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谎言》林琥珀

2、孤独的时刻

　　宋芷原本即将逃离烂项目的好心情全被可怕的Connie肆意破坏了，她中途还接了一个电话，兴致勃勃跟朋友规划出游路线，果然很符合她的人设，怪不得她手底下没人，谁愿意给这种垃圾经理卖命？活全推给你，稍有不从就以评分相要挟，宋芷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对事务所的幻想是，人际关系简单，只要勤勤恳恳工作，按部就班升职加薪，扎扎实实走专业路线，等熬上经理就可以去金融行业或者甲方跳个好槽，继续在行业里深耕积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当一个创业公司的CFO，陪公司发展壮大，自己的专业能力及经验也会不断提升，最后安心退休养老。
　　殊不知一切只是做梦，没等混到经理已经被烂项目熬死了，至于升职加薪，勤勤恳恳熬到第三年发现到手的工资覆盖掉一线城市的生活成本，攒钱速度慢得像乌龟。她之前对于未来收入的上涨有不切实际的预期，在上海也没怎么攒钱，一个是前两年的确工资低，刚毕业的消费欲望却极为旺盛，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欲望完全不能被累死累活换来的微薄报酬所满足，周末还经常有同学朋友约出去一起玩，宋芷一直是单身狗，所有的同学朋友都默认她随时有空，她也不好意思拒绝，而且一个人在上海没朋友陪的话，似乎也很孤独。
　　在这种以为自己不会感到孤独，感情问题可以随缘的26岁的尾巴上，宋芷第一次感受到了巨大的孤独，可能是因为，北京太大了，而她来北京之后就开始了独居。
　　转所后的第一个年审，为了表现优秀方便加班，宋芷在建国门附近租了个小公寓，附近有很多大使馆，车子不多，安全系数很高，有时候偶尔下班早一点她会从公司走回家，萧瑟的冬天里路灯闪着淡淡的昏黄，现在已经到了初春时节，深蓝色的夜空尚未黑透，挂着一轮满月，可是自从爸爸一年多前在农历十五离世，宋芷每次看到满月的心情都忍不住浸满悲伤，这也是她在妈妈的轮番催促下，南雁北归的原因。路边的铁栏杆上开了一簇簇红花，像是在昭告春天的来临，每到春天，宋芷都觉得很适合谈个恋爱，尤其是在这样孤独的时刻。
　　回家放好笔记本电脑和包，快速化了个淡妆，换了一件白色长风衣，打车直接去三里屯附近的Rg Bar，主打环境幽雅和名字花哨的特调，工作日的晚上人不多，看她一个人，服务生仍是引导她往最里面的吧台走，室内有些吵嚷，一半以上是一男一女在约会，衬得宋芷一个人略显寂寥突兀，因为今天是一个人出门，长期盯电脑加班眼睛酸涩，她近视度数不高，索性没戴隐形眼镜，但酒吧里灯光昏暗影响视线，服务生脚步飞快，她努力往前跟的时候冷不防撞到了一个霍然起身的高个子……男人，宋芷抬头努力辨别了下，应该是男人。
　　但她没看清他的脸。
　　撞到人要说对不起，宋芷下意识道歉：“不好意思。”
　　男人低声礼貌地道了声抱歉，接下来的语气却很不快：“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了，你想怎么做是你的事，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不会再说一遍。”
　　应该是对着对面的女人。
　　宋芷望过去只看到一个穿着皮草短裙的时髦女子，虽然看不清脸但应当是个美女，这是撞上情侣吵架了，但过道狭窄男人挺拔的身子远离桌子挡住她的去路，她不想多话只好硬着头皮提醒道：“这位先生……”
　　“韩大公子，不是我也会是下一个女人，我们结婚有这么难为你吗？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才这样对我？”对面的女子气势汹汹，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半个酒吧的人都能听得到。
　　原来是个渣男变心的故事，宋芷后退一步，不想被人误会成“别的女人”。
　　男人无奈摇头道：“你真是没救了，千方百计约我到这里来就为了说这些没意义的话？你好好冷静一下吧，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了。”
　　女人气急败坏吼道：“去找其他女人是吧。”
　　周围已经有好事者掏出了手机，男人表情严肃冷峻，转身离开，正与讪讪在旁的宋芷四目相对，愣了一秒，立在当场，突然被对面女人拿一杯水猛泼过来，宋芷惊叫道：“小心！”热闹的酒吧一瞬间安静，所有的目光都集聚过来。
　　男人抬手去挡，奈何力道太猛，手臂上一片水渍，半边脸也湿了，宋芷看不清他的脸，他穿了一件极为妥帖的黑风衣更显得身姿挺拔，此刻却略显狼狈，宋芷以为他要发怒，不料他随即换上一个轻松的微笑对肇事者说：“方小姐，那我们两清了。”
　　他快步掠过了宋芷身侧的过道，与她擦肩而过，宋芷下意识避让，并未抬头看他，但感觉到他似乎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了她惊慌失措的脸上。
　　好戏作罢，皮草美女随即离开，酒吧又恢复了热闹，这种男男女女的纠缠戏码也许一个月总要在这种洋溢着暧昧氛围适合谈情说爱的清吧上演几次，调酒师见怪不怪，给宋芷递上酒单：“想喝度数低的还是度数高的？”
　　宋芷想到明天还要早起去北五环，她酒量又浅，便说：“度数低的吧。有推荐吗？”
　　“北京的秋天吧，小甜酒，适合你这种没怎么吃过爱情的苦的女生。”
　　宋芷笑了，留着一点小胡子的调酒师春风满面的世故之中显出一点真诚，看起来就很妇女之友，大概是不喜欢女生的，让她并不觉得冒犯，反而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你怎么能看出我没怎么吃过爱情的苦？”
　　调酒师微微一笑：“因为你看起来太干净了。”
　　“这怎么看得出？”宋芷满脑子问号，虽然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但她真的没觉得自己跟谈过几次恋爱的女同学有什么两样。
　　调酒师笑而不语，开始调酒，过了一会儿把一杯加了冰块装饰着花瓣的深红色漂亮酒递过来，说：“北京的秋天最美了，祝你今年在最美的季节收获爱情。”
　　宋芷欣然接受陌生人的祝福，笑道：“谢谢，这杯酒好好看。”
　　一个安静的漂亮女人坐在角落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品酒，自然很快引起了旁边男人的注意，这个男人装作不经意间转头看了宋芷几眼，宋芷侧过头去这人又不着痕迹转向旁边开心大笑的女人，男人转头看了她三次，宋芷心里飘起一丝厌恶，带着女朋友出来还要四下瞟的垃圾男，他借故离开又回来的时候目光也先是落在她身上才堪堪落座，宋芷并不觉得自己是大美女，熬夜加班圆了一圈的脸也让她起初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但这个男人的举动实在太过明显，他旁边的女人浑然不觉，宋芷慢慢喝完了酒，觉得膈应，立刻买单起身离去。调酒师也注意到这一幕，跟离开的宋芷点头示意，仿佛在说：“我说的没错吧，对男人的三心二意嗤之以鼻，是母胎单身的典型特征之一。”
　　长期的熬夜工作让她回到家也无法早早入睡，好久没看书了，拿起刚买的实体书《三体》开始看，公寓隔音不好，虽然一个月房租要六千块，但只是地段金贵，不知道哪里的邻居高声打电话的声音传来，听不清说的什么，还是令人心生烦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在家里跟妈妈通话的时长也急剧下降。因为不想工作分心所以对于所有工作之外的家人和朋友，宋芷一律在微信上设置了免打扰，点上刚买的祖玛珑蓝风铃香薰蜡烛，把忙季开始前看掉大半的第一部《地球往事》看完，已近夜里十二点，算算路程，明天至少七点要起床，睡前她习惯性翻出手机看有没有落下的消息。
　　“你知道吗？他小孩出生了。”周湘湘在一个小时前没头没尾发来一句。
　　宋芷猜到她说的是谁，但对于她主动报信的行为大感意外，这件事都过去半年了吧，她没有再提及任何，微信也早已删除拉黑，周湘湘为什么要跑来告诉她。
　　但出于礼貌，宋芷还是发了一句看起来装傻的话：“啊？谁啊。”
　　宋芷以为周湘湘早就睡了，结果对面秒回：“杨峥铭啊！他发了个朋友圈，但是只晒了小孩没有他老婆。”
　　宋芷曾经深受其扰，对方等怀孕六个月不得不举办婚礼了才告诉她，还不忘输出一堆贬低话术：“我们家要求我必须找个本地的门当户对的”“感觉条件合适就打算结婚了”“在试婚纱”“我可能要结婚了”“祝你顺利脱单”。
　　暗戳戳在说：“你家境不够好，跟我不是门当户对”“我随便就能找到条件很好的对象”“我宁可跟刚认识的女人结婚也不会跟纠缠了这么久的你结婚”。
　　没谈过恋爱的宋芷第一次感觉到了被PUA的威力，但故事的开始，是杨峥铭主动约她见面，主动给她打电话，在爸爸走后的那段时间她觉得异常孤独痛苦，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清晨太困了迷糊几个小时还要准时出门去上班，在学校里点头之交的杨峥铭，就这样出现在她的世界。
　　他发出第一次邀请的时候，她拒绝了，但杨峥铭很坚持，第二次她依旧找借口推脱，第三次约她的时候，宋芷觉得不好再拒绝了，但她此前也没跟男生单独出去玩过，有些忐忑，杨峥铭电话里的语气突然带了点失落，低声道：“你还记得毕业之前我单独请你去外滩吃饭吗？我告诉你我要回家工作了，其实那个时候我想过，如果我在学校里能勇敢追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