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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王子的玫瑰 ...

  •   方祈年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向南初的呢?这个问题,或许连他自己都难以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点。那感觉,并非像突如其来的雷鸣,更像是春日悄然融化的积雪,无声无息,待察觉时,已是润泽了一片心田。大概,是从小到大,他就从未真正抗拒过她的亲近,默许甚至纵容着她在自己那片原本界限分明的世界里肆意蹦跶,留下无数吵闹而鲜活的印记。
      若真要追溯那情愫明确萌动的瞬间,大概就是他十五岁那年,他替她顶罪挨罚后,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她偷偷跑来,揣着冰袋和一堆乱七八糟的药,小手笨拙地递给他。她仰着脸问“你为什么替我顶罪”时,那双眼睛在清辉下,像两汪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澄澈、明亮,带着毫无保留的担忧和依赖,就那样直直地、全心全意地看着他,且只看着他。那一刻,他才开始渐渐意识到,情愫萌生。
      他会在情人节那天,收到她那盒形状歪扭的巧克力时,表面镇定,却在无人的角落,将那份独特的“丑”珍藏起来,内心涌动着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欢喜。
      他在辅导她功课时,总会习惯性地“嫌弃”她的“蠢”,语气带着无奈,可当她被难题折磨得精疲力尽,最终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他却会停下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台灯光线柔和,勾勒着她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淡淡的阴影。谁也不知道,包括当时的他自己,他那样打量着她的时候,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漾开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过的宠溺。
      然而,自从那晚补课的小风波后,这种微妙而自然的相处模式被彻底打破了。
      向母和方母最先察觉到不对劲。连续几天,晚上都没见向南初抱着书去方家,也没听见两个孩子在一起时的讲题声或是向南初“受虐”的抱怨声。
      方母问起,方祈年只是垂下眼睫,用平静无波的语气搪塞:“快开学了,她也要预习新内容,我自己也有些资料要整理。”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向母那边,得到的则是女儿更直白的回应:“妈,以后不用麻烦方祈年了,别总耽误人家时间。我自己能行。”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和倔强。
      两个母亲面面相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俩孩子肯定是闹别扭了,只是猜不透具体缘由。
      大院就那么点地方,在向南初的刻意回避之下,两人碰面的机会竟真的少了许多。偶尔在楼道口、在水池边不期而遇,向南初也不再像往常那样,眼睛一亮就蹦跶过来,“方祈年方祈年”地叫个不停。她要么立刻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快步绕开;要么就只是极快地瞥他一眼,眼神复杂,带着点委屈,又强装冷漠,然后一声不吭地和他擦肩而过。
      方祈年表面上依旧那副清冷模样,该看书看书,该干嘛干嘛,就像一切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像缺了角的月亮,说不出的难受和别扭。
      他想跟她解释,可嘴巴像是被蜡封住了,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说,我不该对你说教?我其实有喜欢的人。这种话,对于习惯了沉默和行动的他来说,实在太难启齿。而且,以前的向南初,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还没等他想到怎么“哄”,她自己就已经像没事人一样,重新活力满满地出现在他面前,就像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他习惯了那种模式,并依赖着那种她永远会主动靠近的笃定。
      可这一次,似乎不一样了。少女的心事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矜持,更何况这次像是情窦初开的暗恋未正式宣之于口,就被扼杀了萌芽。向南初心里也别扭得很,既气他的清冷回应,更懊恼自己的冲动和“丢脸”,那种混合着失落和一点点自尊受挫的情绪,让她无法像小时候那样轻易地“不计前嫌”。
      时间在这种微妙的僵持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方祈年要去京医大报道的日子。
      那天早晨,秋高气爽,阳光正好。方祈年收拾好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证件。他拿起一本用干净的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摩挲了一下边角,最终还是走出了家门,来到了向家门前。
      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向母。
      “阿姨,”方祈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今天去学校报到。这个……给南初。”他将那本包好的书递过去。
      向母接过书,朝屋里喊了一声:“南初!祈年来找你了!”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一片寂静。
      向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丫头,可能还在睡懒觉呢。东西我替你转交给她,路上小心啊,到了学校来个电话。”
      方祈年点了点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向南初的房门,眸色深了些许。“谢谢阿姨。那我走了。”
      他转身,拎起放在门边的行李袋,朝着大院门口走去。背影挺拔,步伐依旧沉稳。
      而此刻,向南初正躲在房间的窗帘后面,透过一丝缝隙,偷偷看着楼下那个渐行渐远的熟悉身影。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窗帘布,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有因为他离开而产生的不舍,有之前被说教残留的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空落落的感觉。
      方祈年走后,向母把那本牛皮纸包着的书交给了向南初。“喏,祈年给你的。”
      向南初接过书,心情复杂地“哦”了一声。等母亲离开后,她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拆开那层包装纸。里面是一本崭新的书,《小王子》英文原版。封面是经典的淡黄色,插画简洁。书很新,带着淡淡的油墨清香。她下意识地翻动书页,从前到后,又从后到前,仔细检查着每一页的缝隙,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只言片语。
      没有。任何纸条或者留言都没有。干净的就像他平日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丝失望悄然浮上心头,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她看着这本精美的、显然是他精心挑选的英文原版书,想起他送书时那看似随意却亲自送上门的行为……以他那种沉默的性格,这算不算,他在低头哄她,示意和好呢?
      向南初把书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轻轻贴着微凉光滑的封面,嘴角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带着点傻气和希望的弧度。
      至于那本《小王子》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个关于玫瑰、关于独一无二的隐喻,当时的她,还沉浸在少女患得患失的心事里,无暇深思,也未能读懂他那份深藏在经典故事背后,笨拙而隐晦的告白。
      方祈年进入京医大后,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深海。大学的学业压力与高中不可同日而语,厚重的医学典籍、繁重的实验课程、还有永远也背不完的解剖名词,几乎占据了他所有清醒的时间。
      京医大虽然同在京城,但从学校回到城南的大院,需要辗转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对于惜时如金的医学生来说,这成了一段奢侈的路程。因此,他回大院的次数变得屈指可少。
      少了方祈年的大院,在向南初看来,似乎也安静空旷了不少。她升入高二,选了文科,果然如鱼得水。历史年表的脉络、文学作品的赏析、地理山川的分布,她学得兴致勃勃,成绩稳居前列。当然,除了那个仿佛天生和她相克的数学,依然是她文科生涯里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不是没有想过方祈年。那个从小占据她生活重心的人,骤然抽离,留下了一大片空白。起初,那点因小风波而产生的别扭,还在心头盘桓。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学业和生活被新朋友、新活动填满,那些情绪渐渐变得模糊、平淡。只是,一种淡淡又若有似无的挂念,像墙角悄然生长的青苔,在寂静无声时悄然蔓延。
      她能得到的关于他的消息越来越少,仅有的渠道,不过是偶尔从向母和方母唠家常的只言片语中捕捉:“祈年这孩子,最近好像又瘦了”、“他们学医的可真辛苦,听说天天泡在实验室”…… 从小到大,他们从未有过这样漫长而疏离的时期。
      某个初冬夜,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向南初和几个同学嘻嘻哈哈地走出教学楼。同行的就有林宇浩,他的座位坐在向南初后面,性格开朗风趣,跟谁都能迅速打成一片。向南初的明艳大方和略带男孩子气的直爽,很快让他将她视作可以勾肩搭背、互开玩笑的“好兄弟”。当然,林宇浩心里那点超越友谊的朦胧好感,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插科打诨之下,未曾表露。
      这天晚上,两人顺路结伴而行。初冬夜的风带着些冷意,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们一路都在争论刚结束的一场班级篮球赛的某个争议球,向南初激动地比划着,林宇浩则笑着反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大院门口,林宇浩停下脚步,习惯性地拍了拍向南初的书包带,“行了,‘向兄弟’,安全送达,小的告退!”
      向南初被他夸张的语气逗乐,眉眼弯弯,笑着挥手:“快滚吧你,明天别忘了我借你的笔记!”
      “忘不了!”林宇浩也笑着摆摆手,转身融入夜色。
      向南初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收起,一转身,目光便撞上了梧桐树下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方祈年坐在树下的那张石凳,身上穿着件深色的夹克,身形似乎比几个月前更挺拔了些,大学生活在他身上沉淀出几分不同于高中生的沉稳气质。他大概是回来拿什么东西,或者仅仅是抽空回家看看。他在那里不知道待了多久,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以“赏月”:为借口,实则目光一直落在院门口的方向。
      刚才向南初与林宇浩告别时那毫无芥蒂的灿烂笑容,清晰地落入了他的眼中。看着她和另一个男生如此熟稔自然地打闹,看着她对别人露出那样明媚轻松的笑容,一股陌生的酸涩情绪像藤蔓般悄悄缠绕上他的心间。那是他从未清晰体会过的,是醋意。
      向南初也愣住了,很久没见,他好像……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只是感觉那股清冷的气息似乎更内敛,也更……引人注目了。几个月未见产生的些许生疏和之前残留的微妙情绪,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站在原地,有些局促。
      正当她犹豫着是该像以前一样主动打招呼,还是该矜持地点点头时,方祈年却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清冷,语气带着一种他特有的毒舌关切:
      “听说,”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调平平,“你最近一次数学小考,成绩惨不忍睹。”
      向南初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继续道,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怎么,没有我在旁边‘指点’,就这么原形毕露了?”
      这话若是放在几个月前,正处于敏感期的向南初听来,或许会觉得是嘲讽而更加气闷。但此刻,那点残存的别扭,竟奇异地被他这熟悉又带着点“欠揍”意味的调侃驱散了。好像时光瞬间倒流,回到了他们之前拌嘴吵闹的日常。
      向南初那点争强好胜的心一下子被点燃了,也忘了之前的生疏和尴尬,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叽叽喳喳地反驳起来:“谁原形毕露了!方祈年你别胡说!那次是老师出题超纲了好不好!而且我后来周测有进步了!”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不服气地瞪着他,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他熟悉的那种鲜活光彩。
      方祈年看着她重新在自己面前变得生动起来的脸庞,听着她带着点糯音的辩解,心中那股因看到她和别的男生说笑而泛起的莫名酸涩,竟不知不觉地淡去了许多。
      夜色下的梧桐树,仿佛又重新成为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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