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与他有关的志愿 ...

  •   X国的临时驻地,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灰尘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是难以散去的沉闷。向南初蹲在地上,默默地收拾着自己那个沾满泥渍的行囊,里面的物品寥寥无几,大多是方祈年在地震中幸存下来的基本生活用品。她胸前挂着的记者证,塑料封套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灰土,照片上她曾经明艳自信的笑容,此刻在污渍下显得模糊而遥远。
      这段时间,她目睹了太多。废墟下伸出的无助的手,幸存者空洞绝望的眼神,孩童在失去亲人后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医疗帐篷里永远也处理不完又触目惊心的伤口……这些画面如同锋利的碎片,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而所有这些外界的残酷,都比不上她内心世界的彻底崩塌。方祈年的离去,像是抽走了她世界里的光和热,留下的,是一片比眼前任何废墟都要彻底、都要死寂的荒芜。
      一名同样风尘仆仆的同事掀开帐篷帘子,探进头来,语气带着关切和试探:“南初,第一阶段的前线报道差不多结束了,而且我们也志愿参加了救援,台里安排了后续报道团队会接手。我们订了后天回国的机票,你……这次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同事的询问并非没有缘由。这些年,向南初几乎是主动申请常驻海外,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她的身影,不知疲倦,也无惧生死。只有极少数亲近的人隐约知道,她的执着,与那位同样奔走于危险之地的无国界医生有关。他去哪里,她的报道阵地就转移向哪里。
      向南初收拾东西的动作没有停,甚至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行李箱旁边,那个用深色布料包裹着方正而冰冷的木质盒子上。那是方祈年。曾经鲜活温热的人,如今只剩下这一捧无声的重量。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没有嚎啕大哭的悲恸,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淡漠,像是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在之前的崩溃中燃烧殆尽了。哀伤沉淀在眼底,化作了两潭深不见底、沉寂的水。
      过了好几秒,她才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回答,话语里的含义,同事一时未能完全理解:
      “总该……带他回去的。”
      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他不是属于这片战乱与灾难之地的孤魂,他应该回到他们一起长大,种着梧桐树的大院,回到那片他曾想为之放下理想的安稳故土。

      时间回溯到多年前,那个决定向南初未来方向的元旦夜晚。
      京城笼罩在辞旧迎新的氛围里,大院各家各户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空气中隐约飘着饭菜的香气和零星的鞭炮声。方祈年大学放假,特意回来陪母亲过节。晚饭后没多久,向南初就坐不住了,硬是拉着他跑到大院空地上,非要和一群比他们小不少的孩子“抢”地方放烟花。
      “方祈年,快点!你看他们都快放完了!”向南初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大红色的围巾,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手里攥着一把“电光花”和小烟花棒。
      方祈年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的纵容,嘴上说着“幼稚”、“跟小孩抢什么”,脚步却诚实地跟了过去,还顺手帮她挡住了几个跑得太急差点撞到她的皮孩子。他就是这样,看似嫌弃,却总是默默陪着她“胡闹”。
      冬夜寒气很重,前几日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在角落里堆着。绚丽的烟花在墨蓝色的夜空中次第绽放,虽然短暂,却照亮了孩子们兴奋的笑脸。没玩多久,细碎的小雪花又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像是给这热闹的夜晚蒙上了一层轻柔的纱。
      向南初玩累了,哈着白气,拉着方祈年坐到那棵早已落光叶子、枝干虬劲的老梧桐树下的石凳上。石凳冰凉,两人却并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群小孩在雪地里追逐,继续点燃新的烟花。
      “快要高三下学期了,”向南初望着不远处跳跃的火光,忽然开口,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有些朦胧,“时间过得真快。”
      “嗯。”方祈年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远处。
      “我成绩还行,老师说保持下去,重点大学没问题。”向南初用靴子尖踢着地上的积雪,“就是……还没想好到底要学什么,以后要做什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迷茫和不易察觉的憧憬,“有时候我总在想……”
      方祈年转过头,看着她被烟花光芒和雪花映照的侧脸,
      听着她说了一半的话,自然而然地接着问:“想什么?讲一半又不讲。”
      向南初抿了抿嘴,心里却回答着:“是想可以有什么机会跟你并肩作战。”,但再次开口时却是反问:“方祈年,你为什么想当医生啊?”
      这个问题,似乎从来没有人真正地问过方祈年,包括方母。人们总理所当然地认为,品学兼优的他,理想和前途本就该是这样的选择。
      方祈年闻言有些沉默,在他情感世界的深处角落,埋藏的是关于别离与无力,那是关于父亲的记忆。
      记忆里的那个下午,是秋天,天色灰蒙蒙的。他那时刚上小学不久,正趴在客厅的旧木茶几上写作业。母亲在厨房里准备晚饭,传来轻轻的切菜声。一切都平静得如同任何一个寻常的傍晚。
      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宁静。他看见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起电话。他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母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在……在哪家医院?”母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他听不懂的惊惶。
      接下来的记忆是混乱的碎片。他被母亲紧紧攥着手,几乎是拖着跑出了家门。邻居一位开出租的叔叔等在楼下,脸上是罕见的凝重。车子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模糊地倒退。母亲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抓着他的那只手,冰凉,并且一直在细微地发抖。
      医院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一种说不清令人心慌的气息。许多穿着制服的警察叔叔聚在那里,他们脸上带着汗渍、尘土和一种沉痛的表情。有人上来扶住几乎站不稳的母亲,低声说着“嫂子,节哀”、“方哥他……”。
      他被一个熟悉的叔叔抱了起来,穿过人群。然后,他看到了父亲。
      父亲躺在一张窄窄的、带着轮子的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连头脸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脚,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泥巴。周围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他们在摇头,低声交谈着“伤势太重”、“送到就已经……”、“我们尽力了”。
      母亲扑了过去,发出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如同受伤动物般的哀鸣,她伸出手,似乎想掀开那床单,却又不敢,最终只是无力地瘫软下去,被旁边的人扶住。
      方祈年被放了下来,呆呆地站在离那张床几步远的地方。他不太明白“殉职”是什么意思,但他看懂了母亲崩溃的眼泪,看懂了叔叔们通红的眼眶,看懂了医生脸上那种无可奈何的沉痛。他感受到一种名为“死亡”的阴影,庞大又冰冷地笼罩了下来。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其中一个年长的医生,摘下口罩,疲惫而歉然地对他母亲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全力了。伤及要害,失血过多……”
      “尽全力了”。
      “无力回天”。
      这两个词,连同那晚医院惨白的灯光、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母亲绝望的哭泣,以及白床单下父亲冰冷的轮廓,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年幼的心上。那是一种面对生命逝去时,最深切的无力感。年幼的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失去,是无法挽回的;有些脚步,是再也追不上的。
      就是从那时起,一种模糊的念头开始在他心里生根:如果……如果能有更多、更好的医生,如果医疗技术能更进步,如果自己当时不是只能呆呆地看着,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是不是就能拉住父亲,不让他走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这种渴望,在后来的岁月里,逐渐沉淀、明晰,最终凝结成了“医生”这两个字。他想用这双手,去对抗那种“无力回天”的绝望,去尽可能地拉住那些即将坠落的生命,去守护那些可能因失去而崩塌的家庭。在他的沉默世界里,最早也是最坚定的理想,源自一场无法挽回的告别。
      孩子们的吵闹声将他的思绪拉回。不远处那群玩闹的孩子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忽然模仿着电视里新闻主播的样子,站到一块稍高的石头上,用清脆的童音,有模有样地“播报”起来:“咳咳!现在播报大院元旦晚间新闻!王小虎同学刚刚点燃了今晚最大的一支烟花,取得了圆满成功!让我们为他鼓掌!”
      那稚气又认真的模样,瞬间击中了向南初。
      “记者……”这个词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并且迅速与过往的无数画面重叠:从大院里嚷嚷着播报方祈年获奖,到初中、高中广播站里,她字正腔圆地念着稿件,其中不乏关于他的喜讯……从小到大,她似乎一直在无意识地扮演着“记录者”和“传播者”的角色,尤其热衷于记录关于他的一切。
      如果他真的成为了优秀的医生,以他的能力,未来必定会取得更多的成就。那么,如果她成为一名真正的记者,是不是就有机会,像小时候一样,名正言顺、切切实实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报道属于他的荣誉时刻?而且,从初中开始担任广播站站长,对着话筒说话,用声音和文字传递信息,这份爱好,她确实是真心喜欢的。
      一种豁然开朗的喜悦瞬间充盈了她的心胸。她猛地转过头,眼睛比刚才看烟花时还要亮,一把抓住方祈年的胳膊,兴奋地说:“方祈年!我想好了!我要考传媒大学!就是你们京医大隔壁的中京传媒!我要当记者!”
      雪花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她脸上洋溢着找到方向的笃定和灿烂笑容,在冬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暖而充满希望。
      假期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方祈年要返校的日子。回学校前一夜,他在自己那个总是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那个专门存放旧课本和资料的纸箱。箱子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淡淡的墨香。他先是在一堆旧书里翻找着,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一本更薄、封面是卡通火箭图案的作业本,那是小学时的数学作业。他随手拿起来,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发脆。翻开封面,内侧页上,是他幼时工整却略显稚气的名字“方祈年”。而在他的名字旁边,紧挨着,用铅笔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地写着另一个名字——“向南初”。那个“初”字的衣字旁写得特别大,几乎要挤到他的名字。
      看着这熟悉的笔迹,方祈年的指尖在上面轻轻拂过,眼前仿佛浮现出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刚学会写自己名字没多久的向南初,不知怎的看到了他的作业本,兴冲冲地抢过去,趴在桌上,小脸严肃,一笔一画地、极其费力地非要在他名字旁边写上自己的。写完后,她举起本子,得意地向他展示,眼睛亮得像星星,用那种奶声奶气却理直气壮的语气宣告:“方祈年,你看!你的名字就应该跟向南初的名字在一起的呀!这样才对!”
      那时的他,大概只是皱了皱眉,觉得她乱动他的东西,还把本子弄“脏”了。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份天真无邪的霸道宣言,却像一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琥珀,清晰而温暖。他不由地失笑,摇了摇头,将那本小学作业本小心地放回。有些东西,或许从一开始,就早已埋下了伏笔。
      他翻找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本略显陈旧、但保存完好的笔记本,封面上是他清隽有力的字迹写着“数学笔记”。
      台灯下,他翻开笔记,一页页看过去。里面是他高中三年学习数学的精华总结,从高一的基础公式梳理,到高三压轴题的解题思路,条理清晰,字迹工整,重点部分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他拿起笔,沉吟片刻,又在一些向南初容易出错、或者可能难以理解的典型例题旁边,用更醒目的红色圆珠笔,额外加上了更详细的步骤解析和易错点提醒,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有些特别关键的地方,他甚至折起了一个小角,方便她快速查找。做完这些,窗外天色已蒙蒙亮。他将这本倾注了一夜心血的“秘籍”仔细合上,放在书桌显眼的位置。
      第二天清晨,方祈年准备出门。经过向家时,他停下脚步,正好碰到准备去上早自习的向南初。
      “这个,”他将那本厚厚的笔记递过去,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手给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我以前的数学笔记,里面有些例题和思路,你……或许能用得上。”
      向南初接过笔记,入手是沉甸甸的分量。她随手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她熟悉的字迹,以及那些新增的清晰醒目的红色批注。她不是不识货的人,立刻明白这绝不仅仅是“以前的笔记”那么简单,这里面是他整理的用心。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嘴角忍不住上扬,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方祈年避开她过于明亮的注视,微微别开脸,只留下一句:“好好复习,别偷懒。”,转身走向大院门口,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向南初抱着那本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笔记,站在原地,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暖烘烘的。
      课间,午休,晚上挑灯夜战时,她总是把这本笔记放在手边。那些他整理的知识脉络,像一张清晰的地图;那些他用红笔仔细标注的例题和易错点,就像是他坐在她身边,用他特有的冷静清晰语调,为她一遍遍讲解。她反复研读,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上面添加自己的理解和演算过程,书页边缘很快被翻得微微卷起、发毛,有些页面甚至因为频繁的翻阅而变得有些柔软。
      她累了的时候,会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字发一会呆“高三(一)班,方祈年”,是期待,更是方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