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烬》枕星舟

8、平安夜的暗涌

　　大学生活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新画卷，对向南初而言，是与高中截然不同的斑斓色彩。她活跃在新闻社，凭借明媚开朗的性格和不怕吃苦的劲头，很快赢得了师兄师姐们的喜爱，大家都乐意关照这位灵气逼人的小师妹。学业和社团活动将她的大一生活填充得忙碌而充实，但她总会从缝隙里挤出时间，像从前一样，跑到一街之隔的京医大，找方祈年一起吃饭。次数多了，便与他同实验组的几位同学，尤其是他的室友们，也混得烂熟。
　　向南初身上有种奇特的魅力，像阳光下的玫瑰，明艳夺目，热烈却不带刺，性格大大咧咧。但与异性相处时，除了方祈年这个“特例”，她总能巧妙地把握着令人舒适的分寸感，既不显得扭捏，也不会过分亲昵。
　　圣诞节的气氛逐渐浓郁起来。街道两旁的商铺橱窗贴上了雪花和圣诞老人的图案，音像店里隐约传来《铃儿响叮当》的旋律。方祈年的室友看中了向南初她们宿舍的姑娘，撺掇着搞一次联谊。两边一合计，都是爱热闹的年轻人，便迅速敲定了平安夜的活动：晚餐烤肉，外加KTV狂欢。
　　平安夜当晚，一家烟火气十足的烤肉店里，众人围坐一张大长桌，气氛热烈。烤盘上的肉片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激起小小的火苗，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和年轻人的欢声笑语。巧合的是，他们刚落座不久，就遇到了向南初新闻社的几位师兄师姐，以及方祈年实验组的另外两位女生，包括那位性格爽朗的，以及之前总是安静打量向南初、名叫许之韵的文静女生。都是相熟的年轻人，大家热情地邀请他们加入，队伍愈发壮大，气氛也更加喧腾。
　　长桌座次随意，向南初坐在了方祈年的斜对面，中间隔了两三个人。她的旁边，坐着新闻社的一位师兄，张时与。他长相帅气，穿着一件灰色的半高领毛衣，是那种温文儒雅的类型，待人接物周到得体，也是社里的风云人物。
　　席间，张时与对向南初颇为照顾，自然地为她夹她够不到的烤好的肉，在她被怂恿喝酒时，会温和地劝她少喝点，或是巧妙地替她挡下。这份特别的关照，意味不言而喻，几个性格活泼的同伴立刻捕捉到了信号，不免开始起哄。向南初只当是大家习惯性的玩笑，嘻嘻哈哈地没当回事，依旧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反过来调侃起哄的人几句。张时与也只是笑笑，情商很高地将话题引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维持着恰到好处的风度。
　　方祈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地翻动着面前烤盘上的食物，偶尔附和一下旁人的话题，看起来与平时无异。但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对面。看着张时与自然地给向南初夹菜，看着她对他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看着旁人的起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一种陌生而酸涩的情绪，像细密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间，越收越紧。他端起面前的啤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未能浇灭心底那点莫名的焦躁。周围的喧闹、烤肉的热气，都让他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许之韵恰好坐在方祈年的正对面。她话不多，安静地吃着东西，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方祈年那些细微的异常。他比平时更沉默，眼神停留在向南初方向的次数过于频繁，还有那杯喝得有些急的酒。她是喜欢方祈年的，从进入实验室，被他严谨的思维和沉静的气质吸引开始。他们合作了三年，在学术上默契十足，她一直觉得，自己比起那个看起来只会咋咋呼呼的“邻家妹妹”，更懂得他，也更适合站在他身边。此刻，看着方祈年为另一个女孩暗自神伤，失落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而空气中弥漫的酒精和热闹，似乎催化了某种不甘和勇气。
　　当方祈年似乎受不了包厢内越来越燥热的空气和内心翻涌的情绪，起身借口去外面透透气时，许之韵犹豫了片刻，也悄悄跟了出去。
　　烤肉店门外，寒意凛冽，与店内的热火朝天判若两个世界。街道上霓虹闪烁，偶尔有穿着厚外套的行人匆匆走过。方祈年站在街边一棵光秃秃的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试图让混乱的头脑清醒一些。路灯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老长。
　　“祈年。”许之韵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方祈年回过头，看到是她，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里面太闷，出来透口气。”
　　许之韵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和闪烁的霓虹。沉默了片刻，她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飘忽：“你……好像有点不高兴？是因为……向学妹吗？”
　　方祈年身形微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投向远处虚无的夜色，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冷硬。他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尤其是和许之韵。
　　许之韵借着方才饮下的几杯酒带来的微醺和一股豁出去的冲动，将埋藏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祈年，我，喜欢你。”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寒冷的空气中传递，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认识三年了，我一直很欣赏你。你觉得……我们有可能吗？”
　　方祈年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刻、此种情境下如此直白地表明心意，脸上闪过愕然。他微微蹙眉，看着她被霓虹灯映照得有些苍白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类直白的情感问题，尤其是来自一个他视为默契搭档的同学。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基于此刻烦躁又混乱的心绪，给出了回应：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但很清晰，“我现在……没有考虑这些。而且，我们更适合做同学和搭档。”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生硬。许之韵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脸上划过一丝难堪。她勉强笑了笑，低下头：“我明白了。”
　　店内，向南初的位置恰好能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到门外那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距离阻隔了声音，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许之韵微微仰着头，神情专注，带着不言而喻的情谊看着方祈年，而方祈年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那站姿透出的沉默，本身就足以引发无数猜测。
　　“哟，有情况啊！”那个总是活跃气氛的方祈年室友，立刻发现了外面的“新大陆”，他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兴奋，“看外面！许之韵这是……终于忍不住出手了？”他转向向南初，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南初妹妹，我跟你说，许之韵看着文静，其实我们实验室谁看不出来她喜欢祈年啊？合作相处久了，产生感情也正常……也就祈年那个二愣子，脑子里除了实验数据，估计装不下别的，愣是没察觉！”
　　向南初正望着窗外出神，听到这话，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原来如此。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那份挥之不去的距离感，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许之韵喜欢方祈年。那个和他有着共同专业、朝夕相处、气质娴静的女生……他们此刻在说什么？方祈年呢？他会喜欢吗？他会怎么回应？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心里，比那句“邻居家妹妹”更让她心慌。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假装不经意地，用带着点玩笑的语气问那个室友：“是吗？那……方祈年呢？他对许师姐……会不会也……”
　　那室友正看热闹不嫌事大，顺口接道：“难说哦！他们俩合作项目都两三年了，默契没得说，许之韵又是那种气质型美女，专业还强，朝夕相处的，祈年难保不动心吧？”
　　“哐当——”
　　话音未落，向南初手边的玻璃杯被她不小心碰倒，橙黄色的饮料瞬间泼洒出来，在桌面上蔓延开一片狼藉。她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抓起纸巾去擦，脸颊因为窘迫和某种说不清的心慌而迅速泛红。
　　“没事吧？”坐在她旁边的张时与立刻温和地出声，迅速帮忙扶起杯子，并用干净的纸巾吸拭着桌上的液体，动作从容不迫，有效地缓解了她的尴尬。“小心点，没弄到衣服上吧？”
　　向南初低声道谢，心却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她下意识地再次抬眼望向窗外，却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方祈年和许之韵，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店外。
　　寒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在许之韵说出心意并得到明确拒绝后，两人之间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她是个聪明的女孩，也有自己的骄傲。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她率先弯起嘴角，露出一抹看似轻松温柔的笑容，抢先说道：“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你不用觉得有压力。”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店内那个明艳的身影，声音轻了些许，带着一丝了然的苦涩：“我能看出来……你喜欢的，其实是南初那样的女孩子吧？活泼，明亮，像个小太阳。我们……太像了，都习惯把情绪藏起来。”她指的是他们同样内敛的性格。
　　说完这些，她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轻轻呼出一口气：“里面太吵了，我想先回宿舍了。”她看向方祈年，提出最后一个请求，“能……送我一下吗？就当是……搭档的份儿上。”
　　方祈年此刻心绪也有些纷乱。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店内，目光穿过玻璃，恰好捕捉到张时与正俯身靠近向南初，体贴地帮她擦拭桌面的那一幕。两人靠得很近，张时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向南初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在对方的安抚下似乎也稳定了情绪。那画面，看起来竟有几分……和谐。
　　一股混合着酸涩、闷堵与被排除在外的感觉，猛地冲上心头比刚才在席间看到张时与给她夹菜时更甚。他原本打算，无论多晚，至少要确保向南初安全回到学校。但现在看来，她身边显然已经有了护花使者，并不需要他多余的关心。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莫名烦躁，甚至涌起一股自暴自弃般的冲动。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店内那刺眼的一幕，对着身旁等待的许之韵，几乎是带着一点赌气和不理智的意味，点了点头。
　　“好。”他声音低沉，却有些僵硬，“我送你回去。”
　　于是，在向南初慌乱收拾残局、心乱如麻之际，方祈年已然转身，与许之韵并肩，身影逐渐消失在平安夜灯火阑珊的街头，将烤肉店内的喧嚣与她未解的愁绪和失落，一同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