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向你说》枕星舟

34、永失所爱 帐篷外，天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碎片，一点点拼凑，上浮。
　　首先感觉到的是额角一跳一跳、闷钝的疼痛，然后是消毒水混杂着尘土、以及某种陈旧织物的气味。向南初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看到头顶简陋的帐篷帆布，被一盏不知从哪里接来的小灯映出昏黄的光晕。身下是硬邦邦的行军床垫，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她眨了眨眼，记忆的闸门缓缓开启。Nadia……废墟……余震……黑暗……然后是他……方祈年扑过来的身影，他背脊承受重击的闷响，他惨白的脸，他侧腹那截狰狞染血的钢筋，他冰凉的唇，他气若游丝的话语，和他彻底失去意识后沉甸甸的重量……
　　“方祈年！”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急，额角的伤口被牵扯，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眩晕感袭来。但她顾不上，掀开薄毯，双脚落地时甚至感觉不到地面的冰凉，只是凭着本能就要往外冲。
　　刚冲出帐篷，刺目的天光让她眯了眯眼。营地依旧忙碌嘈杂，但似乎笼罩着一层比往日更加沉重的静默。她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正在低声交谈的Robert和林宇浩。Robert背对着她，肩膀似乎垮塌着，林宇浩则面向她，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疲惫、悲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Robert！林宇浩！” 她喊了一声，声音因为刚醒来和急切而有些嘶哑，快步冲了过去。
　　两人闻声转头。看到她，林宇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Robert转过来，这位总是带着点苦中作乐神情的硬汉，此刻眼眶深陷，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哀恸。
　　“Krystal，Are you awake? How did you feel? Does the wound still hurt?（Krystal，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Robert用英语问，声音干涩。
　　向南初根本无心回答这些问题，她的目光急切地在两人脸上搜寻，然后牢牢锁定他们，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方祈年呢？他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Robert避开了她的目光，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吞咽着什么艰难的东西。林宇浩也移开了视线，看向地面。
　　这种沉默和回避，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南初心头那簇焦急的火焰上，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迅速蔓延的不祥预感。
　　“Where is he?!（他在哪里？！）”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抓住Robert的胳膊，语气更急，甚至带上了厉色。
　　Robert终于抬起眼，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灰蒙蒙的，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他看着她，缓慢又艰难地吐出几个单词，每个音节都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He… I'm so sorry… He passed away.”
　　“Passed away”……
　　向南初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谁在里面重重敲了一记闷锣。这个词她当然认识，可它此刻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像天书一样无法理解。她猛地转头看向林宇浩，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是全然的困惑和一丝濒临破碎的祈求，仿佛在问：他在说什么？你告诉我，他在说什么？
　　林宇浩看到她这个样子，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和沉重：“南初……方祈年他……救出来的时候，腹腔大血管破裂，失血过多……路上……就……”
　　“你闭嘴！” 向南初厉声打断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现在！立刻！”
　　她根本不去想那些医学名词，不去想什么失血过多，她只要见到他！亲眼见到他！
　　林宇浩被她眼中的决绝和疯狂慑住，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看了看Robert，Robert沉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朝着营地边缘一顶单独的颜色更深些的帐篷，微微抬了抬下巴。
　　向南初立刻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跑去。额角的伤口因为奔跑而阵阵抽痛，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眼里只有那顶越来越近的帐篷。
　　到了帐篷前，她猛地停下脚步。帐篷帘子紧闭着，周围异常安静，与其他区域的忙碌形成鲜明对比。一种冰冷的死寂气息，从里面隐隐透出。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粗糙的帆布帘子，却有些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蓄所有的勇气，然后，一把掀开了帘子。
　　帐篷里光线昏暗，没有点灯，只有从帘子缝隙透进的些许天光。映入眼帘的，是地上整齐摆放着的一排排墨绿色裹尸袋。它们沉默地躺在那里，拉链紧闭，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条在灾难中逝去的生命，冰冷，僵硬，没有生气。
　　向南初的脚步钉在了门口，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了。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跟着跑来的林宇浩，眼神里是全然的拒绝和一丝濒临崩溃的求证：“不是这里……你骗我……他不在这里！他在哪个医疗帐篷？手术帐篷？你说啊！”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就像是眼泪一旦落下，某种她拼命维系的东西就会彻底碎裂。
　　林宇浩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亮得骇人、却盛满恐慌的眼睛，心如刀绞。他别开脸，不敢与她对视，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第二排……第一个……”
　　“你胡说！” 向南初尖声反驳，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可能在这里面！他答应我要一起回去的！” 她还记得他唇上微凉的温度，记得他最后看她的眼神。
　　Robert走上前，站在帐篷门口，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他看着向南初，眼神里是沉痛和悲哀，他用清晰而缓慢的英语重复：“Krystal… It's the truth. （这是事实。）”
　　向南初不敢转回头，背对着帐篷里那一排排无声的墨绿色。她紧紧抓着粗糙的帐篷帘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帆布里。帘子边缘粗糙的纤维磨蹭着她的手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看一眼……就看一眼……说不定不是他……说不定他们搞错了……说不定他还在手术，只是放在这里暂时……无数个“说不定”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翻腾，编织成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到她感觉到自己几乎要因为缺氧而晕厥，才猛地松开了攥着帘子的手。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帐篷里走去。脚下是坚硬不平的地面，她的步子有些虚浮，径直走向林宇浩所说的位置。
　　第二排。第一个。
　　墨绿色的裹尸袋静静躺在那里，与其他无异。袋子头部的位置，别着一张简陋的、对折的硬纸标签。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标签上。
　　上面用英文和中文清晰地写着：
　　**Ethan Fang**
　　**方祈年**
　　简单的字母和汉字，像最冷酷的判决书。
　　向南初抬起头，深深地、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这样就能阻止心脏那几乎要炸裂开的剧痛。她不想相信，不愿相信。这一定是噩梦，一个太过真实的噩梦。
　　片刻后，她缓缓地地蹲下身。她的手伸向裹尸袋的拉链，指尖抖得厉害，几乎对不准那小小的金属拉头。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抓住。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然后，用力向下一拉。
　　“刺啦——”
　　拉链滑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袋口缓缓敞开，露出了里面。
　　是他。
　　方祈年。
　　他双眼紧闭，脸上还残留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但已经被简单擦拭过，显露出原本清隽却毫无生气的轮廓。嘴唇是淡淡的灰白色，失去了所有温度。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穿着那件染血后被换下的、属于无国界医生的普通T恤，看上去就像只是太累了，沉沉地睡着了。
　　可向南初知道，不是。
　　她瞬间瘫软跪坐在地，膝盖接触地面的瞬间，传来碎石沙砾坚硬的刺痛感，无比真实，无情地提醒她，这不是梦。所有的声音在喉咙里冻结。她一时间发不出任何尖叫或哭喊，只是呆呆地看着，仿佛灵魂在这一刻被抽离了身体。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迅疾滚落。
　　膝盖上的刺痛还在持续，可那痛比起心口那仿佛被硬生生挖开一个黑洞的剧痛，简直微不足道。她跪坐在地上，伸出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
　　触手所及，是一片彻底的冰凉。没有一丝暖意，没有一丝生气。
　　“方祈年……” 她终于喊出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带着哭腔，轻软，像是怕惊扰了他的安眠，“你醒醒……你看看我……”
　　没有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帐篷里回荡，然后归于静默。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他冰冷的额头，闭上眼，试图将自己额角的温热传递过去，试图在那片冰冷的沉寂中，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他的存在。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他的眼睑、鼻梁、嘴唇上，可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那嘴唇，再也不会吐出任何话语，哪怕是带着嫌弃的“笨蛋”。
　　痛哭终于冲垮了所有堤防。她跪伏在他身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从断断续续的抽泣呜咽，到崩溃的大哭，浸透了这顶帐篷里无边无际的死亡寂静。
　　Robert和林宇浩沉默地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进去，只是听着里面那撕心裂肺的悲恸痛哭，红了眼眶。
　　帐篷外，天光依旧，废墟无言。
　　而她，在这天。
　　却永失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