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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永远护她周全的“少年” “那天晚上 ...

  •   方祈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那几百米杂乱废墟的。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混杂着自己粗重到近乎撕裂的喘息,和林宇浩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说明。眼前的景象都在晃动,只有那片刚刚吞噬了向南初、烟尘尚未散尽的坍塌点,像地狱的入口,钉在他的视野中央。
      救援队长正在指挥队员紧急评估二次坍塌风险,尝试用生命探测仪寻找信号,讨论新的营救方案。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厚厚灰尘,写满凝重和焦急。
      “How is the situation!(情况怎么样!)”方祈年冲到近前,声音嘶哑紧绷,目光扫过那堆狰狞的废墟。坍塌体是原本就脆弱的楼板和多处承重墙碎片,余震导致原本的狭窄通道被完全堵死,形成了新的、更不稳定的堆积。缝隙极少,空气流通成问题。
      “The life detector has a weak response, at around this depth,(生命探测仪有微弱反应,在大概这个深度,)”队长指着一个大概区域,眉头紧锁,“But the signal is unstable and may be affected by the buried position or surrounding media of the injured person. The structure is too dangerous, large equipment dare not approach, manual excavation and cleaning require time, and it is uncertain whether there is still space for secondary collapse inside...(但信号不稳定,可能伤者被掩埋姿势或周围介质影响。结构太危险,大型器械不敢靠近,人工挖掘清理需要时间,而且不确定内部还有没有二次坍塌的空间……)”
      “Is she injured?(她受伤了?)”方祈年捕捉到“伤者”这个词,心脏猛地一缩。
      “I'm not sure, but there were broken stones falling during the aftershock, which may have caused impact injuries. And time...(不确定,但余震时有碎石落下,很可能有撞击伤。而且时间……)”队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缺氧和失温同样是杀手。
      方祈年抬头看了看那堆废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沾染着他人血污的手术服。几乎没有犹豫,他转向救援队长,语速快而清晰:“Give me the equipment. I'll go down.(给我装备。我下去。)”
      “What?/什么?”队长和旁边的林宇浩同时出声。
      “I am a doctor, familiar with the structure of the human body, and know how to avoid secondary injury to potential victims in narrow spaces. I can try to find new gaps to enter my body shape. most important of all,(我是医生,清楚人体结构,知道在狭窄空间如何避免对潜在伤者造成二次伤害。我体型可以尝试寻找新的缝隙进入。最重要的是,)”方祈年的目光沉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是有多慌,“She's inside, we can't wait that long. If she gets injured, I can immediately provide first aid.(她在里面,等不了那么久。要是她受伤了我还能立刻急救。)”
      “不行,方祈年,这太危险了!结构专家都说了里面极其不稳!”林宇浩急道。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等。”方祈年已经伸手去拿旁边备用的轻型头盔和便携式头灯,“I will be careful. Captain, please tell me the most likely weak support points and potential gap directions that have been identified so far. I need a safety rope, a portable oxygen mask, a small medical kit, preferably with a tourniquet and a simple splint.(我会小心。队长,请告诉我目前判断最可能的支撑薄弱点和潜在空隙方向。我需要一根安全绳,一个便携氧气面罩,一个小型医疗包,最好有止血带和简易夹板。)”
      他的语气专业、冷静,条理分明,完全是平日里在手术台上部署紧急方案的状态。这种惊人的镇定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让人一时难以反驳。救援队长与他对视了几秒,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不退缩的决心。队长一咬牙,迅速做出决断:“Okay! Martin,Equip for Dr. Ethan! Option three, try from the crack on the side, pay attention to the suspended prefabricated panel above! Wear the communicator and stay in touch at all times! Slow down the rope, if there's anything wrong, pull it back immediately!(好!给方医生装备!三号方案,从侧面那个裂缝尝试,注意上方那块悬空的预制板!通讯器戴好,随时保持联系!绳子放慢,有不对立刻拉回!)”
      方祈年迅速套上装备,将小小的医疗包绑在腿上。安全绳系在腰间,试了试牢固度。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仿佛巨兽喉咙的缝隙入口,深吸一口气,对救援队长点了一下头,然后俯身,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黑暗,充满压迫感。头灯的光束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到处是犬牙交错的断裂水泥、狰狞外露的钢筋、以及厚厚的、呛人的灰尘。空间异常狭窄,很多时候他只能侧身甚至匍匐前进,尖锐的物体不断刮擦着防护服,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一边根据外面提供的结构提示判断方向,一边小心避开肉眼可见的松动处,同时不断低声呼唤:“南初?向南初?能听到吗?”
      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被瓦砾吸收,显得空洞而无力。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死寂的废墟内部被放大,擂鼓一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人焦急等待,林宇浩死死盯着绳索移动的痕迹和那小小的缝隙口,手心全是冷汗。里面,方祈年额上的汗水滑进眼睛,带来刺痛,他也顾不上擦。胸腔因为压抑的空间和紧张而有些发闷,但他前进的动作依旧稳定谨慎。
      不知爬了多久,绕过一处倒塌的衣柜形成的三角区,头灯的光束忽然扫到了一片不同的颜色,卡其色的布料,沾满灰尘,但依稀可辨。是向南初的外套!
      “南初!”方祈年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向那个方向挪动。空间在这里似乎稍微宽敞了一些,但依旧是被挤压的状态。他终于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的向南初。
      她半靠着一堵倾斜的断墙,额角有一道明显的伤口,血已经半凝,和灰尘混在一起,脸色在头灯光下苍白如纸。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她的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身侧。
      “南初?”方祈年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冰凉。他快速检查她的生命体征:脉搏细速,呼吸浅,额角伤口需要处理,但暂无活动性大出血,意识丧失,可能伴有脑震荡。他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她还活着,且没有发现脊柱或肢体明显开放性骨折。他迅速打开医疗包,用消毒纱布按压清理她额角的伤口,进行简单包扎,又小心地将氧气面罩(连着小氧气瓶)戴在她口鼻处。
      也许是氧气的刺激,也许是疼痛,向南初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困难地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是涣散的,模糊地映着头灯的光晕和一个人影的轮廓。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当看清眼前那张沾满灰尘、写满紧张与担忧的熟悉脸庞时,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方……祈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别说话,保存体力。” 方祈年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手下动作却利落不停。他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这里确实是个相对稳固的三角区,但上方传来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嘎吱声,那是重物在不堪重负地呻吟。“我带你出去。”他一边说,一边准备将安全绳从自己身上解下,系到向南初身上。
      然而,就在他刚刚移动身体,试图更稳妥地固定她时,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从地底深处传来!比刚才那一次似乎更加凶猛!
      方祈年完全是本能反应,他猛扑过去,用整个身体将还在迷糊状态的向南初严严实实地覆盖住,护在身下,蜷缩进那个相对坚固的角落。
      “轰隆——哗啦——!”
      更剧烈的坍塌声在头顶炸开!灰尘如同浓雾般瞬间弥漫整个空间,几乎令人窒息。大大小小的碎石和建筑碎块冰雹般砸落。方祈年弓起的后背承受了数次重击,闷哼声被淹没在坍塌的巨响里。他死死咬着牙,双臂收紧,将怀里的人护得密不透风。正如从小到大,护她周全,是本能。
      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猝不及防地从侧腹部传来。
      方祈年的身体猛地一僵,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他低下头,借着滚落到一旁、尚未熄灭的头灯余光,看到一截从侧面断裂墙体中刺出的锈蚀钢筋,如同恶毒的獠牙,斜斜地穿透了他侧腹的防护服和里面的衣物,深深扎进了他的身体。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衣物,顺着钢筋的纹路,一滴滴落下,滴在身下的尘土里。
      疼痛像爆炸般席卷了所有神经,冷汗涔涔而下。方祈年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引着腹腔内撕裂般的痛楚。他能感觉到那截冰冷金属在体内的异物感,以及生命随着血液迅速流失的无力感。
      “方……祈年?” 被他护在身下的向南初似乎感觉到了上方身体的僵硬和颤抖,也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她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模糊地向上看去。
      灰尘稍落,头灯的光映出方祈年惨白如纸的脸,和他死死咬住的下唇。他也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剧痛,却依然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坚定。
      “没……事。” 他试图对她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声音却因疼痛而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别怕……护住头……”
      他试图调整姿势,将身体的重心从受伤侧移开一点,却引发了更剧烈的疼痛和一阵眩晕。更多的血涌了出来。
      向南初的瞳孔骤缩,原本因受伤和缺氧而混沌的脑子,被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刺得瞬间清醒了大半。她看到了那截染血的钢筋,看到了他迅速被鲜血浸染的腰侧,看到了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
      “不……不……” 她艰难地发出声音,眼泪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你受伤了……好多血……”
      她想动,想帮他,却被他的身体牢牢护住,动弹不得。
      方祈年感觉到意识有些涣散,失血和疼痛正在快速消耗他的体力。他知道情况危急,必须尽快联系外面。他用尽力气,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摸索到腰间的通讯器,按下按钮,声音微弱却竭力清晰:
      “Captain... I am Ethan... I have found the injured person... with a frontal injury and consciousness has recovered... but I... my left abdominal cavity was pierced by steel bars, and the amount of bleeding is... significant... I need emergency rescue... location... in...(队长……我是方祈年……找到伤者……额部外伤,意识恢复……但我……左侧腹腔被钢筋刺穿,出血量……较大……需要紧急救援……位置……在……)”
      他报出了大概的方位,气息已经微弱下去。通讯器里传来外面队长震惊焦急的回应和立刻展开紧急营救的指令。
      做完这一切,方祈年似乎用尽了力气,手臂垂落下来。他依然保持着护住向南初的姿势,头无力地靠在她颈窝旁边,呼吸变得短促而浅。
      “方祈年……方祈年你别睡!看着我!” 向南初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慌,她努力伸出手,颤抖地触碰他冰冷汗湿的脸颊,“救援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住……你说过要一起回去的……你答应我的……”
      方祈年半阖的眼睫颤了颤,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将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头灯滚落一旁,光线斜斜打来,在弥漫的灰尘中切割出昏黄的光柱,映亮她惊恐的眸子和自己迅速失血的苍白。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样子,连同过去二十多年记忆中所有鲜活的剪影,一丝一缕都镌刻进正在模糊的意识深处。呼吸带着艰难的嗬嗬声,每一次都牵扯出腹腔内尖锐的痛楚,可他开口时,声音却异常低缓、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他特有的固执认真:
      “别哭……” 他想抬手替她擦泪,指尖却只无力地动了动,“我其实……想好了。等这次回去……要把所有的话……都跟你说清楚。那些……没来得及的,没说明白的……”
      向南初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看着他越来越失去血色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又沉又痛。这话听起来太像……太像交代什么了。她用力摇头,眼泪甩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我不要现在听!你说回去再说,那就等回去!你亲口答应我的,一起回去!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方祈年望着她的样子,唇角似乎想向上弯一下,却只牵出一个虚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积攒了一点力气,那只未受伤的、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终于缓慢地抬起,指尖触碰到她冰凉湿润的脸颊。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温柔,慢慢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
      他气若游丝,目光却片刻不离她的眼睛,就像那是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然而,下一秒,他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眼神有一瞬的涣散,仿佛某种力量正从身体里急速抽离。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等待那个或许会迟到的“回去”。
      他倾身,用尽最后支撑的力气,微凉的、带着铁锈般血腥气的唇,轻轻印上了她的。
      这是一个短暂、冰冷、没有丝毫旖旎,却重若千钧的触碰。混杂着珍视、告别,和一种孤注一掷。
      一触即分。
      方祈年抵着她的额头,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冷汗淋漓,那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光了他残存的气力。他看着她怔住、睁大的泪眼,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那天晚上……对流星许的愿……”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却清晰,“是希望……我爱的……向南初……一辈子……都平安、开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远处隐约的救援声响似乎都消失了。只有他微弱却清晰的告白,和她的呼吸。
      “我爱的”……
      “向南初”……
      向南初的哭喊声,穿透废墟的缝隙,与外面陡然加剧的、象征生命通道即将被打通的破拆声,交织在一起。灰尘还在缓缓飘落,头灯的光芒在凌乱的钢筋水泥间投下诡异晃动的影子。血腥味、尘土味,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三角区里,浓郁得化不开。
      方祈年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灰尘和汗珠。他听到她的哭声和不断喊着他的名字,很轻地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想对她笑一下,却没能成功。意识在沉浮,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寒冷包裹着他。记忆就像是在走马观花,他看到了让他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年轻父亲,看到了依依不舍地送他出国的母亲……但他更多的是看到了:
      在那个夏天,在梧桐树下,嚷嚷着要当他新娘的向南初;
      那个刚学会写自己名字,却在他的作业本上,字写的歪歪扭扭,还理直气壮地说“方祈年的名字就应该跟向南初写在一起……”的向南初;
      那个不由分说将亲手做的巧克力塞在他手里,转头就跑的向南初;
      那个说要当记者的向南初;
      那个对着流星许愿,但在他眼中比星星还闪亮的向南初;
      那个后来会吵架、又会别扭和好的向南初;
      那个从小到大,撒娇会喊他“阿年”,生气会喊他“方祈年”的向南初;
      ……
      一幕又一幕不断交织着,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残留的感知里,只有身下那具微微颤抖、温热的躯体,和她滚烫的眼泪,灼烧着他逐渐冰凉的皮肤。
      他很想伸手擦擦她的眼泪,让她别怕、别哭;
      他很想将那枚玫瑰戒指戴在她的手上;
      他很想认认真真地跟她说,这些年,他不敢贸然宣之于口的秘密,其实是有多爱她;
      然而,意识里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枕在她的颈窝处,彻底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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