

      电话在一周后接通。David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气的兴奋。他讲化疗,讲掉头发,讲病房窗外的鸟。

      Michael握着听筒,身体微微前倾。他安静听着,偶尔回应,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

      通话结束前,孩子小声说:“Michael叔叔,你让我的世界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这句话,后来成了扎在心头的刺。

      八月,埃文第一次开口:乔丹想上私立艺术学校,学费付不起。支票开出时,苏星河才知晓。

      “你疯了?”她冲进书房,“这是勒索的第一步!”

      “这是帮助孩子追梦!”Michael站起来,脸色涨红,“而且这是给学校的捐赠,有法律文件!”

      “文件挡不住人的嘴!下一步呢?买房?买车?”

      “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事都想得那么脏?!”

      争吵持续到深夜。最后Michael摔门而出,对守在外厅的保镖低吼:“去马龙家。现在。”

      那是他第一次离家过夜。

      苏星河坐在黑暗的书房里,听着汽车引擎声消失在庄园尽头。凌晨三点,她打开文件柜,开始整理所有关于埃文的资料。

      四天后他回来,两人都没提那场争吵。但空气里多了一层透明的隔膜。

      九月,David的母亲换了新车。陈砚之追查发现,资金链末端连着费尔德曼控制的基金。

      “这是饵。”他在电话里说,“太明显了。他们在测试他的警觉。”

      “他察觉了吗?”

      “问了。对方说是亲戚送的礼物。他信了。”

      苏星河闭上眼睛。善良,又一次跑赢了怀疑。

      十月,谈判启动。律师会后脸色铁青:“两千万。还要承认‘可能造成无意伤害’。”

      “不可能。”Michael声音冰冷,“一分不给。法庭见。”

      他说话时手指在桌下绞紧,指节发白。

      万圣节前夜,Michael和David又通了电话。孩子说病好了要去庄园过节,他笑着应允。

      通话结束,他坐在电话旁很久没动。

      “他很坚强。”他忽然说,“比大人都坚强。”

      她走到他身边,手放在他肩上。他握住,很紧。

      “有时候我在想,”他声音很轻,“如果我小时候病了,也有人这样对我说话……我会不会不一样。”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个从未被真正童年过的自己,正通过这些孩子,完成一场迟来的治愈。

      正因如此,伤害才会如此致命。

      十一月,压力到了顶点。他开始失眠,大把吃安眠药。有时半夜醒来,苏星河会发现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黑暗,一动不动。

      雨夜,她终于拿出那份报告。

      他刚从排练室回来,浑身汗湿。她把报告推到他面前:“看完这个,我们再谈David。”

      他看了,一页一页,很慢。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还在查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可能活不过明年的孩子,你还在查他母亲。”

      “我在查谁在利用他!”

      “够了吗?!”他猛地站起,报告摔在地上,“我现在每天被告知可能失去一切!而在我最需要相信这世上还有点干净东西时,你告诉我,那个对我笑的孩子也是阴谋的一部分?!”

      他抓住她肩膀,手在抖:“Su Xinghe,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真实?有没有一点点……不被算计的、单纯的东西?”这是他第一次气到叫她中文名。

      “有!”她眼泪掉下来,“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那个真实的你!”

      “可你保护的方式,是让我怀疑所有人!是让我变成连孩子笑容都要分析的怪物!那样的我,还值得保护吗?!”

      两人在昏光中对峙,像两座快要崩塌的悬崖。

      最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我需要静一静。”他说,“明天……明天再说。”

      他走出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苏星河蹲下身,捡起散落的报告。纸张皱巴巴,字迹依然清晰。

      她一张张抚平,摞好。

      窗外,雨更大了。

      而明天,将是1992年1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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