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谎言》林琥珀

7、别人的恋爱

　　宋芷有点尴尬，她其实不想说话被其他合作方看到，但不回复又不礼貌，只好小声解释道：“怕有些细节会后忘了。”
　　CEO林微提了很多要求，诉求就是一定要快，抓住这一波监管鼓励高新技术企业上市的窗口期，她自信满满，在这个小众赛道上，他们有最新的科研成果，即使公司的业务规模还不是很大，但完全可以在放宽上市条件形势如火如荼的北交所上市成功。
　　宋芷新生羡慕，给自己打工的感觉就是爽啊，公司发展的红利可以按照股权合理拿到，而不是给公司打工只有对应职级的死工资和克扣完了的加班费，唉，当年要是学个生物科技、计算机或者其他可以深入科研出技术成果的专业就好了，而她仅仅是因为高考没考好，就光想着找个当年最热门的金融专业，等以后再去更好的学校读研，一雪前耻。殊不知，再热门的专业也有热度下降的一天，再光芒万丈的行业也有失去光环的一天。
　　但目前，头部券商的光环对她还是很有吸引力。
　　她终于放下的高考失利的执念死灰复燃，她以为保研到金融业界名校已经弥补了那种遗憾和差距，去陆家嘴造富神话频出的基金行业实习，投资总监、投资经理都是自己的校友，他们的简历有短短的重合，但勤勤恳恳实习半年后她却被领导单独谈话告知——行业发展趋缓、部门人员收缩，今年投资部门没有招聘计划。
　　她晚一步投入秋招卷生卷死的苦海，拒绝了其他起薪更高工作时长更短的offer，怀揣着学技能磨练自己以后好跳槽的美好期望，进入了这家事务所。
　　等步入职场，她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平台，普通学校毕业但是比自己能熬夜或者会讨领导欢心的大有人在，甚至她常常会怀疑自己无数次的熬夜加班，赶着看似不可能的ddl完成远超负荷的工作量，勤勤恳恳当牛马，这么多年的努力读书，是否真的有意义。
　　但在不同项目中连轴转，接触不同行业、不同公司、不同事项的新奇感，以及真的是没有时间去内耗的充实感，逐步让她坚信自己的选择没错。
　　在这个平台，也总有人比自己优秀的多，比如财务知识、审计经验、证书数量、熬夜能力、学历、家境，宋芷是一个经常谦虚自省到缺失自信的人，偶尔觉得怀才不遇的时候看看那些比自己优秀的人，又觉得自己需要追赶的还有很多。
　　会议结束后，由于会计师今天只有四个人来，大Par一般负责总体把关项目进度、关注复杂问题以及作为注册会计师签字，Frank也还有其他项目要管，李于杏和她一看就是趴现场的执行层，于是另外两方中介对应的执行层——年轻些的那位律师和两位券商SA主动来找她们加微信。
　　律师陆望，券商SA程天宇、孙懿之。
　　由于IPO项目前期会计师的加班最多，企业给李于杏和宋芷定了附近的酒店，两人一间。宋芷其实很不习惯跟别人住一间，但是为了工作也没办法，好在周末可以回家住，周一至周五在客户公司办公，周六回事务所办公，周日休息。
　　李于杏是个看起来很大大咧咧爱聊天的女生，比宋芷大两岁，让她不觉想起红楼梦里的凤姐，同住了没几天，李于杏已经把她的本硕学校、工作履历、恋爱史为0这件事盘问得清清楚楚，但是宋芷觉得这种基本信息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她没直接问对方，只是觉得这样有点冒犯。
　　还是李于杏自己主动说：“我也没谈过恋爱，是不是看不出，他们都觉得我谈过好多。”
　　她虽然不是很漂亮，脸上有整过的痕迹，也有雀斑，但热爱在淘宝网红店买衣服打扮，每天化妆涂一个大红唇，宋芷起初觉得这个姐姐人应该挺好相处的，而且李于杏对宋芷表现得很热情，说她看起来就是学历好的乖乖女，太单纯了。
　　项目启动一周后，李于杏开始在酒店房间里煲电话粥，跟男生暧昧调笑。
　　旁边一张桌子上的宋芷——在加班。
　　宋芷以为这只是偶然，结果变成了每天晚上的必备节目，半小时到一小时不等，饶是宋芷再好脾气，也有点受不了，而且姐姐——喜欢外放。
　　她听着对面男生油嘴滑舌的语气和毫无营养的废话。
　　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谈不上恋爱了。
　　李于杏意犹未尽挂了电话，开心地炫耀：“有个同事弟弟在追我，比我小两岁，是北京本地人哦。”
　　把他们的相处细节噼里啪啦跟宋芷描绘了二十分钟。
　　宋芷是礼貌的倾听者，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忙着加班压根不想听，于是她趁着李于杏说要去洗澡的工夫，说：“Frank让我梳理的股权变动我还没弄完，这家公司的投资人变动太多次了，我还是出去加班吧。”
　　她以为自己已经暗示到位。
　　但是李于杏回来聊得更久更腻歪了。
　　宋芷以为，她只会对跟自己无关的男人无感，没想到她会对电话那端不知长相的男人如此讨厌。
　　恩爱就恩爱啊，调情就调情啊，为什么要打扰别人呢？尤其她还是个没谈过恋爱的单身狗。
　　宋芷终于忍无可忍，纠结再三，以非常客气礼貌外加一点开玩笑的语气说道：“Eva，非常不好意思，我觉得你们每天这样很打扰我加班，我有时候跑到酒店外面的公共区域加完班都十一点了，回来你们还没挂断。”
　　“哎呀，是他话太多了嘛不想挂断。”李于杏无辜地瞪大了双眼。
　　“那可不可以不外放？”
　　“嗯嗯我以后戴耳机。”
　　第二天晚上，宋芷加完班差不多进来想要休息了，李于杏开开心心地又外放了。
　　难不成电话对面这个油嘴滑舌的Jimmy是个大帅哥？讨厌的Jimmy，你最好真的很帅。
　　宋芷承认，自己是个好脾气的包子，已经尝试了委婉劝告、直接强调，难不成要吵架吗？都一个房间住着、白天又一起上班，24小时在一起，真吵架了多尴尬啊，而且李于杏一看就是很泼辣的女生，如果背后跟不认识的同事诋毁她怎么办。
　　算了，做项目也不可能做一年，几个月而已，忍忍吧。
　　因为之前在年审项目上过劳肥了十斤，这个项目前期强度要小一些，宋芷每天在手环上定一个七点的闹钟，蹑手蹑脚起床，轻轻换好运动服，又安静地出门关门，去酒店健身房运动一小时，八点十分吃饭，八点二十洗漱好，八点半准时出发去客户公司。
　　至于为什么宋芷那么多工作要自己找地方加班，李于杏回去就煲电话粥开始恋爱事业，宋芷也想不通，Frank为什么分工如此不均，这不是FIC的活吗也丢给她？
　　FIC 要做的事情她要做，因为没有staff，所以A级别要做的事情她也要做，某天在客户的财务室一个人抽凭了一整天，她眼都快瞎了。就因为她是事务所校招又转所的？可是李于杏比她高一级，工资高一大截。
　　她刚转所的这一年，北区因为业务量放开了一大批社招名额，人员背景参差不齐，但当李于杏得意洋洋地说自己只是二本学历也没有CPA，却跟宋芷这个名校研究生在一家公司，自己不是不愿意干活只是聪明且懒得干……这些话出自一个被宋芷预设为只是心直口快的姐姐，她还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