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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苏式代书 ...
这段时间,鉴宝会过了,桥也修起来了,苏厌常常去徐巧那边帮忙,一去就是一整天。
每天晚上她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有一晚,她回到西廓舍,进门看到院子里点着一盏小灯,庄鹤止坐在石桌旁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她。
苏厌走进去,歪着头边走边问:“怎么啦?今天怎么看起来一副这么高兴的样子?”
庄鹤止站起身:“你跟我来。”
苏厌眨眨眼,跟着他往屋里走。
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刚剪过,火苗一下一下跳着。桌上搁着几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庄鹤止走到桌前,下巴一点,示意她看。
苏厌凑过去,低头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他:“什么东西啊?搞得这么神秘?”
庄鹤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厌这才拿起那张纸,凑到灯下仔细看。
那是一张官纸,纸质厚实,上头盖着工部的红印,朱砂鲜亮。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清楚:
连机枢,窑坊镇庄氏家传手艺,准予登记《百工录》。
往后此技归庄氏所有,他人仿用需经庄氏应允,违者官究。
若有人家欲以此技营利,须与庄氏立契,约定银钱。
最底下落着日期,是三天前。
苏厌看了半天,抬起头,又低头看,又抬起头。
“这是……”她声音有点激动,“批了?”
庄鹤止点点头。
“真的批了?”
庄鹤止又点点头。
苏厌忽然站起来。
凳子往后一滑,在地上刺啦一声响,她没顾上,把那官纸举过头顶,对着灯看了又看。
“庄鹤止!”她大声喊了起来,“这是真的!这是真的!你有官凭了!你有官凭了!往后这手艺就是你的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蹦了两下,拿着那张纸在屋里转圈,嘴里颠来倒去就那几句:太好了,太好了,是真的,是真的。
庄鹤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那张官纸被苏厌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朝廷这回不但认了官凭,还一并把合同签了。连机枢这项技术朝廷直接买断,给了庄鹤止银钱六百两。
往后漕运用它,跟庄鹤止没关系,他也不能再给别人用。
六百两,完全够他在镇上置办铺子和大宅子,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她脸上的笑从里往外冒,藏都藏不住,整间屋子都被她的笑容照亮了。
技术真值钱啊!苏厌心想。
庄鹤止看她这样,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灰头土脸的,说自己是个被家里人抛弃的,没地方去,要借住。他说不行,她就一直跟着,怎么打发都甩不走。
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开始习惯了她在旁边叽叽喳喳,习惯了她在的地方总是热热闹闹的。
其实仔细想想,她帮他的理由很诡异,很荒唐,只是因为他们同生共死。
他从没真正问过她为什么,她也没说过,就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就该帮他。
可他心里清楚,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
他活了三十年,什么苦没吃过。小时候家里还风光的时候,他也被人捧着叫过少爷。后来奶奶父亲接连出事,家产抄没,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从那时起,街坊邻居看他们的眼神就变了。
以前上门送礼的,见了面装作不认识。以前称兄道弟的,远远看见就绕道走。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
别人的好,都是要还的。他能信的只有自己。
这些他都能忍。
忍不了的是那年冬天。
父亲从狱里出来的时候,只剩一把骨头。他去接的人,扶着父亲回家的路上,一路上父亲没说话,他也没说。
父亲在家躺了半个月,起不来身。他去镇上最大的药铺抓药,掌柜的看了他一眼,说庄家的人,先付银子再抓药。
他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不够。他说先赊着,回头一定还。
掌柜的摇摇头,把药收回去了。
他跪在药铺门口跪了一下午。
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往他身上落,化了又结,结成冰碴子。
他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两条腿像是别人的,戳在雪里,洇出血。
可他不敢动,怕一动,那扇门就更不会开了。
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有人认出他来,也没关,只是小声议论几句,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开。
有人不认识,多看了两眼,也走了。
没有一个停下来。
后来药铺伙计出来扫地,扫把往他身上扫。
“别挡着门做生意。”伙计说。
他没动。
伙计又扫了一下,扫把打在他脸上,冰凉的竹篾刮过脸颊,带出一道印子,慢慢渗出血来。
他依然固执跪于雪地之中。等跪到天黑,跪到腿彻底没了知觉,跪到那扇门开了又关,也没等到那包药。
后来他是怎么回去的,庄鹤止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爬回去的,爬到半路腿才有知觉,那种针扎一样的疼,疼得他趴在雪地里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父亲是七天后走的。
走的时候,手瘦得只剩骨头。
他攥着父亲那只手,攥到它凉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那个时候,他连棺材钱都是借的,用了三年才还清。
还钱的日子里,他给人家扛活,一天十文钱,从天不亮干到天黑。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他也不吭声。
有一回饿晕在路边,被人抬到路边扔着,醒了之后自己爬出来,继续扛活。
哪怕是那个时候,他也没想过死。
但庄家的心血被霸占的时候,他是真的想到了死。
后来,他带着母亲搬到了窑坊镇,发奋图强考进了军器监,日子才逐渐好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求人,从来不指望人,从来不让人走近。
可苏厌不同。
她鲜活热烈,虽然在他面前老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话,但很有感染力。
现在,她在屋里转圈,举着那张官纸笑得像个孩子。
庄鹤止开始很想了解她了。
苏厌是个怎样的人呢?
被家里人扔在荒野里,身子里头还带着寒症,可她的笑容永远是明亮的。她好像从来不想自己吃了多少苦,只想着接下来还能干什么。
太奇怪了。也太让人想靠近了。
苏厌原本还在笑着,突然顿住了。心口感觉好沉,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
她抬起头,看向庄鹤止。他站在灯影里,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好似无事发生。
那件青灰色的袍子底下,他全身都紧绷着。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苏厌忍不住开始端详庄鹤止的脸。
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她以前就知道他生得好,可从来没这么仔细看过。
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竟然因为那寒症,令她的心口也生出一种痛来。
油灯的阴影下,他的眼窝微微凹进去,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
她想知道,过去三十年来,他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
借着这次机会,苏厌也才看清,原来庄鹤止的手上有一道一道的疤,有深有浅,大部分已经快看不清了。
苏厌这才明白,现在心口这股疼,是有关过去他独自扛过的那些年。
她现在感觉到了。
苏厌把那张官纸小心放回桌上,坐到他旁边。
她狠狠吞了一碗茶:“庄鹤止,能批下来,我太高兴了。”
没等庄鹤止接话,苏厌就扭头看他:“不过,你在想什么呢?”
庄鹤止收回思绪,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这么高兴干什么?这东西又不是你的。”
“是不是我的有什么关系,这件事就是很值得高兴啊。”她往后一靠,两条腿晃了晃,“大家现在就等着看批下来的好处呢。你的批下来了,我的活就来了。”
庄鹤止微微皱眉:“你的活?”
苏厌点点头:“对啊。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都在织心桥那边帮忙,徐厚和徐巧在桥头摆摊,收入比之前多多了。”
“虽然说,徐妈妈这件事情,我没替他们办好,不过我跟他们说了,手艺超过二十年没法追溯,入不了百工录,他们都很理解。不仅如此,徐巧还硬塞给我一笔答谢费,说是我跑前跑后该得的。”
她往前凑了凑:“从徐巧这笔钱里面,我琢磨出一件事。庄鹤止,你说,我是不是可以开个小铺子,帮人代写文书,代申请登记?”
庄鹤止看着苏厌越说越来劲:“光咱们镇上,会手艺的人就不少。织布的、染布的、做木匠的、打铁的,还有酿酒的、做腌菜的,他们谁不想要个官凭?”
“可他们有几个会写文书?有几个跑得清衙门?我帮他们写帮他们跑,事成了收点跑腿费,这不是一门好生意?”
她说得很兴奋,嘴角翘着,整个人都往外冒着热气。
苏厌说完,发现他不吭声,摇着他的手臂问:“庄鹤止,你觉得行不行?你倒是说句话啊。”
庄鹤止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笔,蘸了墨。
苏厌凑过去,看他找了张纸出来,慢慢写了几个字。
苏氏代书,专办手艺文契、官府印信。
他放下笔,侧过脸看她:“这个铺名怎么样?”
苏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原来他已经在替她想铺名了。
“庄鹤止!”她高声道,“你也觉得可行?你也太相信我了吧,你怎么比我自己还信我?”
庄鹤止把笔搁回架上:“你有什么不信你自己的。我觉得你这个想法挺好,铺子真的可以开起来。”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不过……”
苏厌立马凑过来:“不过什么?你随便说,我听着。”
庄鹤止清了清嗓,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你得先练练字。”
苏厌一愣。
“你的字……”他努力把话说得委婉些,“实在是太丑了。小心砸了你的招牌。”
苏厌脸唰地一下地红了。
“好啊你!”她伸手去推他,“庄鹤止!我的字真的有那么丑吗?我书没你读得多,我就是手艺人!你写字好看,行了吧!你了不起!”
庄鹤止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却弯起来,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苏厌收回手,站在那生闷气。
“行行行!”她说,“我练字。我明天就练。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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