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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经久不息的梅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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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妈这次可能要比以往都要严重些,急救送过来时就发现了她不少的并发症。”回到办公室后,医生严肃地讲道,“她这个瘘……可能会不太好处理。”
许若尘看着医生手上的病历夹,从她的视角只能看到妈妈的姓名和床号,但从听到医生说的第一个字开始,她就一直盯着那几个字。直到医生委婉地叫她离开,她才如同失神一般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风敲打玻璃的声音成为了唯一的声源,楼下的花被吹落,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自觉地触摸了一下窗户,桂花太冷了,她怎么也暖不热。
病房里的许知意看上去并没有多少生病的人所拥有的征象——从外表上看完全看不出她24小时前刚经历过一次大出血和抢救,甚至病床旁心电监护上的数值也几乎和正常人无异。视频的声音放的很大,看到来人她甚至还激烈地和她讲起了视频里的内容。
她也配合的时不时应答两句,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在工作上遇到的事以转移妈妈的注意。
住过太多次院的人总是会对医院足够了解,也总是对自己的病足够了解,即便真相从未公布在他们面前。
病房回归黑暗之后,薄薄的窗帘挡不住的光强硬地闯入,许知意从窗帘的缝隙中看着漆黑的夜幕,语气平淡,突然道:“囡囡,我想出院。”
刚闭上眼的许若尘瞬间睁开了眼睛,她打开床头的小灯,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坚决道:“不行。”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之后,许知意叹了一口气,她笑着摸了摸自己女儿的头,语气中满是悲凉:“我知道你一直烦我,我也知道我是你的累赘。”
说完她不等自己女儿反驳,自顾自道:“从三年前那次我逼着你相亲,或者更早,从你上学时开始,你就开始烦我、恨我了吧。”
许若尘听到自己妈妈的话和声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不停地摇头,嘴里重复着“没有”。
许知意却依旧是笑着、笑着为许若尘拭泪、笑着拍着她的背。
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并悄悄地释放着自己的安抚信息素,好让许若尘的腺体不会陷入紊乱状态:“好像我们总是很忙,总是会错过你的成长。我甚至……分不清你的状态到底如何、不知道你的性格到底是什么样的。”
尤其是中学时期。
许知意依稀记得,小学的许若尘性格很是外向,和每一个认识的人都能成为好朋友、即使只有一面之缘;可是初中之后,许若尘就变得不爱表达自己,或者说,不爱向她们表达自己;高中的时候面对总是会莫名其妙来脾气的女儿,许知意也只觉得是自己女儿的叛逆期到了。
她和乔妍飞都很忙,顾不上她的那些脾气,只能挤出时间花上几十分钟时间安慰安慰她;大学之后她不经常回家又不和家里联系,许知意就更看不懂自己女儿了。
过往的一切瞬间在许若尘面前闪现,看到那些画面,她的手微微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向外溢出。她没有排斥妈妈的手和信息素,但那些安慰怎么也起不了效果。
站在现在看过去的自己,她发现自己的所有转变似乎都是既定的。
她知道自己的两位母亲已经做的足够好了,看着她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她们疲惫的身躯、看着她们眼角新增的皱纹……
她便怎么也怨不了她们。
所有的情绪最后都是化作了心疼、心疼她们的劳累,可她又不知道怪谁,于是只好内疚自己。
她爱她们。
可是她又讨厌她们。
许若尘的成长中似乎总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明明说好了放学来接她,可是总是会让她一个人在雨里等好久好久;明明说好了放假会安排人接她回家,可是直到放假前一天才告诉她那个人没办法带她走了;明明已经看好了房子、交代给了她这事不用她操心,却在实习前两天告知她房子的事还没解决;明明无数次的承诺给她带她出去旅游,可是直到现在她们都没能一起出过省内……嘴上说着爱,却总是做着让她失望的事。
让她总是满怀期望、仿佛胜券在握,却又在她最胸有成竹时给她当头一棒。
自己的所有情绪到她们这里都会石沉大海,自己的所有不知所措到她们这里都会变成三倍的束手无措。
所有的一切都只能由她慢慢消化、所有的问题都只能靠她自己一点一点地解决。
眼泪似乎怎么也擦不干净——像这个季节的雨,黏糊糊、湿答答的眼泪糊在脸上,连带着自己的头发。许若尘只是静静地趴在妈妈怀里,听着又一阵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她出生的那段时间正值江南的雨季,听着窗外密集的雨声,她又想到了两位母亲说的自己小时候经常生病的事。
怪不得她讨厌医院、不喜欢下雨。
可她又像是被困在这时雨的循环里,每一步都踏碎在雨里。
秋天过后,春天到来前,陈时雨竟然接到了一通许若尘打来的电话。对方的声音极小、说话又极度混乱,办公室里的陈时雨看着窗外的漆黑,叹了一口气:“你喝酒了吗?你在哪?”
对方没有回答,陈时雨也默不作声,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嘈杂。
“我想看星星。”说出这句话时许若尘的声音格外清晰。
B市的天空依旧只能看到零星的几颗星,陈时雨拍了好久,发过去的照片依旧无法让她满意,显然收到照片的人也不满意:“我要看H市的。”
陈时雨瞬间愣住,她看着落地窗外几乎是漆黑的夜幕,垂下了眼眸。在她们不曾见面的第二年、在她们相识的第四年,她们依旧被困在了雪山之下。
……
“我们讨论还是觉得,你妈妈的状态现在不适合做手术。”
医生的话再次浮现在许若尘的脑海里,她一边给希希准备生日蛋糕,一边想着该怎么办。
她没有办法选择放弃,那毕竟……是自己的妈妈。
“若尘,演讲准备的怎么样了?”
听到声音许若尘的思绪被打断,她的手一抖,一只鱼从手里掉了出来。
“准备好了。”她默默将鱼捡起,笑了一下回答道。
“不用太紧张,你一定可以的。”
那人又拍了一下许若尘的肩,继续滔滔不绝地安慰着她。
天气预报上提示只有50%的几率会下雨,但是许若尘还是带着伞,尽管事实上今天是个艳阳天。
偌大的海洋馆主展厅被一种庄重而温暖的仪式感所笼罩。巨大的主水箱前,观众席座无虚席,灯光温柔地洒下,将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
水箱是幽深的蓝,像一块巨大的液态宝石。人造洋流带起细密的气泡,如串串珍珠向水面升腾。希希和它的朋友们就在这片人造的深蓝里滑行、像月光在静水上流淌。
它们乳白色的身体在蓝调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如同深海中的活雕塑。短而宽的鳍肢优雅地划水,尾鳍轻轻摆动,整个动作流畅得仿佛水本就是它们身体的一部分。偶尔,它们会靠近玻璃,用那双位于头部两侧的深色眼睛静静地注视外面,那眼神里有一种古老而温和的智慧。
看到熟悉的身影之后,希希突然翻转身体,露出了腹部细腻的褶皱。它不停地下沉,最终落到了与人类齐平的高度。
水箱上方,天光从模拟的开口处倾泻而下,在水底投下摇曳的光斑。白鲸们偶尔会游进那片光亮,让身体短暂地沐浴在虚假的阳光下,然后再次隐入阴影,继续它们永无止境的环形旅程。
在这个被玻璃隔绝的寂静世界里,它们庞大的身躯显得既庄严又脆弱,每一次优雅的转身,都像是一场无声的诉说。
Alpha坐在人群中,目光却早已牢牢锁定了舞台中央的那个身影。她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蓝色制服,肩线笔挺,那是与海洋同源的颜色。但比服饰更耀眼的,是她脸上那种与有荣焉的、无法掩饰的意气风发。
生日会开始了。一个特制的、用各种鱼类和凝胶制成的“蛋糕”被放置在舞台中央,隔着厚厚的玻璃,希希看到几位驯养员围着自己,然后一个蛋糕便被缓缓吊入水中。
它看着面前的蛋糕、又像是在看玻璃外的人类,说完官方的生日祝福后,许若尘背对着观众席、朝着希希露出了一个大概是这些年来最明媚的笑。
希希高兴地挥动了两下胸鳍,在掌声平息后,又吐出了一个巨大的水泡,它缓缓向后游动,所有它爱的人类便都被圈在了它的世界中。
Alpha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她看见Omega侧脸上漾开的笑意,那是一种超越了职业范畴的、近乎亲情的温柔。
是她从未见过、却每分每秒都在想念的笑。
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希希将蛋糕解决完之后便和水箱内其他鱼肆意游动着。许若尘看着水箱里时而上浮时而下浅、时而靠近时而远离的白鲸,在欢呼声和交谈声中,她的思绪短暂地被拉回了三年前。
那时的她刚来到这家海洋馆,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连续多日的阴雨连绵让所有人都陷入了郁闷之中。永远干不了的衣服、出门永远需要遮雨、永远看不到太阳和蓝色的天空、永远会被淋湿的衣裤……江淮准静止锋稳稳停驻在这片土地之上,又到了梅雨季节。