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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咫尺“界限” “祈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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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天不负有心人。当印着“中京传媒大学新闻系”的录取通知书真真切切地送到向家时,悬在向南初心头许久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稳稳落地。向父向母高兴得合不拢嘴,拿着那张薄薄的通知书反复摩挲,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商量着要不要摆几桌升学宴,请亲戚朋友来热闹一下。
然而,向南初的兴奋劲儿过后,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却不是如何庆祝,而是想要立刻把这个消息,亲口告诉方祈年。
这个高考后的暑假,方祈年因为要跟着导师做一个重要的实验课题,几乎整个假期都泡在京医大的实验室里,一次也没回过大院。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这份喜悦,隔着电话线总觉得不够真切,她迫切地想要看到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哪怕他可能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想到这里,她立刻行动起来。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最喜欢的那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子仔细梳好马尾辫,还偷偷用了点向母的润唇膏,让嘴唇看起来水润些。镜子里的少女,眉眼飞扬,肤色白皙,带着刚刚挣脱高考枷锁的轻松和即将步入大学的憧憬,青春逼人,靓丽得如同初夏清晨带着露珠的花苞。
她小心翼翼地将向父作为奖励刚给她买不久的银色小灵通塞进裙子的口袋里,跟父母打了声招呼,说是出去逛逛,便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翩然出了门。
这是向南初第一次独自前往京医大。公交车晃晃悠悠,载着她穿过熟悉的街道,越靠近京医大,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带着一种探索未知领域的新奇和隐隐的激动。
暑期盛夏的京医大校园,比平时安静许多。梧桐树叶被晒得有些发蔫,知了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更添了几分暑期的宁静与慵懒。参天的树木投下浓密的绿荫,红砖砌成的老式教学楼静静矗立,偶有留校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掠过,带着一身书卷气。空气里弥漫着阳光炙烤草木的味道,还有一种……类似于消毒水混合着陈旧书籍的独特气息。
这就是方祈年每天生活学习的地方。向南初好奇地四处张望,漫步在林荫道上,感受着脚下与高中校园截然不同的、更显宽阔和自由的道路,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就能触摸到他大学生活的轮廓。
她拿出小灵通,再次拨打方祈年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冗长的“嘟嘟”声,无人接听。他大概又泡在实验室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了。向南初撇撇嘴,却并不气馁,反正来都来了,她决定自己先逛逛。
她信步由缰,不知不觉走到一片相对老旧的楼区。一栋暗红色砖墙的建筑吸引了她的注意,楼体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显得格外幽静。楼门口挂着“人体解剖学实验室”的牌子,字体有些斑驳的年代感。与校园主干道的闲适不同,这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感。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似乎也更浓烈了些,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清冷奇特的气味,她不熟悉,但本能地让她放缓了脚步。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学生从楼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讨论问题的专注,也有人一边走一边活动着脖颈,显得有些疲惫。他们谈论着她听不懂的术语——“尺神经”、“枕骨大孔”、“福尔马林固定”。向南初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距离感。
方祈年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些吗?这些冰冷的术语,这些常人避之不及的场所,这些关乎生命最本质、也最沉重的奥秘。他清俊的眉眼、握笔的修长手指,终日与这些打交道。而她,即将进入的是一个用文字、声音和图像构建的世界,热闹,纷繁,甚至带着表演性质的聚光灯下。
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未来将要浸染的环境,是如此不同。她心里那点因为考上大学而升腾的轻快,不知不觉沉静了下来。她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障碍地理解他的世界吗?
她默默离开了那片区域,回到主干道,在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实验楼楼下的布告栏前停住脚步,习惯性地被上面的信息吸引。上面贴着各种学术讲座海报、仪器使用通知、还有优秀学生表彰。她的目光细细扫过那些打印的或手写的文字,潜意识里带着一丝微小的期盼,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哪怕只是出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正当她看得入神,实验楼的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人边说边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方祈年,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实验服,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额前的碎发似乎被汗水微微濡湿,神情带着刚刚结束高强度工作的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正侧头听着身旁一位同学的讨论。
这一行三四个人,有男有女,都是他实验小组的成员。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目光不经意扫过布告栏这边,立刻被站在那里的向南初吸引了注意。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梳着利落的马尾辫,肌肤白皙,眉眼明艳,在夏日略显沉闷的校园背景里,像一道突然注入的鲜活亮色。
“欸?”那男生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压低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八卦语气,“那女孩谁啊?以前没见过,长得挺漂亮的。”
他这话一出,正在交谈的几人都下意识地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过去。
向南初还浑然未觉,正踮着脚,努力想看清表彰栏最上方那一排小字。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这几个同学都有些愕然。只见他们身边那个平日里除了学术讨论外,对周遭事物、尤其是异性似乎总是缺乏兴趣的方祈年,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脚步一转,便径直朝着那个陌生女孩走了过去。
他走到向南初身后,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她那束随着她踮脚动作微微晃动的马尾辫。
“呀!”向南初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当看清是方祈年时,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大的、混合着惊喜和得意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方祈年!你吓死我了!”
“你怎么跑来了?”方祈年看着她,语气带着询问,但眉宇间那惯常的清冷似乎融化了些许。
“你猜?”向南初故意卖关子,下巴微扬,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猫。
方祈年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似乎思考了一下,随即了然:“通知书到了?”他记得差不多是这几天发榜。
“真没劲!”向南初嘟囔了一句,对他这么快就猜到了答案表示不满,但那份巨大的喜悦还是让她立刻忘了这点小情绪,用力点头,“嗯!中京传媒!新闻系!”她几乎要原地蹦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兴奋。
另一边,几位同学还在原地,有些惊讶地看着这迥异于平时的方祈年。尤其是刚刚站在他身旁那位同为实验组成员、一直对他抱有隐约好感的女生,目光更是紧紧落在向南初身上,带着审视。
那个最先发现向南初的男生,按捺不住八卦之心,笑嘻嘻地走上前,很是熟稔地搂住方祈年的肩膀,挤眉弄眼地问:“祈年,不介绍一下?这……女朋友?”
“女朋友”这三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让周遭的空气都暧昧了几分。向南初的心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飞起两抹红云,眼神有些慌乱和无措地看向方祈年,心底隐秘地期待着他的回答,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然而,方祈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动作自然地拂开了同学搭在他肩上的手,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不是。”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邻居家妹妹。”
“邻居家妹妹”……
这五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向南初刚刚还澎湃着喜悦的心湖,瞬间激起了一圈带着凉意的涟漪。刚才还雀跃无比的心情,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一路沉到了谷底。先前在解剖楼前感受到的那种距离感,此刻被这句话无限放大,变得具体而伤人。
她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但长久以来在外人面前维持的礼貌和下意识的自尊,让她迅速扯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对着那几位好奇打量她的同学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仿佛刚才那个因为一个称呼而瞬间失落的不是她自己。只是那紧紧攥着挎包肩带微微发白的手指,泄露了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初步的礼貌招呼后,气氛依旧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方祈年那几位同学倒是十分热情,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主动开口邀请:“小学妹,我们正准备去校门口东门街吃饭,一起吧?反正祈年也在。”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向南初下意识地看向方祈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同意也没反对,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她心里还因刚才那句“邻居家妹妹”泛着细密难以言说的酸涩,此刻若执意离开,反倒显得自己太过在意。于是,她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点了点头:“好啊,谢谢哥哥姐姐了。”
一行人便朝着校外的东门街走去。这条与京医大和中京传媒都相邻的街道,平日里是两校学生最爱光顾的美食天堂,各种小饭馆、小吃摊林立,满足着年轻学子们挑剔又拮据的味蕾。只是正值暑期,不少店铺都门庭冷落,显得有些安静。
他们走进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饭馆,木质桌椅擦得还算干净,墙壁上挂着简单的菜单价目表。方祈年的同学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向南初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方祈年旁边的位子上。点完菜,等待的间隙,那几位热情的男生便按捺不住好奇,开始围着向南初问东问西。
“小学妹,你真是我们学校的新生?哪个系的?”
“不是啦,”向南初落落大方地回应,声音清脆,“我考上的是隔壁中京传媒,新闻系。”她说着,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安静喝水的方祈年。
“传媒的啊!难怪气质这么好!”男生们笑着打趣,气氛很快活跃起来。他们好奇她和方祈年是怎么认识的,向南初便简略说了些大院里一起长大的趣事,言语间不免带上几分对“方大学霸”小时候糗事的“揭露”和调侃。方祈年早已习惯她这套,面上没什么波澜,只偶尔在她夸张描述时,淡淡瞥她一眼,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除了健谈的男生,同桌的两位女生也加入了聊天。其中一位短发的女生性格爽朗,很快和向南初聊到了一起。然而,向南初还是能若有若无地感受到,另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气质更显文静的女同学,目光总是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里带着打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淡淡的疏离。向南初心思不算细腻,但也能感觉到那目光与其他人不同,只是她此刻心里装着别的事,无暇也懒得去深究这目光背后的含义。
菜很快上齐,多是些家常小炒,经济实惠,味道却不错。方祈年话不多,安静地吃着饭,但动作间却带着不动声色的照顾。他会将离她较远的、她多夹了几筷子的菜换到她面前,会在她手边的饮料快见底时,默不作声地请服务员再加一瓶。这些细微的举动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是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向南初一边和众人说笑,一边感受着身旁人无声的关照,心里那点酸楚似乎被冲淡了些,但又混杂进更复杂的情绪。他明明对她很好,为什么偏偏要在身份上,划下那样清晰的一条界线?
饭后,几位同学还要赶回实验室完成剩下的工作。向南初虽然吃饭时表现得开朗活泼,实则心底那份因“邻居家妹妹”而起的失落并未真正消散,便顺势提出告辞。
方祈年送她去公交站。夏日的午后阳光有些灼人,两人并肩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到了车站,正好有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方祈年看着她上了车,在车门关闭前,叮嘱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他顿了顿,补充道,“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知道了。”向南初点点头,隔着车窗玻璃对他挥了挥手。
公交车缓缓启动,载着心事重重的少女驶离。向南初看着窗外那个挺拔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她心里的波澜却迟迟未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