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谎言》林琥珀

6、新项目启动

　　不知不觉跟杨峥铭彻底断联都四个月了，她每天睁眼闭眼就是工作，忙得脚不沾地，这个年审强度太大，差点把她直接送走，若不是她强烈的责任心想把工作圆满结束，早就撂挑子不干了，有点时间不是出去探店吃美食犒劳自己就是在家补觉，早都忘了这一茬，此刻旧人消息传来，令她有些尴尬，但是不回周湘湘又显得不礼貌，毕竟从头到尾，周湘湘都算是站在她这边的——旁观者。
　　“哦哦。”宋芷打了个哈哈道，“他开心就好呀。”
　　不料周湘湘继续问道：“你一点都不难受？”
　　宋芷一头雾水：“我跟他没谈也没睡，他跟别人结婚生娃关我屁事。不早了，明天还得上IPO，先睡了哦。”
　　周湘湘发来一个晚安的表情。
　　宋芷本以为自己可能会睡不着，但出乎意料的，一夜好眠。
　　有时候彻底分离产生的情绪，诸如难过、比较、自我贬低，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被坏男人纠缠的依赖被有意断崖式破坏，原本平稳的自信被三角测量肆意打压，被狗男人恶意PUA来不及吵赢的不甘心，想通这件事最好的方式就是回望初心，站在开始的路口，你根本都不喜欢他，最后却因为失去一个并未真诚爱过你的普通男人而内耗？
　　这又是何必。不要猜测对方的动机，只看对方的选择，他选择了谁，就当他爱谁。宋芷的爱情哲学也很简单，从不会单方面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人。
　　宋芷先是挤地铁到北五环，出来又打车，这样可以减少路上堵车的不确定时间，保证不迟到，赶到北五环某科技园的客户公司楼下，刚好八点五十分，等了一会儿就看到两个背着电脑包的中年男人停好车走过来，宋芷是第一次见大Par Eric和Senior Manager Frank，但他们一脸严谨的表情和西装革履背着电脑包的样子，让她一眼认出来是同行前辈，她热情上前自我介绍：“Hi~我是Laura。”
　　“Hi 我是Frank，这是我们老板Eric。”Frank稍显年轻，四十岁上下，已经是很资深的高级经理，宋芷之前听过Eric的名号但一直以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今天一看Eric居然头发乌黑浓密保养得宜，看不出已经做了会计师事务所十年的合伙人了。
　　“Hi Laura，欢迎你来我们team，那我们先上去。”Eric表现得很随和，宋芷这才发现怎么今天开会只有自己一个底层员工。
　　屋子里已经坐了一些人，除了会计师事务所，还有券商、律所两家资本市场中介机构，他们之前好像都见过，还没等客户的高管入场，Eric就被券商的保代拉过去热络就企业的财务问题开始了讨论。宋芷掏出电脑开始做会议纪要，这是她养成的工作习惯，因为刚入场不了解这个项目，启动会往往信息量很大，会提示到一些企业账务处理的重点难点，还有一些企业内控方面的问题，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很多细节不记下来转头就忘了，如果再去找客户或者其他中介机构确认就会比较尴尬。
　　Frank突然接了个电话，转头跟宋芷说：“我们还有个同事到了，你下去接一下。”
　　宋芷跑到一楼，刚好看到一个短发淡妆但化着大红唇的女人，拖着一个红色的行李箱，表情似乎有点不悦，给人第一印象有点难搞，宋芷热情迎上，先自我介绍了一番，事务所的英文名虽然外出跟国内客户打交道的时候有点尴尬，但对辨认初次见面的同事就跟地下党接头暗号一样好使，对方脸色缓和了些，但也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高声噼里啪啦开始吐槽：“昨天我还在东北出差呢就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来这边，也没告诉我是什么项目，我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这都九点半了，Eric和Frank已经到了？”
　　“嗯嗯到了，但是没事的，现在也没正式开始，就是还在讨论，客户也还没进来，需要我帮你拎箱子吗？”宋芷一边好心宽慰她，一边引导她进电梯。
　　“不用不用，姐妹，你来这家事务所多久啦？”
　　突然被叫如此接地气的“姐妹”，宋芷有点意外，但还是老老实实说道：“我是第三年的senior 1，我研究生毕业就进这家事务所了，但我之前在上海的。”
　　“你居然还是研究生？”“姐妹”表现很吃惊，“好好在上海待着不好吗，跑北京来干嘛。”
　　“家里人觉得上海回家太远了，一年回不了几次，北京回家比较近。”宋芷老老实实回答，对爸爸去世的事情避而不谈，宋芷硕士毕业就在上海落户了，在来北京之前，她一直喜欢上海的开放、繁荣、洋气甚于喜欢北京的厚重、庄严、古朴，如果不是家中变故，她想她应该会一直留在上海。
　　爸爸去世后妈妈天天打电话疯狂催婚，什么样的男的都硬塞给她看，还一直要求她回家工作，杨峥铭的纠缠时有时无，她感觉不到确定性和安全感，尽管有时候可以解闷，但这个人对她做选择的影响为零。
　　前两年事务所的加班也不少工资却不高，她做的基本都是本地项目，忙季只有2小时（加班费）包夜（加班到凌晨），就算去嘉定松江惠南做审计也不算差补，两年下来，宋芷以为自己已经算是量入为出勤俭节约，衣服也都是趁打折的时候去商场多买几件享折上折，但等她每月置办完CBD Office Lady上班所需的小衬衫小裙子小皮鞋项链耳环护肤品化妆品等一身行头之外，还要为了维持跟朋友们的社交周末常出去约个饭，宋芷没有记账习惯，每次信用卡发对账单都是一个远远超乎她意料的数字，她觉得自己明明没花什么钱啊，又不谈恋爱，怎么攒不下钱，是不是信用卡被人在国外偷偷盗刷，最后只能总结为——做一名沪上精致牛马的生活成本真的很高。
　　于是，在她攥着银行卡里微薄的积蓄走在陆家嘴人来人往的天桥上，望着下面轰轰而过的宝马奔驰玛莎拉蒂，穿过金碧辉煌香味扑鼻的国金中心，路过门外永远有有钱人排队的爱马仕门店，她突然觉得，自己远离家人在上海，既实现不了赚钱的大目标也实现不了谈恋爱的小目标，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回到Office的大排档（流动办公区域），她果断点进系统提交了transfer（转所）申请。
　　宋芷带“姐妹”进了会议室，好在客户的管理层还是没到，Frank给她们互相介绍：“Eva，Laura你见过了，她是S1，之前在上海所，Laura，这是Eva，我们刚社招进来的S2，之前在Local所做过IPO 审计，这次临时抽调你们过来，是因为有些年审项目要到四月底才出报告，我们组能抽调的人手有限，最近都要辛苦你们两个人先做前期工作，我们近期先帮企业梳理财务问题，然后开始审计工作出股改报告帮他们挂牌新三板，最后申报北交所IPO。”
　　Eva落座打开电脑，转头问她：“你的中文名叫啥，这里一直叫英文名叫得我真难受。”
　　宋芷很礼貌地说：“我叫宋芷，我加一下您微信吧。”
　　微信通过后，Eva发过来她的名字：“李于杏。”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我这刚到，马上就过来了。”一位四十岁上下珠光宝气的职业女性风风火火进来，在长会议桌的领导位落座，正是“芯灵生命”的CEO林微，跟在她身后的CFO及其他人员也依次落座。
　　正值医疗器械行业估值推高、前景看好的时候，芯灵生命的CFO王奕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三个月前被CEO从国企挖过来，为之后的上市做准备，王奕自豪地说找他们投资的PE很多，他们账上已经有三个亿的现金，但企业早期财务管理模式粗放，甚至刚成立的时候都是手工账，但公司的生产线构成并不复杂，专注于医疗器械行业中的一条小众赛道，业务发展过程中没有任何灰色地带，只是拟上市之前还需要提前做一些财务梳理工作。
　　听下来是个十拿九稳的明星项目，所以找的券商是行业内顶尖的头部证券公司，律所是有名的北京红圈所，事务所也找的国际知名会计师事务所。
　　宋芷第一次见到这家头部券商的人，他们今天来了两位SVP级别的领导，本硕均毕业于两所Top院校，令她心生羡慕，听闻他们的应届生起薪就接近四万，是她工作第三年加班熬夜死扛当牛马都难以企及的高度，宋芷望着对面两位三十多岁年薪百万的金融业前辈，羡慕地在心底偷偷鼓掌。
　　如果当年没有压力过大高考发挥失常就好了，她本来也是被年级主任视为可以冲刺Top2的尖子生好苗子——但是没有如果。
　　男SVP名叫裴钰，女SVP名叫齐文嘉，旁边坐着另外两名精英范儿十足的年轻男生，西装革履，放人群里也算扎眼的帅哥。
　　宋芷对面坐着两位男律师，一位三十多岁，另一位看起来稍年轻些，戴着黑框眼镜不苟言笑，看起来很严肃。
　　Eva看她一直在敲字，疑惑地问：“你记这玩意儿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