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谎言》林琥珀

1、沙尘暴

　　北京的春天，偶尔会有沙尘暴笼罩整日。
　　在写字楼20层凝望窗外，黄沙不说漫天，但不远处的紫禁城已然全无踪迹，可见度几乎为零，宋芷刚下楼拿了一杯星巴克，给自己上了几滴人工泪液，祈祷在事务所连续加班的工作强度下近视度数不要加深，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东单凌晨三四点人烟稀少的样子，熬夜熬得感觉自己又胖了一圈，尽管自己努力控制饮食，但也顶不住没时间运动，睁眼闭眼全是经理的轰炸。年审项目的审计报告已经出完了，底稿也都仔细核对过一遍，今天应该可以不加班，只要没什么人找她……这时电脑端Zoom突然跳出来一条Frank Li的消息：“Hi Laura~请问你有时间吗？”
　　这是一个经典要派活的开场白，宋芷一边回复有的，一边去系统上看自己的Booking（项目安排），明明昨天看还是空的，以为自己忙到出报告可以休息了，四月份，那大概率是MNC（跨国公司）的法定审计项目？那还好，至少不用很辛苦，但是宋芷爬上去一看，心如死灰，英文项目名最后写着大大的三个字母——IPO。
　　“Laura，这个IPO项目我们明天要去开启动会，在北五环，我发个地址给你，明天我们九点在客户公司见面。”宋芷之前听闻过这位雷厉风行的Senior Manager（高级经理）的名字，四十岁上下，一直跟着大Par（合伙人）做项目，很有威严，一般人员Resource池（人员池）里的团队人员是相对固定的，尤其是对于校招生来说，面试时候的Partner和Senior Manager基本上就是此后工作几年要汇报的领导上司，宋芷虽然研究生毕业就进了这家国际知名会计师事务所，但刚从华东区转到华北区，属于没有根基和背书的人员，基本上什么项目缺人就会把她弄过去，刚刚结束的年审项目就足够心累，工作量巨大，去年的人员配置今年缩减到一半，还要提前一个月出报告，年审Book（安排）她的项目同时有三个，只能这里下site（现场）一周再连着去另一个项目下site，忙得她根本没空搞报销，垫出去的交通酒店费用就有大几万，然后，成功地胖了十斤，脸都圆了一圈。
　　“收到。”宋芷连忙回复，然后打开大众点评搜推荐的清吧，常规的忙季刚刚结束，下一个忙季又要到来了，还是今晚去找个安静的酒吧喝杯低度鸡尾酒，给自己放松下。
　　Zoom又跳出了一条消息：“芷姐，最近如何啊？”
　　“还是老样子。”宋芷回道。
　　来人是宋芷的研究生同学周湘湘，在同家公司的华东区，分属不同的大组，工作上毫无交集，但周湘湘经常主动找她聊天，吐槽吐槽工作，顺带问问她的单身问题，但周湘湘，也是个单身狗。
　　“后面要休假了吗？感情上有没有什么进展？”
　　果不其然周湘湘的问题还是离不开感情话题，但周湘湘却从来不透露自己的，美其名曰她可不是恋爱脑，并不着急找对象，偶尔宋芷会觉得有点不舒服，但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后面被拉了一个IPO，估计没办法休假了，好惨。”宋芷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啊？你们北区这么惨无人道的，但是我年审也很累啦，可这次评分只给我四分，因为我去年拿过五分了，你有几分啊？”周湘湘似乎很有钝感力，瞬间灵魂发问。
　　“可能也就三分吧，没人告诉我，我也不知道，我属于编外人员哈哈哈。”宋芷自嘲地笑笑，虽然她下班时间经常比周湘湘晚，工作量是平常项目的两倍，但是没上级挺，只能到处填坑，想来在小黑会上也是很难拿到高分。不过宋芷向来是一个毫无嫉妒心的人，只会觉得周湘湘一路顺风顺水，自己崎岖山路，不过是两人不同的境遇罢了。确定来北京工作之前，她曾在秋冬之交从包邮区出差来北京待过一个多月，帝都威严的干燥令她一个山东人都直窜火气，面膜敷不到十分钟就干了，这令她原本走到祖国心脏的新奇感和朝圣感削弱了一半。
　　“我计划后面去云贵川旅行一趟，你要不要一起啊？真的不是要陪对象？”周湘湘似乎没听到她说无法休假的回答，继续问道。
　　“我哪有对象啊，太忙了，有休息日我只想在家睡觉，唉我看来要孤独终老了。”
　　“嗯嗯好吧，我晚上约了朋友出去吃饭，我先下班啦。”周湘湘说完立马显示offline。
　　宋芷远远羡慕了一下，自己选择的路，那就放平心态好好走吧。
　　正值所里忙季即将结束的时候，人几乎少了一大半，流动工位显得宽敞极了，不再是还需要team（项目组）轮流找人提前占座好坐在一起的景象，宋芷正想玩会儿手机休息一下，报复性补偿忙季连手机都无暇顾及的忙碌，就被经理Connie在Zoom上敲了：“亲爱的，你在吗？可以过来一下吗？”
　　“在的。”宋芷敲完就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过去。
　　Connie大约三十三岁，戴着黑框眼镜素面朝天，衣着也很朴素，说不上漂亮但绝不显老，从事审计工作九年多，宋芷觉得她Tech（专业水平）应该是不错，但问题就在于，她脾气巨差，能不干活就不干活，作为她从别的项目上抢过来填坑的下属宋芷，就惨了。
　　宋芷提出自己完成不了Connie的两个项目同时做，她中间还穿插着去青岛的一个MNC项目一周要做完所有底稿出报告，虽然Connie的这两个项目规模不大，但去年开荒的时候还是六七个人下site的团队，怎么如今才第二年就全部塞给她一个人，而且她原本是另一个组的人，Connie强硬地说反正你做不完就要开天窗，现在我没有人，我找不到人，你懂吗？宋芷虽然数次反抗，甚至有一次在电话里跟她吵起来，但是哭完了还是硬着头皮做，最窒息的是，对方不管你说什么都全部丢给你，要求你全做，宋芷说自己完不成，对方就像鸡同鸭讲一样，我不管你完不成就要开天窗，出不了报告客户就要投诉。其实整个年审都很难熬，经常是宋芷先白天作为Fic（现场负责人）带团队完成第一年做的新项目，十一点钟大家陆续下班，她再深吸一口气打开solo项目的底稿，一个人做完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的全部科目，光函证就有十几种格式三百多封全部自己发，熬到四五点下班，睡个觉十点半准时出现在公司。半夜面对人烟稀少的办公室捂着心脏突突跳的时候，宋芷暗暗发誓，出完报告就抓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苦只会流向能吃苦的人，而宋芷也是倒霉碰到风评这么差的经理，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彻底摆烂，她感觉自己想当扶不上墙的烂泥无声地抵抗Connie的暴政，内心却有一头小兽蠢蠢欲动，你可以完成的，别放弃。
　　Connie完全没有之前吵过架的尴尬，看到她喜笑颜开：“Laura！这个年审多亏了你啊，实在是年审前离职的人太多了，我们组book不到人，还好有你，准备后面休假去哪里玩？”
　　宋芷一向是个好脾气的人，但此刻内心已经极度想翻白眼，可惜自己太体面，如今年审也结束了，实在没必要无事生非撕破脸，瞬间挂上一个标准微笑：“后面我就回去我们组了，高经找我说明天去一个IPO。”
　　Connie亲热地说道：“那真的很不舍得你，跟你合作很愉快，希望下次可以有机会再见啦！对了，我们还有几个底稿要修改，但是我没有项目给你book了，能不能麻烦你远程做一下啊？”
　　按照华东区的惯例，下项目即消失，怎么北区经常有硬塞活给人的上级，宋芷不想再当包子了，于是连忙说：“可是Frank跟我说后面会很忙，我也没做过IPO，感觉还是要花很多精力，而且我这个年审真的很累您也知道……”
　　“但是我真的找不到人做啊，你最熟悉这个项目了，你做会很快的，其他人我真的找不到。”Connie一如既往地耳聋加硬塞，宋芷又不好意思在办公室吵架，只能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这个年审我真的做的够多够累了。”
　　Connie眨巴眨巴黑框眼镜后已经有了些许细纹的双眼，似乎完全没听见她的不快，笑道：“你都辛苦一整个年审付出这么多了，你也不想最后收尾没做好评分不好看吧？”
　　如果旁人在远处看着，只会以为是一位亲切和蔼的女经理在友好地慰问她满脸沧桑的Fic，一个Senior一年级，就一个人承担了去年Senior三年级带队的年审项目，没有出错，没有开天窗，还帮客户校正了财务系统的做账错误。
　　这一刻，宋芷第一次想一脚把这个坏女人踹飞。
　　宋芷气的牙痒痒，但是她承认遇到烂经理，就是从头烂到尾。从预审被她抢过来发着烧加班就是个错误的开始，但是她没有靠山没有认识的人，没有人帮她book到新项目脱离苦海，就算认识也没用，Connie死死攥着她的booking不会撒手的，毕竟她是那么好用的牛马，一个人可以干五个人的活，五个月都熬过来了，算了，她忍了，Connie这个老狐狸说的也对，之前都做了这么多，最后一点做了算了，顶多再熬一个大夜还没有加班费，别影响今年的评分和以后的晋升，毕竟是她来华北区的第一年，可是凭什么啊，当牛马就要不被当人吗，这个什么都不想干还爱甩锅的笑面虎坏女人！怪不得一直单身！但宋芷转念一想，算了，以她26年母胎单身的历史，说不定到了Connie这个年纪，也还是个单身狗，甚至没混上事务所的经理职位，混得还不如Connie，至少Connie没怎么吃苦。
　　“好的。”她妥协了，一张漂亮但气血全无的脸蛋下面，发出牛马最后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