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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外一:星与玫瑰 “Yo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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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初又一次从那个交织的梦境中挣扎着哭醒。
梦里,梧桐树的叶子碧绿如洗,夏日的阳光穿过缝隙,斑驳地落在那张老旧的水泥石凳上。十岁的方祈年坐在那里看书,十五岁的他替她挡下拳头,十八岁的他递来那本《小王子》,南山露营的篝火噼啪作响,流星划过,彼此许愿……画面温暖明亮,是她记忆深处反复摩挲的珍宝。可每一次,到了最后,所有的暖色都会急速褪去,定格在X国废墟的黑暗里,他惨白的脸,染血的钢筋,微凉的唇,还有那句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我爱的……向南初……一辈子都要平安开心……”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坠落。
她猛地睁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生疼,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衣。脸颊一片湿凉,是梦中流出的泪。房间里昏暗不明,厚重的窗帘将外界的光线隔绝得严严实实,只有空调运行的微弱声响,更衬得四下死寂。
带着他的骨灰回国,在方母瞬间佝偻的背影和无声的眼泪中,机械地整理他留在这个世间的寥寥遗物,几箱专业书籍,几件洗旧的衣物,一些获奖证书,从小到大他都细致收藏关于她送给他的物件,甚至还有她成为记者后发布的每一篇报道他亲自弄成剪报册……。然后是葬礼,黑白两色,低回的哀乐,人们同情的目光,压抑的啜泣。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按照程序完成一切。
在人前,她甚至能维持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接过慰问,点头致谢,语气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被硬生生剜去的那一块,日夜漏着风,淌着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渣似的痛。那痛并不总是激烈的,更多时候是一种缓慢的、无孔不入的钝痛,在每一个清醒的间隙啃噬着她,在每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里猝不及防地给她一击。
葬礼结束后,她向电视台请了长假,理由含糊。对父母只说是刚回国,身心俱疲,需要时间调整,且住在自己离单位近的小公寓更方便“处理后续工作和私事”,她不敢回大院,一是怕父母担忧,二是大院里四处都能有他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这间小公寓早已成了她自我放逐的孤岛。客厅的窗帘终日紧闭,将阳光和生机彻底屏蔽在外。地板上,沙发上,茶几旁,散落着无数空的啤酒罐、威士忌瓶子,东倒西歪,像一片金属与玻璃的坟场。只有酒精带来的短暂混沌和幻觉里,她才能偶尔“看”到他,不是冰冷的遗像,而是鲜活的,带着无奈的表情看着她,仿佛下一秒就会皱眉说“向南初,你又胡闹”。
醒来后,宿醉的头疼和空茫的胃部不适交织,但她感觉不到饿。渴了,就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和散落的易拉罐,去厨房或客厅角落翻找,看还有没有未开封的酒。今天也是如此。她踉跄着走到客厅,正弯腰在茶几下一堆空罐中摸索,一缕极其顽强的阳光,终于突破了厚重窗帘某处细微的缝隙,像一柄金色的细剑,斜斜刺入昏暗的室内,不偏不倚,正好照在她摸索的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一枚造型古朴简单的银戒,正静静圈着她的手指。戒身并不光亮,甚至有些手工的拙朴痕迹,内侧,一朵线条简洁的玫瑰,悄然绽放。而她的脖颈上,一根细细的银链贴着皮肤,坠子藏在衣领下,是另一枚款式相近的男戒,内侧刻着一颗小小的五角星。这是清理他遗容时,从他身上摘下来的,她沉默地戴上了。玫瑰贴着她的指骨,星星贴着她的心口,冰凉,却成了她与那段戛然而止的过去、与那个消失的人之间,最后的有形维系。
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持续而单调,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向南初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动。她不想见任何人,无论是关切的朋友,还是担忧的父母。门铃响了一会儿,停了。片刻后,她的手机在沙发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盯着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滑动接听。
“喂,您好,是向南初女士吗?这里有您一份国际快递,需要本人签收。按门铃没人应,您看……”
是快递员。向南初沉默了一下,声音沙哑:“放门口吧。”
挂了电话,她找到一罐冰凉的啤酒,拉开,仰头灌下大半。冰凉的液体滑入食道,暂时压下了喉咙的干渴和心头翻涌的涩意。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门外彻底没了动静,她才慢慢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
一个棕色的国际文件袋静静躺在门口的地垫上。她弯腰捡起,关上门,重新陷入昏暗。
文件袋很轻。她坐到沙发上,就着窗外透进的极微弱的光,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打印的文件,最上面是无国界医生组织标志的信笺。开头是官方的、格式化的慰问与哀悼,接着是关于方祈年(Ethan Fang)医生在组织服务期间的档案摘要、贡献说明,以及一些后续事务的告知。她目光麻木地扫过那些黑色的印刷体英文,它们冰冷而客观,记录着一个优秀医生的职业生涯,却勾勒不出他万分之一的样子。
直到,文件的最底下,露出了两个朴素的白色信封。
她的指尖忽然僵硬了。
信封是再普通不过的那种,甚至有些陈旧,边缘微微起毛。但封面上手写的字迹,却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麻木。
一个信封上写着:**致母亲**。
另一个信封上,是力透纸背、清晰熟悉的三个字:**致南初**。
落款处,是同样的名字:**方祈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记了。向南初呆呆地看着那熟悉的、刚劲中带着一丝清隽的字迹,看着自己的名字从他笔下流淌出的模样。眼泪毫无预兆地迅猛涌了上来,迅速蓄满眼眶,模糊了视线。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她颤抖着,极其小心地,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又或是随时会惊醒的梦境,拿起了那封写着“致南初”的信。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撕开封口。
里面是折叠着的信纸。展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略微潦草却依旧工整的字迹,写在不那么正规的病历纸上,纸张有些皱,边缘甚至沾着一点淡淡的、陈旧的污渍,像是药水的痕迹,或是匆忙中沾上的尘土。
**南初: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大概意味着,我失约了。对不起。我没能平安。我们都有自己认为必须要走的路,要承担的责任。只是我的这条路,可能比预想的,短了一些。
写这封信,是在一次难得的短暂平静里。隔壁帐篷还有伤员在呻吟,但今夜没有炮火。忽然就想跟你说说话,虽然我并不希望你会收到这封信,我很想有些话是能亲口对你说的,但是我总担心意外来临时,有些话,我会一辈子都没机会对你说。
从哪里说起呢?
大概要从很多年前,大院梧桐树下,那个吵吵嚷嚷、宣布要当我新娘的八岁小姑娘说起。那时候觉得你真麻烦,又吵,总打乱我。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麻烦’成了习惯,甚至成了……我在那个有点沉闷的家里,一点鲜活的期待。你就像一颗不讲道理闯进我轨道的小行星,自带光热,蛮横地照亮了我那片有点过于寂静的宇宙。
高中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没有。不是真话。是当时太年轻,也太笨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份忽然清晰起来的情感,更怕它会影响你,让你不能安心做你自己。送你《小王子》,是我能想到的最隐晦的告白。可惜,你这颗小行星,好像对浪漫信号接收不良。(现在可以笑我笨了。)
后来,你去了传媒大学,光芒四射。我看到张时与在你身边,看到你活得精彩纷呈,既为你高兴,又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那时候想,也许这样也好,你有你的广阔天地。而我,心里装着父亲离开时那片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装着那些新闻报道里战乱之地缺医少药的画面,我知道我的路在另一个方向,一条可能无法给你安定和陪伴的路。所以,那句‘邻居家妹妹’,是划清界限,也是……我怕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反而成了你的牵绊。
但我好像,从来就没真正划清过。你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麻烦’,都让我那条自以为冷静理智的轨道发生偏移。南山露营那晚,你靠在我肩上睡着,我亲了你额头。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流星划过的时候,我许的愿是:希望我爱的这个姑娘,一辈子平安喜乐。很俗套,但那是我当时认为所有愿望都不及这一个重要。
申请来无国界,是深思熟虑的决定。这里很苦,很危险,见过太多绝望,但也见过绝境中不肯熄灭的人性微光。救下Nadia的时候,看到她湛蓝的眼睛重新亮起,觉得值。救下Jamal的时候,心里很矛盾,但作为医生,那一刻我只能看到生命本身。这些,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我想,以你的聪明和执着,总有一天会明白。
有对戒指,是前不久请一对当地的老夫妇做的。他们让我看到了战火中相濡以沫的感情。我告诉他们,是给我未来的妻子的。女戒刻了玫瑰,男戒刻了星星。玫瑰是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星星……大概是我吧。尺寸是估的,不知道合不合适。如果不合适……你就当是个纪念。
南初,我知道我的选择可能让你等待,让你担忧,甚至让你生气。对不起。但我从未后悔成为一名医生,也从未后悔来到需要我的地方。如果要说遗憾……那唯一的遗憾,就是从来没有真正对你开口说过我爱你,无法亲口告诉你所有那些藏在沉默后面的话,无法亲眼看到你戴上戒指的样子(哪怕你可能会嫌弃它丑),无法给你一个安稳、长久的未来。
别为我难过太久。你的人生还很长,很精彩。记得吗?我说过,你应该成为你自己。继续去追你的新闻理想,去照亮更多需要被看见的角落。带着那份不管不顾的勇气和善良,就像你从小到大那样。连我的那份,也一起活出来。
也别把我记得太久,如果……如果你愿意,偶尔想起我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星星,我一直都在。
妈妈那边,我也写了一封信。她这辈子不容易,替我多去看看她。
就写到这里吧。天快亮了,又该去查房了。
最后,再说一次(虽然你可能觉得肉麻):
向南初,我爱你。从很久以前,你趴在窗台看着我的时候。
要好好的。
方祈年**
信纸从颤抖的指尖滑落,飘然落在散落着空酒罐的地面上。
向南初呆呆地坐着,脸上早已泪流满面,无声无息。信上的字迹在她模糊的泪眼中晃动,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的歉意,他的自嘲,他笨拙的浪漫,他深藏的恐惧与柔情,他对自己理想的坚持,对她未来的期许……还有那一声迟到了太久、跨越了生死才抵达的“我爱你”。
她想起了那本《小王子》,跌跌撞撞地跑到书房翻出,只见扉页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写上的一句话:“You are my rose.”
所有强装的平静,所有用酒精麻醉的麻木,所有试图自我欺骗的“他还在”的幻象,在这一刻,被这封来自过去的亲笔信,击得粉碎。她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抓住心口的衣料,那里贴着那枚刻着星星的戒指,冰凉刺骨。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哭声,只有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昏暗中,那缕穿过窗帘缝隙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移动,恰好落在飘落地面的信纸上,照亮了最后那行力透纸背的签名。
阳光刺眼。原来,没有他的世界,天还是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